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宋千砚摇头,她只知道当年徐一渊也是受了帮助才拿出这些银两,当时满心想着能过上新的生活,便没有多问。“白水也是随口一提,并没有详说。是……为何?”

手中的茶有些凉了,天气也在渐入凛寒。徐一渊起身往煮茶的炉子里添了些柴火,她自然用不上炭,都是自己去附近山林捡些干燥的木头回来生火。

她一边往炉子里塞柴,一边道:“当年你被送进宫里,两年后却莫名有了身孕,你说你想逃,可是腹中的孩子未必能逃得过这深宫。我便在想,没有什么比死更好诠释逃这个字。人一死就什么都没有了。只是进宫需要打点,出宫更是难上加难。”

“是啊,”提起陈年旧事,宋千砚也不免感慨,她轻叹一声,接过话头。“更何况是让一个活生生的人悄无声息地离开皇宫。”

“其实也不难,一场大火而已。难的是金蝉脱壳需要不少银子,李殊良善,给我送了很多银两。我虽不知这些钱从何而来,但也知道,定是不易。”

这话提醒了宋千砚,她恍然道:“难道那笔钱和李尚书被遣离京有关?”

柴火添得差不多了,徐一渊起身将煮好的茶倒出,“歧州官员贪污,李殊身为尚书,难辞其咎。但她对此事的反应不大对劲,我与她相处数年,她的为人我清楚。她不会贪污。”

话间,徐一渊不免想起晨间李殊满眼含泪的模样,她记得她说的那句话。

当年的事是我自己要帮你,出了天大的事情我也不怪你。

这一听徐一渊就知道,当年的那笔银子来得并不干净。但她坚信,李殊不是那种人。

“自然。”宋千砚深信不疑。她知道,能被徐一渊认同的人,绝不会错。脏东西根本近不了徐一渊的跟前。

“但是她可能会被诬陷贪污。或者是,她不知道那是贪污来的钱,被人从中作梗,绑在一条船上,便说不清了。”

宋千砚正想赞同点头——不对!她脑中猛地反应过来徐一渊说的“歧州”二字。眼中满是错愕,连开口的声音都稳不住调子。

“堂姐,你说的……是歧州?”宋千砚惊慌失措地抬头。

宋千砚脸上的神情着实不对劲,徐一渊递过去的茶悬在了半空中,“歧州怎么了?白天出御书房后,我还去查了,歧州这地方还真有意思。州官不理事,倒是小小的一个刺史权势遍布歧州。”

再详细不过的现实摆在面前,宋千砚浑身失了气力,目光呆滞。

茶杯在宋千砚眼前晃了几下,见宋千砚这般失神,徐一渊以为是这姑娘觉得自己牵连了李殊,自责愧疚。只是事情已经发生了,多说无益。这一趟下江南,无论如何,她会查清楚。

人是她自己要帮的,徐一渊也无意怪罪任何人。她偏头转移话题,提起宋千砚的事。“当年你刚生下孩子就奔走逃离,可有注意过那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

事情的原委徐一渊并不清楚,只是知道宋千砚偶然在宫中遇见她,瘦瘦小小的一个姑娘大着肚子哭得不成人样。宋千砚家中境况徐一渊也知道个大概,只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她也爱莫能助。但那时她已经身居尚书,至少有能力了。

那自然是能帮则帮。

桌前,宋千砚周身凉意遍布,如坠冰窖。她脑中思绪百转千回,不知作何感想,只觉得世事磨人,事事磨人。

呆呆地拿起桌上的茶,触及灼热耳边她才听到徐一渊的询问。宋千砚小口抿着茶,心思已然不在此处,却还是低声回答:“是个女孩。”

见她的脸色渐渐正常,徐一渊觉得这个话题也许能让宋千砚不再忧心她二人下江南的事情。毕竟牵涉不小,宋千砚如今能自保已是难得。

“那她爹呢,可还记得?”

提及那件事情,宋千砚心中的苦楚与愤恨顿时涌上心头,但她无能为力。偌大的皇城中,无人会在意一个小小宫女的生死。

“我不知道,那夜,前后有两个人强迫了我。”

随着这句话一起掉落在地的,是宋千砚眼中的热泪。她唇齿间咬了好几次,才将那两个字说出。

屋内久久寂静无声,独剩零星火光燃动,飘忽不定,却又甚是微弱,渺小。弱到轻轻的一口气便能吹灭,小到甚至照不进宋千砚的眼底。

兜兜转转,还是因她而起。因为她被兄长与爹娘卖进宫里,因为她的不堪,才会让帮了自己的人深陷泥潭。

徐一渊不知如何开口,只是默默起身去拿来帕子,端来温水,以便宋千砚擦拭满脸泪痕。

毕了,宋千砚用力地抹了把眼睛,话里行间满是歉意。“堂姐,是我不好,连累了你们。李尚书……她还好吗?”

哭得太久,太累,仿佛要讲这近十年的痛苦都融进泪里,流得干干净净。徐一渊暗自叹了口气,倒了温茶给宋千砚润润那嘶哑的嗓子。

她温声道:“此事哪里怪得你,你如今平安无事,不用担惊受怕,不用日日以泪洗面就已经够了。这才是我帮到了你,李殊的事本就是有人心怀不轨,要拉人下水。此去江南,我会和她查清楚,你不必忧心。你安心生活就好。”

木盆中的水被搅动了一次又一次,帕子拧干又润湿。宋千砚只觉自己自始至终都是个麻烦,帮不上就算了,还尽是拖累。可是如今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了,她若是掺和太多,可能还会给不少人带来困扰。

夜渐深,宋千砚拜别徐一渊。草屋门口徐一渊伫立远望,宋千砚的身影隐入黑暗,她侧身去看窗边的黑影,走了。

她想,她这草屋还真是受人欢迎。李殊日日来也就罢了,一些不相干的人也凑过来。

宋千砚来时,暮色苍茫,还可辨路识人。此时寂夜浓墨,徐一渊特地点了盏灯笼赠与她照路。

这盏灯笼晃晃悠悠,却在不久后,猝然一颤,灯笼中的烛火险些惨遭破灭。

而执灯人的双手已经抖成了筛子,宋千砚生性胆小,若不是今日实在是牵挂徐一渊的事情,她不会在夜里出门。一定是回到家中就赶紧紧闭门窗,缩回被子里。

其实她以前还没有那般胆小,是那夜在宫中值夜,被牢牢禁锢,疼到说不出一句话。

差点咬断舌头的她勉强穿好衣物,才走出那么一段让她觉得有希望的距离,又掉落进了另一个恐怖的怀抱。

不见天日的恐慌与绝望浸泡了她一整夜。恐慌之后还是恐慌,绝望之后还是绝望。更甚的是,这一次她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自此之后,黑夜总是会无限放大她的恐惧。隐隐约约瞧见不远处那道颀长的白色身影,犹如夜间鬼魅寻食,宋千砚犹豫要不要跑回去徐一渊家中。

还未等她犹豫,那道身影就闪了过来,直直朝她逼近,目光幽深晦暗。

火光抖得几乎断灭,那道身影却轻笑出声。

“大、大人。”宋千砚口中干涩,喝了一晚上的茶水明显在此刻发挥不出一丁点儿的作用。

白水弯唇,再想靠近时,脚下步子却被一道声音打断止住。

“白大人,别来无恙。”

宋千砚的身后,徐一渊静立。白水抬眼,与徐一渊眸中冷意对上。

“哦?是徐尚书。”白水又低头瞧了瞧一旁缩着肩膀满脸紧张的宋千砚,好整以暇道:“我家寺丞胆小,我来接她回去。”

“你怕是不单纯为了她而来吧,白大人,有句话我得提醒你,最好别动她。”

一声嗤笑轻响于夜中,白水淡然道:“那我倒是想提醒徐尚书一句,若我今日不是为了她而来,而是为了李尚书呢。李殊的事,你也不在意么。”

果不其然,听到“李殊”两个字瞬间,徐一渊眼中的冷意更甚。

“她和你没有关系。”

白水上前牵起宋千砚仍在无意识颤抖的手,摸过手腕后又轻拍了几下手背,示意宋千砚安心。随即,她侧目而视,“今夜冒昧打扰徐尚书,不巧,听到了些不该听的。我是礼尚往来的人,那我也说些不该说的。”

宋千砚心中忐忑,白水似乎是察觉到,她将人拢进怀里,左手搭在宋千砚的左肩上,让宋千砚同她一起,与徐一渊站于对立面。

“徐尚书难道不知道,歧州刺史宋万民正是我家寺丞的兄长,而且这位好刺史还给李尚书送过一大笔银子。”

怀里人身子一僵,无力望向徐一渊的目光接近是乞求般的可怜。模糊泪光中,徐一渊双目的惊讶与不解就像千万根针齐齐扎在她身上。宋千砚绝望地低下了头,不敢再抬头。

“不要,为什么,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为什么要这样……”

没人在意宋千砚低低的啜泣,徐一渊不忍看到宋千砚这般无措,刚要上前就看见白水左手明晃晃的银针,针锋正对着宋千砚的颈间。白水眼中再明显不过的威胁让她脚下步子被迫停下。

“你到底要干什么?”徐一渊压下心中的怒气,生硬道。

白水满意勾唇,瑞风眼微扬,轻快道:“徐尚书和李尚书不是多年的好友么,怎么不先问我,李尚书拿了那笔贪污而来的银子去做了些什么呢,又是为了谁呢。”

幽暗林间路上,白水脸上的笑容张扬魅丽,可在徐一渊眼中只觉挑衅二字。她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漠疏离的表情,交叠在身前的双手却不自主地紧握成了拳。

她此刻才明白宋千砚今夜为何会一直忧心忡忡,惴惴不安。

“徐尚书有想保护的人,这是人之常情。我也不免俗,我也有想要保护的人。所以,我想同徐尚书做笔交易。或者说,打个赌。”

话毕,白水手上的那根银针刺入宋千砚喉间,宋千砚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后便软绵绵地倒在了白水的怀里。

“你——”徐一渊顾不上其他,冲上前来。白水抱着人向后稳稳退开,几人只是衣袖擦过。

徐一渊伸出的手再次落空。还未等徐一渊再次开口,白水敛了笑意,先一步告知她:“放心,她不会有事,我刚才给她把过脉,身子还是有些虚弱。所以接下来的事情,我不想她掺进来。”

如今,白水说的话,徐一渊已经是全然不信 。她厉声质问白水:“你既知道她身子骨弱,还当面那样说。”

白水忽略掉徐一渊眸中的怒意,只是把宋千砚身上的衣服拢紧。夜间风凉意重,再受风寒可就不好了 。“她胆子小,藏不住那么多的事,自然也解决不了,只会给自己徒增烦恼。你信不信,就算今晚我不说,她也会告诉你的。迟早的事情罢了。”

瞧见白水熟稔的动作,徐一渊暗自上下打量白水,警惕道:“你新官上任,怎么对她却不陌生。但这是她的事,与你无关。”

这话似乎取悦到了白水,她挑眉笑道:“徐一渊,我和你说过,你有想保护的人,我也有。再者,李殊被诬陷贪污的事情也是她自己的事,你又为何要管。”

徐一渊袖中的双拳认命般松开,她不清楚白水的背后是什么,她只知道,白水一定知道很多东西,而这些消息,她全然不知。那就说明,眼下的她并不具有识局乃至破局的能力。

但她不想让李殊深陷泥潭。此次下江南,韦老一言不发,已然是默认李殊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那就算她有个私心吧。

林间风声四窜,吹起柔柔发丝,也带走了耳边私语。

白水俯下身子,把人背上,一如当初宋千砚从雪地里将她背回般干脆。徐一渊在二人身后,望着她们离去的背影,无声攥紧了手中的瓷瓶。

夜里的风着实够凉,手里那盏微光烛火显得不堪一击,就连白水都感受到了深更露重四字。

但她走得稳健,不似当年宋千砚趔趔趄趄的步子,将她晃得头晕目眩的。

出了林子,白水听到肩上传来闷闷的一声“白水”,她轻声回应道:“嗯,我们回去。”

“我太没用了,什么都处理不好。”宋千砚把头埋在白水颈肩,白水看不到她的神情,但从脖子上的湿意可以想象到,宋千砚脸上必然是失落失落再失落。

这话让白水心下百感交集,她抿了抿唇,继而把人往上颠了颠,稳稳托住。她温声道:“千砚姐姐,你就不怪我?我告诉徐尚书关于你哥的事情,你是不是觉得,我没有考虑过你的感受。”

宋千砚像是刚从昏睡中醒来,意识还有些迷糊。她“啊”了声,脑子转明白了才温温吞吞道:“没什么怪不怪的,你也长大了,有自己的事情要去做。只是我当时没反应过来,我害怕,堂姐她……其实都是我不好。”

不知道是从谁口中传来的叹气声,一声又一声。

“若是我说,交给我,你信我吗?”白水认真道。

宋千砚一手抱住白水的脖子,一手摸了摸白水的头。想起原先的小白水才到她腰腹,现在已经高了她好几个头,她叹道:“我信,我当然信。以前那个小姑娘就已经很厉害了,如今更是人中龙凤。我也明白,我处理不好这些事的,但我的不想麻烦好像成为了更大的麻烦。”

白水心里松了口气,她回京城,不仅仅是为了把这看似正义凛然的京城搅乱,也是为了旧时的挂念。

对于她而言,凤临国的每个人都该死。可有些人,终归不是那么该死的。比如悉心照料她几年的宋千砚,比如白水的好友何挽,再比如白水——她只见过寥寥数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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