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可纵使她知道,她也忍不下心来袖手旁观。那时候的她甚至想,若是她能帮徐一渊再做些事情,是不是徐一渊也会对她上心几分。

李殊觉得,这应该是朋友吗,她好像是徐一渊生命中可有可无的存在吧。向来都是她不能没有徐一渊,而不是徐一渊不能失去她。

人也是会累的,她只是不习惯说累。

等到糕点吃完,她们也已经出了京城,步入城郊。

靠在马车上的李殊闭上眼,极力遏制自己不去想从前种种。她强迫自己思考该思考的事情,又冷不丁记起徐一渊说的话。

“谁找了你?”李殊平稳好情绪后开口问道,她自己都能察觉到自己的声音不似之前轻快正常,但李殊知道,徐一渊不会过问。

毕竟,徐一渊只把自己当朋友而已。李殊不停地同自己重复这句话,好像重复的多了就会记得。

“是白水,她说,歧州刺史宋万民给你送过钱。”

闻言,李殊猛地睁开眼,宽大袖子下的掌心几近被指甲刺破。自己忧虑许久的事情被徐一渊轻描淡写说出来,她还能有什么感想。

良久,李殊才淡淡道:“是送过,我花了。”她知道,再多说什么徐一渊也未必会在意,还不如不说了,省点力气赶路。

而徐一渊自然心知肚明李殊说的花了是花去了哪里,她知道李殊是因为帮她才被人利用,李殊此时定然苦恼不已,心想让李殊独自冷静些。

两个人心思各异,有些摇晃的马车内再没了说话声。这样一来,马车外的声响就格外清晰了起来。

“主子,好像有人跟着我们。”李殊府里的侍女凑近窗边低声道。

马车内二人四目相对,徐一渊率先收回视线,问:“大概有多少人?”

侍女警惕环顾四周,眼中凝重愈甚,“恐怕不少,四面都是。”

听罢,李殊皱眉疑惑道:“难不成是有人不想我下江南……”

“主子!”侍女的声音悍然拔高,眼中倒映出紧紧包围她们马车的人影,“是锦衣卫——”

话音未落,刀剑争鸣声此起彼伏,黑影尽数落在马车周围,手起刀落,丝毫不手软。一时间,尖叫倒地声与马蹄声错交嘈杂。

李殊顾不上思考为何是锦衣卫前来刺杀,一把拉住徐一渊,紧紧将人攥在手里。徐一渊的脸色也不好,听这阵仗,此行是凶多吉少了。

锦衣卫三字就说明,此次刺杀是圣令,是君要臣死。

慌乱中,徐一渊按住匆忙起身的李殊,努力稳住声音道:“李殊,你听我说!无论怎么样,你要平安到江南,千砚的事情你本就是无端受牵连,你不能有事——”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李殊真是无言以对,她大力掰开徐一渊的手,没成想居然架不住看起来有些瘦弱的徐一渊。

彼时,徐一渊想起白水昨夜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和她的命,都在你的手上。要不要救,就看你信不信我了。”

徐一渊别无选择,她拿出袖里的瓷瓶,眼疾手快将里面的东西全部喂给了李殊,死死捂住李殊的嘴让李殊全部咽下。

“噌——”一把弯刀横空破开进来,将二人冲散开来。

“咳咳咳……”

李殊惊慌失措抬眼去寻徐一渊,眼前却猛地一黑,意识全失的前一刻,她眼睁睁地看着弯刀砍向了对面的徐一渊。

“不要!”

她拼尽全力也无法阻止沉重不已的眼皮,直直地往下坠,带着夺眶而出的一滴泪。

晨起,院门前宋千砚焦急万分的声音由远及近,将白水从睡中唤醒。她下意识抬头看窗外天色,才发觉自己今日起的有些晚了。

这会儿日头都出来好一会儿了,离晌午貌似就只剩下一个时辰。许是昨夜太累,竟然睡到日上三竿这般晚,而且也没人来叫醒她。白水自顾懊恼真是失职了。于是,白水匆匆漱了口,捧水往脸上一拍。连头发都没来得及梳,随意用玉簪一挽便匆匆出了院子。

院前林上水雾蒙蒙还未晒干,刚打开门没走两步,一道身影猛地扑向了白水,白水眼疾手快将人揽入怀里。

“白水、白水,”宋千砚接近语无伦次,她双手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紧紧拽着白水,“堂姐她们……遇害了。”

“你说什么?”白水托住无力下滑的宋千砚,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宋千砚努力稳住声调,“今早的消息,两位尚书路遇歹徒截杀,尸骨无存。陛下命刑部,大理寺与都察院彻查此事。”

三法会审,一审二复核三监察。人才出京城多久,身死的消息就传了过来。怕不是有人故意为之,白水温声开口却不是问遇害一事。“谁告诉你的?”

闻言,宋千砚呆愣在原地,白水再次沉声重复,“谁告诉你的,宋千砚。”

“我、我我不认识他……”宋千砚顿时手足无措起来,她疾步往后退去,不敢再看白水。

“是不是宋万民,是不是你的好兄长。”白水步步逼近,厉声道。

“我昨夜同你说过什么,我是不是让你交给我。你不放心我,你还是要你那位好兄长,你不信我,宋千砚。你也知道他是什么人,穷凶恶极之徒你还要掩护他的行踪。”白水拂袖而去,留宋千砚一人在原地。

林间燕飞,扑腾不止。有鸟作兴,越过竹林,停在走出竹林的白水手上,白水摘下信鸽脚上的纸条。

一死一伤,已到江南。

白水眉头紧锁,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瓷瓶里面明明装了两个人的分量,不知道是哪个傻子全给了另一个人吃。她让麒麟殿极少现身的七等高手前去,怎么会打不过区区北镇抚司。哪怕打不过,带上活人离开也足矣。

周景栖的身边一定还有其他高手,而且这消息说明,路上有不少人截杀,否则不会耽误治伤的时机,已致一人在途中死亡。

可是白水想不明白,除了皇帝的人,还会有谁这么精准的要杀她二人。

电光石火间,白水想起一个人。

二皇子周辋川。

手中的纸条无声被内力震碎成粉末,飘散于空,再不见踪迹。

大理寺桌案上,瘦金体极尽张扬,纸张曲起,再次被信鸽衔起,远飞入云。

不时,有贵客莅临。

“三公主到——迎。”

闻声,白水拿起一本卷宗盖上身前的东西,起身恭迎。

“你这大理寺卿挺威风啊,每次都是本公主来找你。”周岭插着手高声走进来,白水起身时注意到,今天周岭的身后还来了一位稀客。

“见过大理寺卿。”江敛抬手行礼。

“这位便是太女身边的江詹事吧,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江敛淡淡笑道:“不敢,路上遇见公主,正巧口渴,便来大理寺讨杯茶喝,还望寺卿海涵。”

是不是碰巧遇见的,对于白水来说都不重要,这位三公主将来势必会影响朝中的局势,太女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此时再见三公主,白水的心态已不似当初。她将二人引向一侧落座,唤身旁的侍从道:“去让千砚来,她泡的茶好喝。”

茶来得很快,宋千砚在三人身侧斟茶,白水开门见山道:“上一次说的话,公主可是想清楚了?此番前来,定是做好决定了。只要公主一声令下,大理寺即刻清办亲王冤案。”

周岭没说话,目光停留在白水面前的清茶中,神色苦闷,一张小脸上的表情不似从前欢愉轻松。

在场的人只有这位公主不过十岁有余,但这位公主的身份举足轻重,以至于她没发话,其余人都静默不语。

一盏茶被一双粗糙不堪的手递了过来,这样的手是金尊玉贵的公主从未见过的,视线自然不由得被吸引了过去。

“这手真难看。”发呆的周岭冒出这么一句话。话音刚落,那盏茶猝然晃出些许。几滴热茶溅到了周岭的手背上,娇嫩皮肤上顿时现出红痕。

“啊——好烫!”

“公主,”江敛与一众侍女连忙去察看,温声细语的安慰着周岭。江敛转头厉声呵斥道:“怎么做事的?端个茶都端不好。公主贵体,岂容你放肆。”

本就胆小的宋千砚这下连胆都吓破了,她面色惶恐,连连放下茶杯,也顾不上自己被烫到的手,就要跪下。

“公主恕罪,我、我不是故意的!求公主恕罪。”一只脚在暗处伸了出来,拦住宋千砚弯曲的膝盖。

白水起身,挡在宋千砚身前拱手道:“我家寺丞难得一见公主尊容,一时冲动了些。寺内人手实在是不怎么够,不比在宫里,连个专门泡茶的人都没有,还请公主宽宏。”

江敛在苏承昭身边服侍惯了,自然对待下人没有好脸色这一说。这时她刚想发作,旁边被烫到的周岭两手甩开身边闹哄哄的宫女,“哎呀,闪开!本来就心烦,一堆人大呼小叫的,都滚下去。”

屋内的说话声肃然静消,人也退出了大半。白水偏头朝宋千砚温声道:“寺内的事情还很多,你先下去吧,有事我再唤你。”

宋千砚曲身行礼后小步离开。越过周岭身边时,周岭紧皱的眉头忽而舒展了许多。那片衣角拂过后,周岭转头去寻,只看见宋千砚微微佝偻的背影。

“公主,怎么了?”江敛察觉到这位小公主的神情与动作,探头问道。

周岭转回头,自顾自道:“这人身上的味道还蛮好闻,好像是……叫什么皂角。”她拿起桌上的茶喝了口,砸吧砸吧道:“茶不好,泡得不错。”

素闻这位三公主不喜见到那些凶巴巴的教习礼仪嬷嬷,亲王便下令把宫里来的那些嬷嬷退回去了。而亲王妃与亲王多年未有一子,对这位三公主可谓是视若亲生般宠溺。

也因此,三公主行事不受束缚,随心随性。但这位公主的记性不大好,基本记不住多少人。

二人见周岭的神态放松下来,江敛也不再揪着,只是在周岭提起的皂角一词时垂眸思索了几瞬。

白水随口回应道:“是,寺内清贫,没什么好茶,不是有意怠慢公主的。不过瑕不掩瑜,她能得公主一句泡茶的手艺不错,已是荣幸。”

“唉,”周岭放下茶杯,“我记不住多少事,也记不住什么人,但皇叔的死我实在难以接受。虽然我还是不大明白你上次那句,‘是要一个真相还是要所有人都知道这个真相’,但我觉得没什么区别。我不仅要这个真相,我还要所有人都知道这个真相,还我皇叔一个清楚。他对我很好,我记性不好,但养育之恩难忘。”

“白水,虽然我和你见面不多,但也听说了不少你的事情。我不管你怎么想,我要你把凶手带到我面前,哪怕是死尸,都给我挖出来,把凶手的九族一一列出来,我要他们血债血偿。”

亲王玄轻的死状无人不知,一介皇亲国戚,被碎尸抛于街头巷尾。也难怪年纪小小的三公主会如此大的怨恨,身边至亲之人被残害,此仇怎能不报。

白水起身走出檀木长桌,拱手恭敬道:“亲王乃是大凤肱股之臣,臣受公主嘱托,必定将凶手缉拿归案。”

闻言,周岭轻笑出声,“我知道,你是我朝状元,而且谢澜之说过,你武功很厉害。本公主信你,你既敢应下,若是做不到,”她起身,端起桌上的一杯茶走到白水面前,往地上一倒。

水渍未干,茶杯碎裂在地,发出清脆响声。

“来人,回宫。”

“恭送三公主。”

江敛不喜欢这里的茶,一股子穷酸味,只喝了一口便悄悄掩帕吐掉了。她起身对白水行礼,“茶喝了,那便告辞了。”

刚转身,白水不紧不慢道:“江詹事,喝了茶,是不是也该回礼呢。”

似乎是没料到白水会这么说,江敛嗤笑出声,“你这大理寺的茶,也敢拿来待客。不过,”她转过身来,脸上嘲讽不失,“是该回些礼给白大人。”

一封薄薄的信封递出,白水了然。从江敛进门那刻,她就预料到,江敛代表的是苏承昭的意思。但具体是什么意思,就要看这信封里面装的是什么了。

女子一张薄唇殷红如血,喜色鬼魅。她眼底流露出几分满意之色,轻声笑道:“白大人真是聪明人,希望白大人不要忘记了三公主的话,一定要为怨魂找归所啊。”

寺内再次安静下来,白水捏着信封久久没有打开。看来苏承昭知道这背后的人,不仅知道,而且知道怎么能将此人的价值最大利益化。

苏承昭的手段,不比宫里那位皇帝简单。

信封被撕开,上面写着的是一份 名单。

朝天居官员的名单。

白水将信封塞好,她总感觉这些事情的目的都在朝着一个方向,但她目前也不确定是不是她想的那样。凤临国大乱是她最愿意看到的。

无论是党派之争,贪官污吏,还是皇子们的争权夺利,都对她有利。毕竟先前几战,她能掌握到的势力远远不够,若想掀覆这个王朝,血洗换新,就要把皇位上那个人的头颅祭天。

仅仅杀了位皇帝,不过是国葬几年。白水要的,是天下大葬。是皇位之上,是无人敢再登上那座皇位,是世世代代,耻辱不灭。

“传信给京州州主,让十七州向镇国大将军讨些兵马,就说是加固边防。”白水转了转角落的花瓶,对着空无一人的厅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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