第41章

不等谢澜之出声,白水紧接着的话又再次将谢澜之的思绪带回。

“我与麒麟殿做了笔交易,但是我筹码不够。所以,今日你来找我,我也正有此意。我帮你查谢氏的事情,而你帮我保护好魏贵妃。”

“你有把握能查到?”谢澜之拧眉疑惑。

“呵,你那群锦衣卫本事是不错,但解铃还须系铃人,谢氏一族的事情与我爹有关,我昨夜回去祭拜时,让他老人家给我托个梦来着。”

谢澜之默默移开视线,觉得这人真是不着调,偏偏你又不能拿她怎么办。

“魏贵妃颇受圣上恩宠,保护她的人只会多不会少。”

“不,”白水放下茶水,自顾自起身,走到堆满卷宗的檀木桌前,素手盖在卷宗上。

“我要你的人。麒麟殿那边,你交涉不过来的,眼线诸多,又是在天子脚下,一举一动都很可能受人牵制。我不一样,大理寺公正司法,不说旁人,连皇帝要动大理寺都得好好斟酌一二。”

“谢澜之,我期待与你的合作。我要再进一次诏狱。”

谢澜之静静盯着女子棱角分明的侧脸,轻声道:“好。我让许动跟着你。”

正午已过,日头欲斜斜,寺内的凤凰花落了满地,凉风过,枝头红花零零散散,无声垂坠,铺出一地的红血。

西北戎族在今早停止了进攻,在外围安营扎寨,似乎是在给凤临国一个喘息的机会。

而诏狱中,白水对着那张被活生生扒下来的人皮实在是欣赏不来。

“不许动。”

男子无声低头,神色恭敬而谦卑,转身朝身后的锦衣卫点头示意,“白大人协助太女办事,旁人退避。”

周身锦衣卫均会意退后。

牢狱中很安静,白水将血淋淋的幼童平放在地,细心将人皮披上。再而掏出袖中的瓷瓶,将瓶中的蓝色液体滴在尸体上,没有一滴遗漏。

她边动作边俯身在幼童耳边轻语,“放心吧,很快就不会痛了。你们君主是位爱民的好君主,你们受苦她自然心痛,苦日子不会太久的。好好睡一觉,下午起来看落日。”

其余幼童眼中盛着疑惑与震惊,带头嗤笑苏承昭的男孩率先开口。“你……是谁?你怎么会有……这个血。”

白水起身,“我是你们君主的一位朋友,乖乖听话,很快就能回家了。”

说完,白水利落转身,双手交叉搭在大臂上,朝关押百正等人的牢房走去。“班主,还装闷声葫芦啊?你可真沉得住气。”

百正抬头,二人无声对视。诸位伶人眼珠子骨碌碌的转来转去,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两人表情。

白水也不废话,将手中的纸条拋过去,“别和我说,你也失忆了,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不记得了。你倒是会找清闲,给自己名字盖个帽子便隐姓埋名了?”

纸条被攥入掌心,白止风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女儿还活着,很好。让我去见他吧,可能他活不了多久了。”

白水嗤笑一声,“你倒是和那人情同手足,不关心自己女儿为国费尽心力,倒是关心一个昏君。”

“有些事,我得去做。”

“今晚,他会来牢里。”

掌心稍稍用力便将纸条碾成了碎末,伶人们大眼瞪小眼。

对此,白水无情嘲讽:“行了,别看了,难为你们装了这么多年戏子,表演真烂。”

两个时辰之后,白衣飘出诏狱,“许动,五五分,别打草惊蛇,谢澜之的人还有用。”

“是。”

白水走出诏狱,转头面朝夕阳,落日缓缓,是好风景。

无论是死前或是死后,夕阳都是那么漂亮。漂浮半生,白水才懂这月升日落的难能可贵。

纵使她不 相信,她的死竟也会是那般潦草。只是没什么关系了,来到凤临国的每个人,又何尝不可悲。

只是好在,他们没有了记忆,是痛苦也是解脱。但只剩下她还留有残生的记忆,沉沉浮浮。

难怪她一直找不到自己来这里的缘由,来这里又是为了做些什么。原来是不需要理由,不过是理想中的乌托邦,随心过过日子便好了。

一人独自过来,倒也乐得自在。只是在这里看到何挽,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何挽死了,何挽又没死。

兜兜转转,还是料想不到,每个人的结局。

【作者有话说】

看到这里,有猜的到书名和大结局嘛?我一直在找同频共振的人,但是可能我这野马般的想法很奇奇怪怪[菜狗]

西北莽荒之地,落日余晖渐渐暗淡。大漠中安营扎寨的戎族子民燃起火把,火光星星点点,在一望无际的荒漠中渺小却又亮眼。

白水席地而坐,平静的眸子里火星四溅。她在凤临国留了人,一旦不对劲,白水活不到明天。她不相信任何人,只信自己。

踏入凤临国之前,她深知这身血会招来许多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当年为藏匿血色的方子她一直在吃,直到遇见白水,她才断了药,亲自取了自己的血。如今出了凤临国,也没再遮掩这血的必要。

只是,她也不确定,白水此人是否真的可用。

“殿下,吃点东西。”年轻女子递来食物,面容素净,独独一双水灵灵的杏眼衬得人俏丽起来。她是伴白水在嵘国长大的侍女落雪,也是昔日嵘国被灭,白水孤身一人回到嵘国时,见到的第一位逝去的故人。

白水自出生便有四人贴身侍奉,暗卫随风,折花,落雪,缺月四人各司其职,既服侍白水一切饮食起居,也行护主之责。

四人的武功均是不相上下,是白水的死士。随风是男子,性子桀骜,除了嘴毒了点,办事倒是不出差错。其余三人皆是女子,折花向来厌恶失责无能之人,缺月幼时因训练打斗失了一只眼,性子冷淡,少说多做。落雪忠心耿耿,性子良善温和。

“落雪,这些日子大家辛苦了,但是还得再坚持坚持。”白水垂下眼睑,将眼中的愧疚压下。

纵使白水神色平静,贴身侍奉的落雪怎会看不出自家殿下的落寞。她轻轻握上白水的手腕,莞尔道:“此生能伴殿下,是落雪的福分,也是嵘国子民的福气。殿下不必再自责,无论如何,我等能重获新生,得殿下不弃,已是万幸。”

一声长叹呼出,“西部的人手准备好了吗?”

落雪点头,转而脸上又浮现出犹豫,“殿下,南北部的领主似是不服,派来的人手都是老弱病残,您看……”

白水淡淡勾唇,“一群老东西,活腻了就该下场。落雪,你和缺月集结好这里的人,我没命令,别动。若是凤临国打过来,就让驻守凤临国边境的人吞掉他们。我倒要看看,凤临国还有多少能调用的人手。让随风和折花同我去会会那群老不死的。”

“是,落雪听令。”

弯月移上山头,三道黑影悄无声息间飘远。而此时,凤临国边境处的雀啼楼内早已是人声鼎沸。

“各位各位!我家掌柜千辛万苦终于寻来了那京州戏台中素汤的方子。掌柜的高兴,今日楼内的所有吃食均由我楼出,还望各位吃得开心,喝得开心!”

“好!那我可得多尝几碗这真正的天上水啊哈哈哈哈哈……”

“来来来,快上菜,早先午时见那楼前的伙计们在张贴些什么,我就猜是不是又出了新鲜花样。果不其然,汤底我要三个!”

小拾满脸笑意,在人群中奔走。瓷瓶并未掉落在地,而是被震碎成粉末无声散于空中,不过其中的液体已经渗透入了这楼内的每一道吃食。

觥筹交错间,言笑晏晏。

夜色降临前,白水已独自在乾元殿前等候许久。人影在偏移中淡去,谢澜之将目光收回。走进殿中在皇帝身前静立,等到皇帝醒来,他拱手道:“陛下,大理寺卿在殿外等候多时。”

皇帝睡眼惺忪,“嗯?大理寺卿啊,那便宣吧。朕今日竟睡了这样久……”

烛火燃起,白水拱手行礼。“陛下,臣有密事启奏。”

皇帝挥手,只留锦衣卫与大监在殿内。

“臣听闻陛下年少时有一好友,但自出宫后便不见踪迹。臣查案途中,意外寻到了这人,不知陛下可想一见,昔日罪臣白止风。”

烛影晃动,皇帝竟有些怔愣,许是睡了太久的缘故,苍老的声音中有些沙哑。“他……还活着。你,你昨日不是回乡祭拜?白水,犯欺君之罪,可不是大理寺能受得起的。”

白水直身跪下,言词诚恳,坦荡从容。“臣不知从何欺君,家父不过村野之人,早些年病逝。而昔日罪臣白止风乃是这京州戏台的班主,藏匿于一众戏子中,十几年未曾在京城露面。臣感念陛下赐官之恩,特来询问此事。”

此话一出,座上的皇帝目光沉沉,许久才出声:“原是如此,大理寺卿为人公正,自然知道情理二字孰轻孰重。你既得知朕有一好友,可知他昔日出宫是朕允下的。来问朕,可是他有什么话。”

谢澜之侧身静立,探究的目光在二人间流转,一时抓不住皇帝的心思。若南镇抚司行动败露,陛下应当不会如此轻易便放过白水。可不知是不是谢澜之的错觉,皇帝看向白水的目光中有一丝……怀念。

怎么回事,谢澜之自觉跟随皇帝多年,哪怕不能时时刻刻抓得准这人的心思,但总能猜到一二。不只是白水很复杂,就连他平日贴身侍候的人也很奇怪。

看皇帝这反应,倒不像是昨夜派南镇抚司去杀白水的样子。可若不是皇帝的密令,又会是谁。

而白天时,白水还和他坦白过白止风便是她爹,如今在圣上面前,就敢这样明晃晃的欺君。她就不怕他告发此事么,只是,谢澜之确实不会这样做。

但白水就这么相信他?看起来可不像。这人外表懒散,但心细如发,也正是这外表,很容易让人不受戒备,以为她只是在混日子般,对什么事都不上心。

闻言,白水未抬头,神色淡淡。“陛下,微臣罪过,不该以罪臣直呼。他说,他想见陛下一面。”

诏狱直属皇帝,不经三法司会审。但历年来,极少有帝王亲临诏狱,除非……

“朕已知晓,此次魏贵妃损胎,虽说过不在京州戏台,但还需再审。你退下吧。”

脚步声渐行渐远,殿内安静得只剩下烛火低低燃烧的滋滋声。

良久,谢澜之再次听到那人苍老的声音响起。

“澜之。”

“是,陛下。”

当谢澜之带人走进诏狱时,不许动上前附耳:“大人,京州戏台的班主单独关押在伶人们的前一间牢房中。”

“嗯。”谢澜之简短回应,便带着身后黑色蒙面的人拐弯,朝最深处的牢房走去。

最深处的戎族幼童的牢房设有秘制的锁与门,而前面的牢房倒是僻静,方便说话。

谢澜之暗想,白水进诏狱,原是为了专门留了一个单独的空间给二人。她倒是比他还猜得准皇帝的心思。

到了牢房门口,谢澜之在保护皇帝的范围内自行退避数步,“陛下,有事唤我。”

黑色斗篷缓缓摘下,角落里的白止风抬头看过去。二人端详着对方,却一言不发。

最终还是白止风开口了。“陛下。”

这一声陛下将周景栖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久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尤在昨日,二人对弈树下,举杯畅谈,无话不说。“嗯。”

“陛下看起来气色不大好,牢房潮湿,当以龙体为重。”横眉投下的阴影中,细长勾人的桃花眼眯起,笑意点点。

仍是那副随性洒脱的笑容,周景栖背手而立,衣袍掩盖住颤抖的手腕。他极力记住脑海中即将要消散的记忆,还有那人在疯狂叫嚣要将他置之死地的声音。

“止风,你的女儿很像你,从容淡定,不惧君威。朕第一次见到她,她不过是个小姑娘,可举手投足间已有过人的风范。昔日父皇对朕说,你是可用之才,但要防异心。可惜朕那时年少,见有如此洒脱之人,着实欣赏。朕本以为,你这般世外仙人,不会在乎名利等俗物。只怪我思虑不周,但已经过去了。朕的身子撑不了多久,你也老了,凤临国需要新的帝王。”

话毕,白止风垂眼遮住眸中的泪光,叫出他二人无旁人在侧时的称呼。“景栖,良友难寻,但你应该知道,我来凤临国不是为了交友。凤临国国土辽阔,你最是清楚从何而来的这一块块土地。凤临国的地底下,埋葬了多少冤魂,你也最是清楚。帝王无情,我存异心。传位吧,让她们来。”

“昭儿与白水一动一静,昭儿虽骄纵,但监国之事让朕很放心她。白水这孩子性子沉稳,但狼子野心。朕,老了。”周景栖转过身去,阴影下,额间青筋暴起,袖中冷汗连连。

白止风眸子动了动,待到那人的身影真正消失。他低声吩咐:“许动,动手。”

谢澜之紧跟着周景栖,“陛下,可是身子不适?”

周景栖拍拍扶上来的手,尽量让自己想说的话简洁些。那人一来便无声息地便夺走了他的身体,这几年他只剩下一缕孤魂在体内,就眼睁睁的看着他的国,他的妻儿与他人相伴。

但好在苏凛与苏承昭这两人本性重利,不愧是他皇室的人,亲情不过锦上添花之物。凤临国决不能落入外来人手里,哪怕战败,也决不能败在那个人的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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