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三十六卷 金钗

“明月,不用给我戴这些珠钗了。”王锦华看着铜镜里的面庞,抬手制止了身后正在为她梳妆的婢女。

明月闻言,放下了手中的首饰,对着铜镜里的王锦华,问道:“那大夫人,可还需要戴这对金坠?”说着,她的目光便落在了首饰盒中的那对金耳坠。

“也不必了,只需戴这只金钗便好。”王锦华伸手从首饰盒中拿出了那只金钗,缓缓沿着那细长的钗身摩挲着,最后指尖停在那钗脚处。

“太太!您……您出血了!”明月看到王锦华指尖被尖锐的钗脚戳破了,惊叫一声,“奴婢这就去拿药酒。”

“不必了。”王锦华看着自己出了血的指尖,面色如常,温声说道。

明月脚步顿住,有些犹豫地看着王锦华,张了张嘴:“可……”

“这只金钗,是我出嫁那日,母亲从自己发髻上取下,亲手戴到我的头上的。”王锦华打断了明月的话,轻轻放下手中的金钗,盯着那细长的钗身,声音低沉而轻缓。

“大太太……”明月闻言,心中有些疑惑,也不知王锦华的话是对谁说的,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王锦华没有理会,自顾自继续说着;“我日日戴着这只金钗,就像母亲还在。”

“她在世时总对我说,让我在陆府安安稳稳过日子,要万事小心,不必事事出头。”王锦华的声音渐渐带着些许哽咽,“可母亲却不知道,在这陆府,安稳度日有多难。”

说到这里,王锦华终于忍不住,眼泪顺着面颊滑落下来,落在那金钗上,晕染出点点水痕。

明月自从王锦华进府便跟着她,却从未见过她如此模样,一阵心惊胆战,“咚”的一声跪在了王锦华身后,声音发颤:“大太太,都是奴婢的错……让您触景生情。是奴婢的错……”她说着,便连着磕了几个头。

王锦华收回目光,抬手拭去眼角的泪痕,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静:“明月,和你全无关系,你不必多想,只不过突然想起些陈年旧事罢了。”

她看了明月一眼,眼神复杂,却并无责备:“你可曾给老爷传过话了?”

明月忙低下头,连连点头道:“太太放心,奴婢早已禀报过了,陆老爷已然应了,说会过来一同用晚膳。”

“好。”王锦华轻轻点头,拾起那只金钗,缓缓戴入发髻,“吩咐后厨多给备些老爷爱吃的菜。还有——”她话锋一转,“老爷最爱吃的桂花鱼翅,由我亲自来做。”

“是,太太。”明月小心翼翼地答道,见王锦华似乎已经平静下来,这才缓缓退了下去。

夕阳西下,院里笼上了一层暗色。堂屋里灯光柔和,却带着一股冷意,洒在了每个角落,显得屋内格外寂静。

王锦华与陆正堂相对而坐,两人面前的圆桌中央摆着一壶温热的酒,几碟精致的菜肴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老爷,尝尝妾身做的桂花鱼翅。”王锦华拿起筷子夹到了陆正堂面前的碟子里,神色如常,语气平和。

陆正堂看着面前的菜肴,拿起筷子尝了一口鱼翅,阴沉的脸色缓了几分,缓缓说道:“今日准备了这些菜,应当费了不少功夫,你倒是有心了。”

王锦华端起酒壶,为他斟满一杯,淡淡地说道:“老爷公务繁忙,妾身为您备些家常菜,也是分内之事。”

“有话便说吧。”陆正堂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王锦华身上,直言不讳地一语点破。

王锦华闻言,抬眼望向陆正堂,神色平静地问道:“老爷,妾身虽身在病中,不能出院子,但也偶然听闻铭儿做错了事,不知老爷打算如何罚他?”

陆正堂冷哼一声,缓缓放下酒杯,道:“铭儿违逆父名,还敢觊觎我的人,你这个做母亲的说说,该当如何罚?”

“老爷消消气,是妾身教子不善。但铭儿毕竟年轻,总有犯错的时候。若老爷愿意开恩,妾身愿陪着铭儿在祠堂里跪上几日。”王锦华又起身,缓缓地为陆正堂斟满酒。

话音刚落,陆正堂脸色一沉,啪的一声放下酒杯,厉声道:“他做了这种不知廉耻的忤逆之事,闹得陆家不得安生。让他交人,他还敢拒绝,岂能跪祠堂便算了?”

“晏氏之事,妾身略有耳闻。铭儿的确胡闹,将晏氏赶出府便是,别为了无关之人伤了父子情分。”王锦华依旧语气平静地劝道。

陆正堂冷哼一声,一饮而尽,随即重重将杯子扣在桌上:“你倒是想得轻巧!晏清那就是个妖孽,勾了铭儿的心窍,让他做出如此忤逆荒唐之事,就该打死了喂狗!至于铭儿,他的错处我自当一一清算,等我将他名下产业处理干净,晏清我自会处置。”

王锦华闻言,手中的酒壶微微一顿,抬眼看着陆正堂,语气冷了几分:“老爷,今日之事,真的只是铭儿与晏氏的错吗?”

陆正堂眉头一皱,冷声道:“锦华,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王锦华轻轻放下酒壶,端坐着直视陆正堂,目光中透出几分凌冽:“老爷,晏氏被你无名无分带进府里,形同囚禁。而铭儿——”她顿了顿说道:“自他出生起,妾身还未有机会抱一抱他,便被陆老太太抢去了院里抚养。铭儿本该是个好孩子,却被宠成了一个冷血无情、飞扬跋扈的模样,难道这些与您全无关系?”

“放肆!”陆正堂恼怒地砰的一声拍了下桌子,猛地站起身,“你敢如此顶撞我,还敢污蔑老太太!”

王锦华却丝毫没有惧怕,眼中的怒火汹涌燃起。她咬牙切齿地说道:“污蔑?妾身哪一句说错了?铭儿从小被你们带在身边,妾身竟然不曾有机会亲自教养自己的儿子。老爷可知道,妾身看着铭儿的一言一行越来越像陆家人时有多痛心!”

“住口!”陆正堂气得胸膛起伏,一把掀翻了面前的酒壶和菜肴,走到王锦华面前,一手掐住了她的脖子,目光凌厉,“王锦华,你居然敢如此对我说话!”

“老爷……”院子里的下人听到动静赶忙开门进来,看到眼前场景,都吓得定在原地。

“滚出去!都滚到院外去!没有我的吩咐不准进来!”陆正堂手里没有松开,转头对着下人一声怒吼。

下人们闻言,赶忙纷纷颤抖着收回踏进房门的那只脚,关上房门。

王锦华被掐得喘不过气,却依旧冷笑,断断续续地说道:“对……就是这样……陆正堂,你看看自己……再看看铭儿,难道陆家人不是……一模一样?”

“贱妇!”陆正堂咬牙低吼,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作势想直接掐死王锦华。

王锦华被掐得几乎窒息,眼看陆正堂的另一只手就要伸向自己的脖子,她抓着自己的脖子挣扎起来。

忽然,陆正堂的手一松,整个人身子一歪,倒在了地上。他扶着身后被他撞倒的椅子想起身,却发现自己浑身无力,手脚酸软。

“你……”陆正堂反应过来,抬头瞪着王锦华,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居然敢给我下毒?”

王锦华被松开后,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了几声,缓过气来,却突然发出一阵癫狂的笑声。她弯腰扶住桌子,眼神冰冷地看着地上的陆正堂:“老爷怎会如此冤枉妾身?妾身怎敢对您下毒?不过是怕您动怒伤身,在酒菜里加了些安神宁心的东西罢了。”

陆正堂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想起身却怎么也使不上力。他颤抖着手指着王锦华,咬牙骂道:“贱妇!你居然敢对我下药……我要让你和王家都不得好死!”

王锦华听了,却忽然冷笑了一声,眼神里透着森冷的恨意:“不得好死?陆正堂,你不是早就这样做了吗?你如今的陆家产业,不就是踩着王家的骨血堆起来的吗!”

陆正堂面色一沉,靠着椅子愤恨而阴狠地瞪着王锦华:“你!你个贱人……”他捂着胸口,感觉越来越喘不上气。

“陆正堂,你这些年做了多少亏心事,手上多少人命,你还数得清吗?!”王锦华的声音陡然高了几分,声音沙哑地嘶吼道,“你当年不过是一个地方小钱庄的庄主,到我家门下求亲,情真意切地求得我父母成全,可实际上却无非是想借王家的钱庄关系扩张陆家的生意罢了!”

陆正堂的手指微微颤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无力地捶着地面:“住……住嘴!”

王锦华看着他的模样,冷笑更甚:“你借着王家的声势屡屡结识大客户,待王家助你起势后,却反手买通王家钱庄的人,煽动内乱,让我父亲失了话语权。最终又假惺惺地以‘养老’为名劝我父亲退位,将王家的钱庄收入陆府囊中。陆正堂,若不是王家,凭你这般心肠狭窄、贪婪狠毒之人,能有今日的陆家吗?”

王锦华说到这里,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疯狂的恨意。她一把抓下了头上的金钗,手指紧紧攥着,目光死死盯着地上的陆正堂:“父亲母亲临死前还在劝我,不要记恨陆家,好好伺候你和老太太,只要好好教导铭儿,那王家的产业也不算落入他手。可你和老太太将铭儿夺走,将他教成了什么模样?他越来越像你,越来越像你们陆家这些人——冷血残酷、独断专行!如今他真的像你了,你却又要疑心他要与你争权,连他自己打拼出来的事业夺走!”

说着,王锦华突然猛地冲上去,抓住陆正堂的衣襟,狠狠地将金钗刺入了他的脖颈。

一时间,陆正堂脖颈间的鲜血如泉涌出,喷了王锦华一脸。

“你……”陆正堂发出一声低哑的嘶吼,用尽全身力气将王锦华甩在地上,一边往门口踉跄着爬去,一边发出呜咽的求救声。

“当”的一声,陆正堂打翻了门口的花架,发出一声巨响。

王锦华闻声,从地上爬起来,又冲了过去,一把抓住陆正堂的衣领,将他死死按在地上,举起金钗,一下一下重重地刺进陆正堂的脖颈里。

“你害了我父母,害了铭儿,现在还想怨我?去死吧!去死吧!”她接近疯狂地嘶吼着,手中的动作也愈发用力,直到陆正堂的身体渐渐瘫软,手垂在了地上。

王锦华坐在地上,气喘吁吁地看着面前睁着眼却没有了呼吸的陆正堂,又抬手看了眼沾满献血的钗身。她的手微微颤抖,忽然发出一阵放肆的笑声,眼泪却随之又夺眶而出。

她举起金钗到面前,指尖颤抖着轻轻一拨钗头,露出了下面隐藏凹槽里的几颗黑色药丸。她盯着药丸片刻,抬头将它们都倒进了嘴里。

又过了半晌,王锦华缓缓起身,走到梳妆台前坐了下来。她看了一眼铜镜里发髻散乱,满脸鲜血的自己的脸,又发出了一阵疯狂的笑声。

片刻后,她才停下了笑声,拿起一旁的巾帕,仔仔细细地擦拭着金钗上的血迹。

忽而,她剧烈地咳嗽了一声,一口黑血喷在了金钗上。

王锦华看着金钗,微微一笑:“爹,娘,华儿来寻你们了。”话音刚落,她身体一歪,倒在了桌上,手无力地垂向地面。

金钗滚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