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这双脚除非被斩断脚跟,否则这辈子也没办法离开绣鞋。红绣鞋之刑是将犯人的脚硬生生塞进烧红了的铁绣鞋中,再倒入锃亮的铁水中,等到那双脚被铁水封牢,骨头与血水真正融于铁水,此刑才算成。

牢狱内不漏一丝天光,微弱的烛光抖动起来,偶尔能看得清脚下的烂肉碎骨,一坨又一坨,被踢到墙角烂脓,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味。不过,新血旧味总是同样的归宿,所以能进得来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会习惯。

谢澜之冷冷抬眼,一掌将人从血淋淋的钉床中扯出,丝状物的肉条还连在钉床和白止风身上。这一扯,白止风彻底没忍住,直直对着谢澜之喷了好几口的血。

这一大滩血脏在素罗青袍上,有黑有红,铁锈粘腻味腥臭不已。谢澜之强迫那人抬眼对上他的视线。

全然陷在阴影之下的阴骛眉眼,带着兴奋至极的趣味。

“白止风,我告诉你,当年的事情没完。你当年的小小手段,今日还照用不误。无论是你,还是你背后的人,进了我北镇抚司,都好好享受。”

说罢,谢澜之丝毫没收着力,一拳打向白止风的腹部,人像一滩烂泥再次被重重砸回钉床。

这一次,没了声儿。

“大人,晕过去了。”不许动没敢抬头观察自家大人的神色,只是本能的递上手帕,却半晌没见人接。

他忐忑不安的继续等着,白止风的血滴在被染成黑红色的地上,不是一滴一滴的声音,是数条细细水柱。

良久,不许动试探性抬头,入眼的是不连续滴着血线的拳头,他的视线缓缓上移,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正居高临下,斜睨着他,犀利又阴沉,让人如芒在背。

“他能出去,他们能出去,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脾气。”

不许动浑身颤栗,当即就要跪下,却被人攥住喉口,谢澜之拎起人就往墙上砸。

这里每一道墙都有无数道挣扎的痕迹,有十根手指拖着长长的血痕,爬啊爬,爬不到尽头。墙上还有些已经干透了的,白花花的东西,一贯是用了脑箍而逼出来的脑浆,横流不止。不过在这些被拖动斑斑血迹实在是太不显眼了,这里的每一滴血,甚至都成了牢狱的战功。

谢澜之今夜似乎格外有兴致,不许动这样想。

“你跟了我八年。”第一下。

“你知道我最恨背叛。”第二下。

“你知道我不喜欢手足相残。因为我爬上这个位置,杀了数不尽的兄弟。”第三下。

一下又一下,撞在墙上,只有闷响,他手中的男子甚至没有一丝反抗的力气与勇气。

“你知道,你知道,你都知道,你还是要做。”谢澜之停下手,望着那张被蓝血模糊五官的脸,开心的笑出声来。

他唇边的笑愈发大了起来,像是真的看见了什么好笑的东西。

“漂亮。你也是。”

你也是她的人。

不许动被摔在墙角,谢澜之发间的玉簪歪了几分,但没人注意。他走到剧烈吐血的不许动面前,蹲下身子,轻声道:“许动,你还年轻,就算死了,别人也只会道一句英年早逝。之前对你拔刀相向,是警告,不代表我默许。”

说到这儿,谢澜之还十分善良的拨开不许动耷拉在眼前的头发,抹了把他脸上的血,让他能睁开眼。“和你哥一个模子,侍二主。可你知道啊,锦衣卫到死都只有一个主子,告诉我,想怎么死,兄弟一场,我给你个痛快。”

男人墨丝落了半肩,垂在血泊里,一时让人分不清哪个颜色更深,倒是衬得那张脸更加阴柔,无半分生气。

而牢房门外,一众排开的锦衣卫均低头不语,耳边被迫充斥着一起出生入死多年的兄弟在死死哀嚎。

“咳咳……咳大、大人 !”

见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谢澜之嘴边的笑淡了下来,可在看见那些伤口在以极快的速度愈合,甚至连血都在迅速爬 回伤口中时,他不由得嗤笑一声,“回答我,三二一在哪 ?”

不许动捂着头急促呼吸,谢澜之很有耐心的等着他开口,说出完整的一句话。

“麒、麒麟殿。”

夜渐渐深了,谢澜之终于从最深处的牢房中走出。

“里面的人,留口气就行。”谢澜之出来时,说了这么一句话。

等到人走远了,牢房门口的锦衣卫才敢抬起眼,却发现谢澜之身上的外袍不见了。

几人斗胆朝里边看去,里面除了火盆里边发出劈里啪啦的声响,就只剩瘫坐在地的不许动。

可令人奇怪的是,不许动身上没有一丝伤口,脸色平静到好像只是睡着了。几人暗叹几声,再次打起精神看守牢房。

在北镇抚司,没人敢对谢澜之有怨言。一是这人确实有手段,做事让人挑不出毛病,对他们赏罚分明。二是这人实在是难以捉摸,再加上这位指挥使在上任中的试炼中,可是亲手剥下了不少血淋淋的人皮,一路踩着对手的尸骨坐稳这个位置。

狱中不少令人唏嘘的刑具均是这位指挥使所创,其狠厉程度人尽皆知。

有“恶鬼”之称的谢澜之回到房中,将身上的衣物褪下。他转了转角落的一个花瓶,床榻后边的石墙移开。

男人只着一袭裤,光着脚朝石墙后的地方走去。房内的窗子并不多,所以能漏进来的光线也十分有限。

恍恍惚惚映出,在男人宽厚的脊背上,布满了条条伤疤,凹凸不平,在线条分明的肌肉上张牙舞爪。就连那截带着刀疤的蜂腰都随着男人走路的动作微微晃动,光影婆娑。

石墙缓缓关闭,谢澜之没有一丝犹豫,径直走进寒池。天气渐渐凉了,但谢澜之丝毫不觉。直到冰冷刺骨的池水漫过大腿,腰腹,心口。

发丝融入冒着冷气的池水,铺开墨色。谢澜之同往常一样闭上眼,放松全身,直挺挺向后倒去,任由池水将他淹没。

水花高扬,跳到空中又无力垂落。而在谢澜之眼前漫无边际的黑暗中,出现了一抹清透的蓝色,鲜艳亮眼,蓝色无声蔓延。直到那双瑞风眼清晰出现,被困在逃不开的蓝色当中,一张人脸渐渐露出全貌,然后到这个人的全部。

“白水。”

闻声,沉思中的白水抬头,瞧见走到门口的燕允青回头又欲言又止的模样,她淡然一笑,“燕机关师可是还有话对我讲。”

沉默半晌,燕允青凝视着那双瑞凤眼还是没有开口,自顾自摇了摇头便走出去了。

“折花,带燕机关师去休息。”

“是,殿下。”

一侧靠在柱子上的随风掏掏耳朵,等人走远了才道:“这人古怪,你敢信她 ?”

白水不语,伸出二指,将茶盏推过去。

“她孤身来到这里,并非易事,除了自己这身本事,肯定有人在背后护着她。至于是谁,”说到这儿,白水顿了顿,忽而提起一个人。

“等等,你前脚刚来和我说过,白水去了墨府。”

此话一出,二人不约而同抬眼对视,随风蹙着眉头,有些不确定道:“她怎么知道……”

白水收回视线,“她身边的人不多,且都在暗处。去谪仙阁大概是去查案,但墨府不好说。这两天的偷袭愈发猖狂,‘兵来将挡,水来土掩。【1】’现下燕允青过来了,许多问题可以便迎刃而解。麒麟殿那边怎么样 ?”

“凤临国境内有三分之一的人已经被控制了,剩余外围的十七州和京城正在观察。”

“让人留意就好。燕允青说,她的东西需要活人试炼,尽量配合她。”

闻言,随风的视线有些飘忽。“你——”

“无妨。”

听到这儿,随风不再多说,安静退下。人走光后,白水低低叹了一声,反手灭了烛火。

她今夜格外不舒服,总觉得心口堵得慌,又觉得脑子不大清醒。可这件事不能说,因为她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

白水自诩不是一个勇敢的人,她也会觉得力不从心,但是没有后退的路。她后退,就代表着昔日血淋淋的教训成为了笑话,就意味着她对不起自己。

一双手轻轻摸上剧烈跳动的心口处,白水感受到那里有着全身上下最为强悍的力量。在无尽的黑暗中,她开口,却不是对自己说的。

“这一战,应该很快就要到了。母皇,我不信神佛之说,但还是请求您,护佑我,护佑每一位嵘国的子民。等到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我会为母皇塑一座帝像,是我们嵘国世世代代都要供奉的神像。”

话落,良久,久到让人以为不会有声音的时候,才听到女子低低的一句哽咽。

“母皇,我想你了。有空的话,来我梦里走走吧。”

她顿了顿,忽而笑了声,“不过我很久没有做梦了,因为我睡不着。不过我相信,母皇不会怪我的。”

一滴泪砸落在覆在心口上的手,滚烫湿润,接着一滴又一滴,黑夜漫长,无人窥见晶莹泪光。这滴泪让白水想起那位温柔似水的女子,就坐在凤凰树下,给她摇拨浪鼓,教她射箭,教她剑术。

可惜直到八岁那年,白水都不知道白嵘教给她的那一招剑式叫什么。十年之久,竟让思念的那张脸在记忆中越来越模糊。

她恨她。

次日,天光破晓东方,黄沙点点扬起,一座又一座的山丘隆起,恍若海上起了波澜,起伏跌宕。

“墨羽多年前拿了我偶然遗漏的图纸,造一物助周景栖踏平小国。我估计那是他最拿得出手的东西,叫金轮仪象楼,”燕允青负手站立,待脚步声靠近后出声。

白水立于她身后,静待下文。

“那张图纸缺了几样东西。但我不打算补上,我有更好的给你用。”妇人目光如炬,视线飘向远方,但声音却是不容置疑的沉稳有力。

“昨夜匆忙,只问了您只言片语,燕机关师,为何要帮我。”白水昨夜刻意没有提起这个疑问,是想无论如何,先把燕允青稳下来。今日起身,已然对这个问题有了一个不大肯定的答案。

燕允青转身,“知道为什么我第一次见你,但是我知道你的名字吗 ?”

沉默半晌,白水摇头。

可燕允青却肯定道:“你见过我的。不是在这里。”

不是在这里,那还会是在哪里。

“唉,”燕允青莫名其妙叹了口气,“你忘了而已。我还以为你早就想起来了,你看起来那么正常,像又不像。一会儿一个样,一会儿又一个样,谁遭得住。”

可是这话让白水愈发迷糊了,她对燕允青的了解并不多,早些年见过一面,但那是碰巧。如今燕允青这番感慨的情绪,让白水有些忐忑。

她只好先应下,“也许吧,那……”

“派四百八十五个人给我,其余的你不用管。”燕允青深深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头去。

“好,劳烦燕机关师。”

人二话不说抬脚就走,留下嘹亮一句。“喊我燕婶吧,听着习惯。”

白水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听话,扬声道:“好,辛苦燕婶了。”

刚吩咐好人手过去,落雪便跑了过来,道凤临国矿脉那边的事情一切进展顺利。

女子跑过来时,脸上笑容洋溢,看着兴奋极了。白水知道其中缘故,她也在防范南凉出尔反尔,矿脉一事马虎不得。进展顺利说明她的人已经安插/进去了,接下来是在境内就地取材,这盆浑水要搅得越乱越好,人心一乱,机会尽显。

正想着,有人来报!

小兵脚下踉跄,一时要跪下,白水眼疾手快伸手扶起他。“殿、殿下——有兵来袭,东南与西南方向均有骑兵,正朝主营过来,约十万人!”

白水心头一颤,立刻着手吩咐:“落雪,你护好燕机关师她们,必要时带她走。”

说罢,白水当机立断翻身上马,她知道近日境况紧张,身上的战衣都是一起床便穿上了,时间紧迫,容不得她犹豫。

马匹疯狂嘶鸣,扬起漫天黄沙,刺得人眼睛疼,但没人后退。

对于白水来说,她不喜欢打战,因为战争向来没有情义之说,只有刀枪无眼,会死很多人。她的每一位族民都死于战争,又被她一块一块的拼回来。

没有人懂她望着数不尽的碎尸有多绝望,明明那些血和肉都还在冒着热气,但是她如坠冰窖。现在很多族民的长相都不同凡人,怪异狰狞,她将他们全数放在了夜里行事的麒麟殿中,白水也一直很愧疚,她那时候太小了,也不清楚每个人原本的长相,没拼好。

拼的时候又哭个不停,血融着泪灌进去,粘腻湿滑,那是白水一辈子都忘不了的难受,她甚至找不到人可以哭诉,因为都死了。

都死了。

包括她,也是死过一回的人。

但是她没死透,那就意味着,她必须要把他们带回来。

无论如何。

十年里,白水设想过无数次,尝试了所有能做的,最后想通了一件事情。

其实最好的办法是战争。还是战争,只要凤临国出兵,只要有伤亡,这些死了的人就可以完美变成嵘国的人。当然,他们不会享受与嵘国子民一样的待遇,他们毕生都要为嵘国子民征战四方,永不停歇。

只要成为嵘国的一份子,她就有办法控制他们。

风沙厚重,马背上的人冲进密密麻麻的骑兵中。戎族力大,因此一刀落下,就拦腰断了所有活命的机会,尽管能有武器的人并不多,尽管这是目前能拿出的最大程度,这几日又因为被偷袭损失了不少装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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