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班主,你们打算怎么做?”何挽转头朝贵妃榻上自在饮茶的人走去。

“我们怎么做不重要,你是她好友,你若是为难,那我们便可以什么也不做。反正不差你这步棋,她比我想象中的,长大得要快。”白止风爽朗一笑,不得不说,他这个女儿着实有本事。

昔日国破家亡之时,白止风吊着最后一口气来到了凤临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看着凤临国的繁华之景,他选择了逃避。

可惜,没逃成功,他还是不死心。历经数年,将凤临国边境的京州控制住,只等外兵来袭,他便大开城门。

他等着嵘国遗民等了一年又一年,凤临国只能被嵘国攻下,他嵘国子民有生生不息之势,同他们的国主白嵘一般坚韧。

直到那日白止风终于见到了一个人,他知道,机会来了。他与白嵘的女儿,他们最引以为傲的孩子。

五月五日,白水出生的那日,霞光四射,嵘国内的蓝花楹开得漫山遍野,清透的蓝紫色花海染深了嵘国上下。

皇室的第一个子嗣,也是他夫妻二人的第一个孩子。取名白水,望有海纳百川,生生不息之愿。

皇室子弟降生之时,需由帝后亲自取其心头三滴血奉与天地。婴儿啼哭声中,三滴湖蓝色的血滴落。在场的只有他二人与亲信,面面相觑,眉眼间的喜悦都不约而同染上了愁绪。

那日起,小白水身边多了无数个明里暗里的护卫,一边保护不让她受伤,从小教她习武防身,一边寻遍天下奇方压制血性。

本想以只是颜色不同这个简单的理由安慰自己,直到白水八岁生辰的前一日,殿中的一只猫从房梁上摔下来,死了。

幼年的白水很是伤心,想亲手埋掉小猫,却不慎被猫爪划破掌心,猫爪上沾了血。小猫躺在坑中,刚要盖土时活了过来。

暗卫禀报,白嵘与白止风才知晓这血的效用。只是,可惜了,他们的女儿,没能过成那岁的生辰。

后来的事,白止风记不清了。

脑中想起小姑娘的面容,白止风将手中茶杯放下,“你们都还年轻,想做什么,放手去做就好了。人生苦短,何苦束缚自己。”

“若是想去找他,便去罢。”白止风转头看向窗外。

“班主,他真的是顾承。”何挽皱着眉头,却发觉自己在开口瞬间已经有了答案。

“他是不是顾承不重要,你也知道,他只是你弟弟而已。”

房门被轻轻掩上,一群小孩子又开始叽叽喳喳,只不过这次说了没几句话,就埋头安静做手中的事情了。

雨声将何挽的脚步声掩盖,却没办法将她的心情平复。

看见屋内那个蜷缩在角落的身影,何挽心口有些闷,她慢慢靠近,蹲下身子,试探性地开口:“小承?”

没有声音。

何挽伸出手,想去摸摸他的头。京雀却在这时猛地抬起了头,何挽伸出去的手在空中一颤。

这人不是小承。何挽不甘心地眨了眨眼,对上那双媚眼如丝的目光,绷直的脊背顿时泄了力气。

“抱歉,我叫错人了。京雀。”

谁知,京雀听到这声称呼,立即缩起了脖子,双手抱起头,浑身颤栗。口中含糊不清。“别、别打我,我求你了……放过我吧。”

何挽连忙摆手示意他不要害怕,“我、我不会伤害你的,你认识我的啊,我是何挽啊。”

不料京雀置若罔闻,泪珠不要钱似的直掉。何挽见他这样子,莫名心疼。她不知道顾承为何会变成这样,但是可想而知一定是受了不少委屈和毒打,否则不会这么应激。

顾承这些年,一定也不好过。征战沙场,九死一生。可到底是遇到了什么,才会变成如今这般……判若两人。

难道是,皇后说的蛊。

温暖的掌心包裹住京雀的手腕,无声传递着安心与暖意。京雀在颤抖中渐渐变得安静,他抬起头看向何挽,抱在头顶上的手放了下来。

在何挽还来不及思考的瞬间,京雀的手擦过腰间,一把匕首朝何挽的心口刺去。

却在触及何挽心口前三寸的位置被猛地调转方向,硬生生捅进了执刀人的胸口。

“小承!”何挽下意识惊呼出声,对面的人吃痛倒下,何挽连忙将人扶起。

男子白皙的额头上滑落细汗,眼神迷离,却是在渐渐恢复清晰。

“阿姐。”顾承闭上眼,将头埋进何挽的怀里,汲取久违的温存。他回来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突然就晕了过去,仿佛睡了很久很久。本来在去往边关的路上,却忽然失了神,等到再睁开眼,竟然是自己的手在拿着匕首要伤害他的阿姐。

刺出去的刀没办法再收回来,他下意识地将刀转向自己。

没有人能伤害他的阿姐。

“不怕不怕,阿姐在,阿姐带你去治伤,小承。”

就在何挽刚要将人抱起时,顾承按下她慌乱的手,反手利落封住了穴位,而后安静地看着何挽,“阿姐,大理寺有问题。大理寺卿不可信。”

再次检查发现匕首没有伤及要害后,何挽松下一口气,将人扶起。“你同我说说,怎么回事?”

顾承不着痕迹地抹了把脸上的泪水,却发现抹了一把还不够,不得已又多抹了好几把,又接过何挽递来的手帕,这才抹干净。

“我与阿姐相认之前,我的部下张表是皇后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我特地将他在军中的官职提升,可这人恶习太多,我便派遣他去做一些杂事,谁料他盯上了阿姐。”

顾承神色认真,适才那副矫揉造作的样子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英气毕现。原本勾人心魂的一双狐狸眼泛着此时肃杀之气,将那张艳容衬得愈发夺目。

他在桌前坐下,从容不迫地斟起茶,递给何挽。

“这我知道。”何挽接过茶水,“本来我也安排好了人,寻个理由把他做掉。”

“阿姐可还记得那日白水在大殿上所言,她那晚见过张表,凭借她的能力,猜也猜得出,张表和你我一定脱不了干系。她和谢澜之都是陛下的人,谢澜之忠心这事不说,但白水绝对不简单。朝中每一位臣子我都有查探,独独这新上任的大理寺卿,身世太干净了,很难不让人起疑心。朝中百官,能坐到这个位置的,手上沾的人命不下百条。”

“但白水就只是入京求学,而后凭借能力出众被圣上赐官。一个籍籍无名的女子,在入京之前,不过是乡野之人,无权无势。纵使得陛下赏识,也少不了私底下有人视她为眼中钉。”

“可是,”顾承抬手掩了掩鼻子,面上鄙视之态尽显。不知是谁在他身上用的鬼熏香,浓得不像话,哪里像个男子。

“她不过几日便将那命案查清,在圣上面前说话滴水不漏,这是能力出众不错。但是也恰恰暴露出一个问题,她在京城中的眼线与人手绝对不少。不仅对你我等人的势力了如指掌,而且,她对京城地界十分熟悉。初来乍到办案却如此迅速,阿姐,你不觉得,很像是早有准备吗。”

清凉的茶水滑入喉咙,何挽并未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白水的事,我自有斟酌。你与京雀,一个伶人如何会是大名鼎鼎的镇国大将军,给我个解释。”

此话不由得让顾承沉默下来,眼中情绪汹涌。“阿姐,我没有理由瞒你。但此事,我真的一概不知。那日离府,路上忽而晕下,再醒来便是刚刚。”

他虽不知为何自己的身体会对何挽持刀相向,但他可以肯定,这副身体一定被人动了手脚。

顾承的语气不似作假,何挽抿着唇思索,此事必须得问个清楚,但是现下看来,从顾承身上是找不答案的。不过,听顾承所说,这些日子的记忆怕是没有了。

饶是何挽有些迟钝,也察觉到有些不对劲。她在凤临国生活数年,一切如常。可自那日遇见了白水,二人极为迅速地相识,相伴。再而探到了凤临国底下诸多不可告人的事情。

还有,她的记忆,其他可能存在的穿越者。难道说,这些事情都在等一个契机。还是说,这些事情是被人有意挑起的,幕后之人会是谁呢?做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

“阿姐,怎么了?”

“哦,没事。”想到顾承没了这些日子的记忆,于是,何挽将近日发生的诸事说与顾承。

听完,顾承目光沉了下来,“她给我的感觉是,所有人都可能信她,但她不可能信所有人。阿姐,虽说白水有疑,但我怀疑圣上对此人绝对不是君臣那般简单。朝中德才兼备之人不少,而白水能脱颖而出,保不准是圣上的意思。”

何挽轻叹,“我与她的事,怕是和你说不清。你还记得你被封为镇国大将军时,有没有吃了或者用了什么奇怪的东西。或者说,帝后的赏赐。”

这话的暗示再明显不过,顾承拧眉,“赏赐?所有赏赐都是惯例,并无不同。只不过那夜,太女为恭贺我升官,倒是一同喝了些酒。那酒太女也曾喝下,阿姐,可是有何不妥?”

这就对了,皇后与太女乃是母女,母女连心,那母女俩想要什么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虽说太女对顾承赏识,但若是下蛊此事,太女也不知晓呢。

蛊虫相生相克,母蛊死,子蛊也不能独活。但子蛊死,母蛊未必有损。这句话是何挽听国师凌惊寒所说,凌惊寒还提过这句话所说的一个例子:血蛊王。

只是,何挽对这蛊虫知之甚少,看来,要找国师问问清楚。

“我猜,皇后娘娘想要你做太女的正夫。”

“?”

【作者有话说】

我来辽[让我康康]有没有读者宝宝看到这个“牛吃草”会想起什么?这个故事会有一点长,不过没关系,没人看,我也会走下去的。

“阿姐觉得呢?这太女的正夫,我该做吗?”疑惑过后,顾承不怒反笑。

说是笑,倒不如说是唇角微微扯开弧度。横眉上挑起,狐狸眼中恍若点点星光坠落,带着几分挑逗的趣味,不经意地撇过来。

眼波流转,美而不媚。

何挽正满脸担心,抬眼看见顾承的笑,愣了下后反应过来顾承是在打趣。她转眼一想,好像,找到突破口了。

再抬眼时,姐弟对视一眼,心领神会。

“你的情况我会找人问问,这几日,你安心住在这儿,不要乱跑。”何挽不放心,还是忍不住嘱托。

“阿姐还把我当小孩,我若是安心住在这儿,边关的战士怎么办,等着敌军兵临城下,攻破城门吗。”

何挽撇过头,“别道德绑架我,我不是圣人,什么家国大义我不管。你现在连自己的身体里住着谁都搞不清楚。我问你,”何挽转过头,严肃道:“若是京雀突然回来了,你怎么办?他那种性子,你要他上战场杀敌?还是领兵作战?”

这确实是个问题。所以,顾承选择避而不谈。“阿姐,我只能战死沙场,不能死于他人的庇佑之下。先不论是不是个人内心的家国大义,就凭我坐在镇国大将军这个位置上,在其位,司其职【1】。我不在军中,军心大乱,这是我的责任。”

纵使顾承知道,他想做什么,何挽从来不会拦他,只不过是心疼他受伤罢了。但顾承不想做欺瞒之事,有任何的想法,他都会敞开了同何挽说清楚,不会做出偷跑这种事情。

那样虽然少费些口舌,但是伤人心。况且他阿姐是明理人,现下不过是在气头上,担心他冲动罢了。

“你可知京雀是何人?你又知他是什么性格?你对他了解多少?”何挽眸中染上怒气,转过身子努力平静讲道理:“他自幼便被班主带回了戏台,性格软弱不说,头脑也不大清醒,虽说在唱戏这件事上,身段,样貌和嗓音都是百里挑一的。但他不是你!他不会武功,他怕死啊!”

目前,何挽也不知是不是这蛊虫作祟,也不知道京雀到底是不是顾承这个人,然后变了个心理而已。但在她眼中,这就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她没办法把哭哭啼啼的京雀与一身正气的顾承重合。她这么想的,也是这么说的。

意识到自己有些激动了,何挽拍了拍胸口平复呼吸,“你去战场,若是忽然京雀占了你的身子,战场上刀剑无眼,乱刀砍死你怎么办?我问你你怎么回来见我?!说话!”

说着不激动,但讲着讲着,何挽还是忍不住激动了。

身旁的顾承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何挽。

瞥见那双明亮的眸子,何挽顿住,心中的石头重重砸落,却听不见声响。她赌气般转过头,半晌,终还是无奈叹道:“我会尽快找人问清楚,若这是病,我给你找人医治。若这是什么蛊虫,那我给你找药。守好边境,活着滚回来见我。”

“砰——”的一声,木门被重重甩上。

顾承无声勾唇,自言自语:“我阿姐还是这么刀子嘴豆腐心。”

何挽在气头上的三言两语还是让顾承大致清楚了京雀这个人。不知为何,听着这描述,倒像是反面的一个他。

他向来不知天高地厚,无论是什么,只要他要,他就一定要抢过来。绝不屈身于人,死也要坦坦荡荡。而何挽口中的京雀,贪生怕死,懦弱胆小,总爱把自己放于低位去啼哭求饶,从刚刚他擦了好几把都没擦干的眼泪就能看出来。

若不是这个京雀,他还不知道自己能哭出这么多眼泪,和发大水一样,说来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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