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白水边滴边把四肢往里面用力转转又塞塞,貌似把血当成了五零二胶水,想将其粘起来。

本是厚重灰尘味的空气渐渐变得清新起来,地上的蓝血渐渐与红血融合,而蓝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吞食红血。

各处都已经滴满了,白水的掌心再用力也很难挤出血来了。她瘫坐在地,低下头观察谢澜之的身体。

……

没有变化。就连谢澜之脸上的血色都没有恢复,什么变化都没有。

白水梗直的脖子终于是泄气般低垂了下来,叹息声也懒得再藏着掖着。

“唉。”

不远处的凌惊寒以为她是累了,嗅闻着空气中的香味,猜想应该已经结束了。他抬脚朝白水走去,可凌惊寒终究是看不见,不甚清楚白水的方位。

脚底不出意外踩到了谢澜之的断肢,凌惊寒连连后退,眼中呆愣的歉意溢出。“抱歉,无意冒犯。”

闻声,白水开口提醒了句,声音无奈。“我在这。”眼下人还没有救回来,凌惊寒这句请求见谅也不会被谢澜之听见,更不会有应答。

凌惊寒重新寻到了方位,蹲在白水身旁,身上的熏满药香的玄衣染上了蓝色,致使玄色更深了些。

他拿出白帕,摸索到白水鲜血淋漓的手,仔细擦拭。凌惊寒看不见的是,在白水停止挤血,摊开手掌后,伤口就已经开始以极其恐怖的速度愈合。

二人身体遮挡着,身后的紫衣女子自然看不见伤口的情况,也只当二人在擦拭伤口。

每一滴干净不受侵染的蓝血都自觉钻回了白水的伤口里面,与谢澜之鲜血融合的蓝血则灰溜溜地爬向谢澜之体内。

白水似乎是放弃挣扎,任由凌惊寒抓着她手擦来擦去,目光游离。什么也提不起兴趣去看,呐,你看,你看啊,我说了不行的。

我不是白水,我怎么能救人啊。

白水心底的小人抱头痛哭流涕,边哭边捶地。

谁知擦着擦着,凌惊寒忽而抬眼,郑重其事地开口:“你的剑呢?”

白水冷不丁撞进那双白得接近透明的瞳孔中,呼吸一滞,她无数次提醒过自己,他看不见。

但此刻的目光凛若冰霜,将她心中的慌乱轻轻松松便揭了个底朝天。

剑……是指白水腰间的那把银剑。那是白水的东西,她本来就没有。这是她自己的身体,一个现代人的身体,怎么会随身带着剑。

再说了,就算带着,她也不会使用了。剑法是白水的,她倒是会些拳脚功夫。

“我忘记带了。”白水移开目光,眨眼的动作有些不自然。

这几个字落入凌惊寒耳中只剩下四个字。

漏洞百出。

寒剑难得,百川之内也只寻得一把,在那夜已经给了出去。

察觉到手中的粘腻感在消失,凌惊寒指尖抚上伤口,确认一番之后放下手,扭头朝女子的方向出声:“阁主,我记得你阁内藏了一把好剑鞭。是老阁主留下的镇阁之宝。”

本来有些昏昏欲睡的紫衣女子慢慢坐直了身子,正颜厉色:“你又要干什么,拿来送人?”

送人二字一出口,白水察觉到女子锐利的目光瞬间转移到了她身上。凌惊寒拉住白水的手腕,白水顺着他的力道同他齐齐起身。

“阁主要的东西,恐怕要比这把剑来得值当。况且,阁主你也使不了这剑鞭。时用则存,不用则亡【1】。何况是那样的好东西,若是闲置,便是暴殄天物了。”

“呵,”女子不禁冷笑一声,对凌惊寒的话嗤之以鼻。“我用不了,也轮不到他人来用。国师要的,貌似有点多了。”

凌惊寒没有说话,一会儿后,女子再次闷闷出声:“我不知道放在哪里。”

她是知道有这么把名声在外的剑鞭,但是她属实不知放在何处。某种意义上来说,那剑鞭不属于她。因为那老阁主生前要传位的人,很可能就不是她。只不过如今谪仙阁落入她手里,那自然是她的。

“阁主这话是允了。那凌某便自行去取来了,多谢。”

“哼,你能找得到也是你的本事,阁内机关重重,别死在这儿就成。”紫衣女子起身,将门上陷进去的小金屋拿起,随后离开房间前丢下一句话。

二人自顾自地讲话,白水不解话里话外的意思,便干脆低头保持沉默,顺势继续观察脚边的谢澜之。

“跟我来。”

白水正全神贯注盯着谢澜之的四肢,突然被拉住了手腕,“诶他——”

谢澜之就这么放在这里安全么?

凌惊寒状似病怏怏的,但力气还不小,手掌钳住白水的手腕就往前走。他步子很快,白水突然察觉到,凌惊寒貌似与原主白水的接触颇为自然,就连看不见也十分熟悉这些动作。

二人下了楼,在阁内正中央的舞台上站住,凌惊寒把白水往身后扯了扯,而后上前单膝跪下,一掌向舞台中心打去。

掌风凌厉嚣张,绝对不是一个病弱之人能使出来的力气。

只一掌,地上便出现了黑黝黝的大洞。深不见底,而后凌惊寒没有了其余动作,转身对白水说:“你身上有银针,第五层楼上有二十四幅画像。从泽雾开始,小腹的位置做始端,往上依次刺一针,直至额头,最后回到泽雾的画像,每一幅画像只需一针。”

白水偏头,而后转头看向之前被她手偏射中的泽雾画像腹部,再看看凌惊寒。虽然不懂他要干什么,但是听凌惊寒这么精准的描述方位,语气又十分笃定,应当是有把握的。

而后袖中银针刺出,一一对应上凌惊寒所说的画像位置。她没忘记谢澜之说的,泽雾的画像正对面还是泽雾,于是从泽雾的画像左手边开始放针,放到第二幅泽雾画像时停手,从第一幅泽雾画像右边再次出手,最终回到第二幅画像时,不多不少,刚刚好是二十四针。

【作者有话说】

注:文中引用标注,以下内容来源于网络查找。

【1】时用则存,不用则亡:源自《荀子·赋篇》,强调物品、技能需通过使用保持价值,长期闲置则会贬值或遗忘。

最后一针刺入,铁片咔嚓声此起彼伏。白水顺着阁内灯笼的亮光看去,才发现阁内从地上扎入阁顶的二十四根大柱子上,都各自盘旋着一条十分粗壮的凸出纹路,似是鳞片模样,一片紧紧连着一片像链条般,一路延伸至阁顶。

之前进来时,昏暗阴沉,看不清这些细节,况且那时候的注意力也并不在此。

此刻柱子上的鳞片竟然滑动了起来,宛若云中游龙。白水定睛一看,发现这鳞片好似是玄铁。

长长的鳞片爬上柱子尽头,直至尾端隐没在阁顶。二十四根链条齐齐作响,唤醒了本该安静沉睡的谪仙阁。

刚走下舞台,身后就紧接传来极其响亮的链条砸下声。白水循着声音转身看去,只见二十四条鳞片组成的链条从阁顶降下,伸入适才凌惊寒砸出的黑洞中。

十二根链条直直坠入,剩余的十二链条顶端仍牢牢束缚在阁顶,下方黑洞中却传来了链条碰撞交联的声音。

不得不说,这些机关发出的声音十分好听,规律之中不失节奏。尽管谪仙阁十三年未曾有人踏入,可这些机关齿轮摩擦,铁片咔嚓声等依旧清脆。

可是正常人仔细想想就知道,铁片这些东西,长时间不使用,暴露在空气中是会生锈的。除非经常使用或者是按时用油润滑,方能保证这些机关不受破坏。

一道怀疑的视线飘向身侧的凌惊寒,这人想也不想就这么做了,是不是知道这谪仙阁并未像传说中那样荒废已久。

“噌——轰!”

黑洞中升起来一……把剑?

准确来说,是鞭子形状做成的剑。剑身凸起锋利的鳞片,如墨的玄铁在光下熠熠生辉,沉稳气息中又锋芒毕露。

“使用剑鞭只需要很大的力气,也无需其余功法,用来防身与杀敌足矣,而且此物可缩回剑柄,变为拳头大小。平时放在袖子中便可。”

凌惊寒将接近透明的瞳孔转向白水,他对面的白水愣了下,迟疑道:“这个……给我?”

也是这时她才发现,腕间传来的暖意,是凌惊寒的手。可是一身药香的人,如何会有这般灼热的体温。

白水不动声色地再次上下打量凌惊寒,轻轻挣开他的手。凌惊寒感受到手间人的抽离,也不作强留。只是这手腕刚刚离去,适才滚烫的大掌便无声息变得温热,而后渐渐染上凉意。

“国师赠礼,我现下没什么能回礼的,属实有些过意不去。”

她回来自己的身体之后,也明白这个身份生活在古代定然少不了刀剑无眼。只是匕首与银针虽用得顺手,但敌人一多,就难以与之匹敌。

眼下这剑鞭似乎很是适合她。

边想着,白水走上舞台中央,伸手要去触碰剑鞭,却在要碰到尖端的前一刻停住手。“国师,谪仙阁的镇阁之宝,我就这么拿走,似是不妥。”

适才那女子说得没错,阁内机关重重,剑鞭又深藏地底,保不准还有机关。一晚上鬼门绕圈的经历让白水满脑子都是警惕二字,谢澜之走进一座金屋就落得如此下场,那这剑鞭呢?

又会带来什么好事。

闻声,凌惊寒背手踱步而来,寻着那抹清香靠近,侧立与白水右后方,毫不犹豫地伸出右手包裹住她的手,一同握上剑柄,用力抽出剑鞭。

原本沉浸在思考其中要害的白水在凌惊寒靠近那瞬回头,谁知凌惊寒速度极快,等她再回头,手中已是锋利无比的剑鞭。

男人高大的身躯笼罩下,白水感受到凌惊寒微微俯身,她耳边紧接着传来温热的呼吸,“区区一剑鞭,他们不敢置喙。”

剑鞭刚刚拔出,二人身侧其余十二条链条接连收回屋顶,整整齐齐蠕动回柱子上。与此同时,舞台中央的黑洞被底下升上来的木板重新掩盖。

与未曾被凌惊寒打破前的模样别无二致。

不得不说,凌惊寒很会找武器。这剑鞭藏于地底下这么多年,竟不失英姿。

白水这样想着,垂下眼睑看见剑柄上有个块突出的玄铁,她试探性地往下一按,长长的剑鞭“噌”的一声便收回了剑柄中,如凌惊寒所说,果真是拳头大小。

玄铁虽重,但是对于白水来说不成问题。

“啧,”紫衣女子斜斜靠在金门上不满道:“国师瞎了眼还找的这么准,要是有眼睛,哼。”

白水就不是爱推脱的性子,改天她送些钱来。虽然看样子,这位阁主并不缺钱。

于是,她转身朝紫衣女子抱拳道:“多谢阁主割爱,改日必登门道谢。”

说罢,白水走下舞台,“适才匆忙,未得问清楚阁主尊姓大名。”

饶是凌惊寒也不理解白水为何这般执着知道那可有可无的名字。

“我今日偶然见到一人,若是没有进来这谪仙阁,恐怕也没有如今的疑问。墨家机关术亲传弟子——燕允青,不知阁主是否认识。”

三个轻轻巧巧的字一落地,紫衣女子却是连眼皮都未抬起,只回了白水三个字。

“不认识。”

一声轻笑在安静的谪仙阁中响起,是白水弯唇。“阁主的样貌实在是令我好奇,虽皮肤似蜡融,但皮失骨仍在。再者,若非昔日阁中人,能如此熟悉谪仙阁布局的人,并不多。何况这阁中画像诸多,缺了谁,自然不需我多说。”

阁内最多的画像便是那张脸,若是画像勾勒的五官与脸型没有太大差错,白水基本可以透过那层面纱猜得出女子的骨相。加上女子露出的皮肤被融了开来,更加容易探寻那底下的头骨。

女子缓缓抬眼,与白水明晃晃的视线对上,藏在面纱下的唇勾起。“好奇我的身份?”

“不,”白水走近,“是确定。”

“泽雾姑娘,别来无恙。”

话音刚落,白水甩出袖中的剑鞭,霎那间节节玄铁急速冲出,在触到紫衣女子衣角瞬间成型为长剑,剑锋直指女子喉口。

下一瞬,女子后退,肩膀处垂下的长纱圈出,绕上柱子,身形闪动,脚尖轻点二楼的柱上花纹,铃铛声清脆响亮。

她的身形极快,凭借两侧长纱在二十四根柱子中飘动,身姿轻盈恍若飞天仙子。剑鞭紧跟其后,不料被她踩过的柱子登时旋出圆盘宽大小的粗木,齐齐刺向舞台中央。

横木气势汹汹,将剑鞭逼得节节败退,白水反手一记鞭子甩过去,将粗木顶端破开条条裂痕。

玄铁极其锋利,致使粗木顶端骤然爆开似九月菊。

白水退后挡在凌惊寒身前,紫衣女子轻轻落在一横木上方,俯视被横木围绕的二人。

横木仍在往前送去,刺端逼近二人命脉,将可留有活命的空间缩成越来越小的圈口。未曾想到,状似枯木的柱子经紫衣女子一动,竟焕发新生迸发之势。

白水找准最近的横木,手朝后一伸,抓住身后人的手腕后,剑鞭要甩出到最近的横木上,以借助玄铁扎入横木而受力跃起时,身后人忽而反手挣脱了她的手。

而后那只手迅速揽上腰间,身体陡然一空,等白水反应过来时,脚下已经稳稳踩在横木之上。

比思绪来得更快的,是一股熟悉的杜衡香。白水转头看向身后的人,双目不自主睁大,惊讶道:“谢澜之?!”

谢澜之松开她腰间的手,淡淡回应她的震惊:“嗯。”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