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所以,”白水开口了,“恰逢十日前,陛下偶得物件,你便乘机了结了他。”

何挽垂下眼,眼中浮起雾气,声音有些颤抖,“是,可我并未想到,那女子如此良善,她撞见了我,我本以为,她跑开是要告发于我,我便抽身离开。谁曾想……”

谁曾想,那女子也是位刚烈之人,竟自刻花图。原来是这样,白水心口有些堵塞,她不知道这案子背后竟是这般惨状,恩怨纠缠之深。

只是,如今,若是把案件真情禀报圣上,怕是何挽……

白水不得不承认,听完这缘由,她有了私心。本来便是那李太监先屠亲在前,本就是自作孽不可活,而后又强迫女子,死得其所罢了。

只是,这案件牵连极多。

“何姑娘,若我是你,我也会如此的。”

何挽缓缓抬起眼,眼中烛火摇晃不已。眼眶微红,她快速的眨了眨眼睛,似乎是想把眼泪咽回去,却招致滴滴豆珠急落。

她低声道:“我知杀人不对,可我不能让双亲死不瞑目。何况,在宫中当差籍籍无名的宫女更是无人问津,生死不过弹指间。他污了人家女子的清白已是大错,纵使他对我不差,可我只知,这是他伪善面容的遮羞布罢了。”

佳人落泪,白水不忍,轻抬起手,小心翼翼的擦去何挽面上的泪水,轻声安慰:“世间本就诸多不公,算不得谁对谁错。”

纵使这件事情难办,白水也决定了,搏一搏。她既然来了,就要为公正说一句话。

“白姑娘。”何挽泣不成声,白水把滑下的何挽顺势拢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白耳在何挽怀里拱着毛茸茸的脑袋,嘴中哼哼唧唧,似在安慰主人。

阴影之下,低垂着眼的何挽嘴角勾起笑,泪眼中闪过一抹精光,衬得那双眸子更加清澈透亮。

她知道,她离胜算又多了一分。

但,还远远不够。

人总是要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的。

无论是在这里的人,还是在外面的人。

都别想逃。

白水看着怀中低声哭泣的人儿,眸色轻闪,她说:“何挽,那你可知,那鼓是从何而来?”

她向来喜欢站旁观者之位,事由人所做,人被事牵连。当局者,怕是不好破局。

饶是白水对何挽一见如故,可二人毕竟才见过两次,何挽能够这么看似全盘托出,不可能没有目的。不过,白水更想知道的是,何挽到底是不是穿越者。

怀中人的身子僵了僵,哽咽道:“我不知,只是,我见其样貌奇特,便在上面绣了朵凤凰花,借此……”

后面的话,何挽不说,白水也猜的到了,和她的猜想有些出入,但是大致走向不错。

得知那架子鼓来历不明,便利用二画的奇术,使鼓面神似渗血,那李太监为接近乾元殿当差的宫女,势必会去找她。

所以,何挽便有了动手的机会。

所以,惊得魏贵妃动了胎气,未必是何挽的目的,许是无心之失。

“白水——白水!”

谢澜之烦人的声音将白水的思绪唤回来,“何挽,我先出去,我知你有能力自保的,先不要出来。你或许可以相信我。”

丝线渐渐合拢,白衣滑下台阶。

“白水,你又去哪儿了?可看出什么?”

白水收回思绪,淡淡道:“我刚刚在想事情,想的入神了,这里倒是没什么异样。”

谢臭脸这人做事信不得,可不能让他知道。

她的案子,当然是她来。

这时,一道厚重有力的踹门声抢在谢澜之开口前响起。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何挽(埋进柔软中):呜呜……

白水(无声抱紧怀里香香软软的女孩子):没办法,让女孩子哭的事情我白水做不到。

谢澜之:喂,喂?有人在吗?

闻声,二人齐齐向门口看去。

来人紫衣黑冠,长身玉立,随意挽起的高马尾在身后被扬起,一身正气。

白水定睛一看,那人的长相属实有些不好招惹,男生女相,高鼻薄唇,狐狸眼魅惑勾人,眼神却是凌厉张扬。

杀生者的戾气。

谢澜之上前低头恭敬拱手道:“大将军。”

看来,这位便是那位镇国大将军——顾承。年少便战功赫赫,曾一人攻下一座城,踏裂山河,保凤临国国土数年未有敌国进犯,其威名扬遍凤临国上上下下。

其人行事作风更是狠厉不已,双亲早逝,凭一己之力杀上镇国大将军的位置,拉拢朝中权贵,其势力极其猖狂。

白水垂下眸子,原主也是个厉害人物,能对凤临国各个势力的信息掌控详细至此。她抬起手,拱手道:“拜见顾大将军。”

顾承扬起笑,笑意却未达眼底,衬得那张面容更加耀眼夺目,只不过那笑倒是挂着明晃晃的嘲讽之意。

“深夜查案啊。”

? 她还什么都没说,就这么肯定。白水抬起眼向上看去,这位大将军给她的感觉很像笑面虎。

不料谢澜之说:“是,不知大将军深夜造访。”

白水秀眉微蹙,锦衣卫的动作太大了,很难掩护,但是如此明晃晃的承认,是否有些欠缺考虑。再者说,这谢臭脸是不是失忆了,是她要查案,他不是来追查勾结朝廷命官的事情吗?

如此答话,不好撇清关系啊。

白水瞥了他眼,对方倒是一脸坦荡。她暗道:谢澜之,你自己不说不查案么,这么说是真不怕被人诟病你忤逆圣命啊。

下一刻,大掌猛地擒住谢澜之的脖颈,白水被这突如其来的杀意扫到,下意识摸上腰间。谢澜之下意识提刀,却又在半空中硬生生压下。

镇国大将军是正二品,他动手,便是以下犯上。且不论锦衣卫受圣上之令,镇国大将军也不是他能惹得起的。

“圣上亲喻,此案已结,谢指挥使好大的官威,竟敢忤逆圣上私下查案。御绣坊之重,谢指挥使不需我多说吧。若不是我今夜路过,谢指挥使,你这怕是要骑到皇权的头上来了。”顾承笑着说,手下的力气却是不减,眼底寒意肃起。

白水听着那人似笑非笑的语气,心下有了猜想。这大将军是真的路过,还是听到封坊的消息后有意来此。看来这案子,或者说御绣坊似乎与镇国大将军有牵连。

任凭谁多一见如故,都不可能对只有一面之缘的人便全盘托出。

人的本质都是趋利避害的。

只能说,何挽是故意想让她知道这其中渊源的。哦,她忘了,她可是大理寺卿。

是有人想要借一份这大理寺卿的权力。

大理寺以公正司法著名,又得陛下信任。若是她这位大理寺卿对这案子说上那么几句公道话,案子的指向,可就不一样了。

这时,顾承甩开了谢澜之,掏出袖中的白帕,慢条斯理地擦拭起手来。

姿态随意,却有着与生俱来的贵气。

谢澜之踉跄了几步,稳住身形后便直身跪下,“多谢大将军提点,是我冒犯。”

白水看到谢澜之修长白皙的脖颈上布满了红色指痕。男人此刻恭敬不已,与先前目中无人,冷嘲热讽的样子截然不同。锦衣卫已是圣上亲近之臣,能让谢澜之屈身的人物,着实不简单。

这时,顾承随意丢下白帕,转过头来,眼中带笑。“这位便是,大理寺卿?”

“白水,见过大将军。”

“貌似你对这案子很感兴趣啊,都结案了还要翻出来。难不成是皇权特许?”

此话一出,白水便感觉顾承不好糊弄。她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若是否定顾承的猜想,即是应下圣上让她暗地查探的御旨。可若是肯定,圣上必会怪罪于她办事不力,镇国大将军的势力本就让圣上不满,再来这么一招,怕是难做。

“大将军说笑了,我听闻锦衣卫查封御绣坊,恰逢我寻谢指挥使有事相告,便碰巧在此相商。至于查案一事,那得问谢指挥使了。”白水拱手笑道,姿态不卑不亢,坦荡大方。

这下真的对不住了谢澜之,你是圣上亲近之臣,再怎么样也罪不至死。可大理寺因其公正司法之名,暗地里已经得罪了不少人,若是群起而攻之……她还是想多活两天的。

“哦?既是如此,澜之,明日我会向圣上启奏此事。今夜我还未来得及问你,你夜探我将军府,也是圣上的意思?”

看来,是谢澜之今夜暗访被发现了,那何挽的行踪便是故意暴露给谢澜之的了,而顾承此举,颇有紧接其后,前后夹击的意味。

顾承和何挽……莫不是有着什么关系。

不过谢澜之并未起身,低声道:“今夜有要事与将军相商。”

“哦?何事,说来听听。”

一旁的白水看见谢澜之瞥了她眼,意思不言而喻,她刚想开口离开。

谁知,顾承先她一步看向谢澜之说:“看什么,白大人与你同是正三品官职,有何不可听么?”

听这话,顾承并不打算避着她,可是谢澜之想与顾承相商的,必是朝中之事。第一次见面便如此不避着她,此番作风还真像一个人。

何挽。

白水抿嘴,不会是想故意让她听到,好把她牵连其中吧。不行不行,她得给自己留个可全身而退的路子。

想到这里,白水当机立断,抢在谢澜之开口前说:“谢指挥使有要事与将军相商,我便不多留了,今夜叨扰,还望二位见谅。告辞。”

顾承眸子微动,轻飘飘瞟了白水眼,倒也不做强留。停顿了一霎,见二人不语,白水脚下生风,飘出了御绣坊。

御绣坊的大门再次缓缓合上,顾承那双狐狸眼被玄门缓缓掩盖上。

“说吧。”

谢澜之说完后,良久,顾承未曾出声。他对谢澜之所说的事情不可置否,只是不问其中缘故,倒是问起谢澜之夜封御绣坊的意图。

谢澜之起身直言不讳:“御绣坊坊主勾结朝廷命官,澜之也是为了大将军的安危着想。”

“呵,”顾承鼻间溢出轻哼,眼尾微微挑起,漆眼暗藏着阴冷。他薄唇轻启,一字一顿道:“勾结二字,你最好掂量清楚。我的安危还轮不到你来担心。谢澜之,做陛下的走狗,也得学聪明点。”

谢澜之身旁的弯刀紧了紧,眼中墨色愈发浓烈,让人辨不清情绪。

坊中的沉水香燃尽了,烛光渐渐暗淡。底下的顾承抬头随意扫了眼顶楼,便拂袖而去。

今夜,长街本该寂静,快马在夜色中急奔而过,马蹄声踢踏不止。

白水离开御绣坊后,并未直接回了大理寺。反倒拐弯去了一个地方。

月色摇晃迷人眼,白衣胜雪动如风。

次日,白水撑着额头,细听仵作三二一所说之事。

陛下御旨,御绣坊贡品出色,西域使者来访,欲以域外之奇物与凤临国签订十年绣品之约。特旨御绣坊迁往京城,锦衣卫奉旨。

好家伙,谢澜之所说的勾结朝廷命官,所做之半夜忽封御绣坊的事情,就这么被圣上轻轻巧巧地推过去了。只是,何挽她们若是不出现,谢澜之如何奉旨呢?

“御绣坊坊主及一众绣娘呢?”

三二一摸了摸脖子,若有所思地说:“今早,长街上浩浩荡荡的马车,据我们的人所说,见到坊主与绣娘们上了马车。”

还挺顺利。

葱白的指尖轻叩紫檀木桌,座上之人眼神晦暗不明。想来顾承那边做了什么,可是这人昨夜的言行举止总让白水觉得不对劲。指挥使与镇国大将军也算是朝中同僚,何况锦衣卫多多少少也代表着皇帝的面子,官职再怎么不对等,也不应该是如此恶劣的关系。

“大人,这是圣上给您的。”三二一递上封密信。

白水意味深长的看了眼三二一,这仵作明面上是圣上亲赐来帮忙的,实则也不过是监视她的探子罢了。

看完信,白水将信触上一旁的白烛,火焰燃起。

黑烟徐起,化为灰烬。

随后,霜衣微动,白水踏出大理寺。

随着她翻飞的霜衣,白水踏进了京城。

金光下,连绵不断的红墙似波涛般汹涌着,接连涌入那深宫处,明黄色的檐角上,百兽低身俯首的方向,是皇宫内最威严庄重的地方——乾元殿。

轻轻的脚步声在汉白玉砖上响起,掌事大监停住脚,白水颇有眼力见,她拱起手:“劳烦掌事大监通报。”

“白大人客气了,奴家分内之职。”

殿内,帝位上的男人身着明黄色龙袍,目光威严,手上深绿的佛珠响动。男人已年过半百,可周身威压非但不减,鹰目中谋算日益暗增。

“陛下,大理寺卿白水求见。”

皇帝手中的佛珠停住,沉声道:“宣。”

白水垂眼走进殿中,随即直身下跪,埋头叩首,“大理寺卿白水参见陛下。”

“嗯,起来吧。”

白水起身,不动声色的扫了一眼,才发现殿中全是熟人。谢澜之立于她左前侧,顾承在右。

还有,何挽。

一踏进乾元殿,白水便有股不祥的预感。君心难测,信上是宣她,可是她注意到,方才通报是大理寺卿求见。如果是为那案子的事,陛下这意思是,还是以暗查的身份,可何挽在此处,那她昨日对何挽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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