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四十二卷 家宴

晏清坐在小轿车里,身体随着颠簸的车厢来回晃动。他看着对面陷入沉思着的陆世铭,踌躇半晌,终于忍不住先开了口:“我们不是要去饭庄,为何一路往荒郊野外去了?”

陆世铭听到晏清的声音,回过神来,看着晏清淡淡回道:“家宴安排在晚膳时间,如今天色还早,世恒又难得回来,所以想着带你们出来郊外走走。”

晏清几日没与陆世铭交谈,见他今日言语之间颇为温和,心中倒是也有些诧异,他轻轻“嗯”了一声,随即又透过车窗往后面跟着的另一辆小轿车看去。

“你担心世远?”陆世铭观察着晏清的一举一动,微微挑眉问道。

晏清回头看了他一眼,坦诚地点了点头:“三少爷本就年幼,自七姨娘之事后便怕生,平日也甚少再出陆府,我担心他不适应。”

“怕生?”陆世铭嗤笑了一声,“晏清,你多虑了。陆世恒是他二哥,小时候还抱过他,怎么算生人?”

晏清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语气却仍平静:“可三少爷刚刚想乘我们的车,你为何执意不肯?”

陆世铭打量着晏清眼底的不满,眉宇间也掠过一丝不悦,但转瞬即逝,他顿了片刻,缓声回道:“是世恒提出来的,他多年未见世远,说想趁这些时日多和他亲近亲近。”

晏清听到这里,觉得情理之中,方才垂下眼帘点了点头。他思忖片刻,又问道:“二少爷虽在国外一去多年,但也是陆家子嗣,为何府里的人平日从未提及他?”

陆世铭闻言,目光深了几分,片刻后缓缓开口:“府里的人不敢。”

“为何?”晏清心中好奇,继续追问。

陆世铭带着探寻的神色盯着晏清,默默不答。过了半晌,他移开目光,整理起袖口。

晏清见状,心里也明白了陆世铭的意思,也不再说话,神色暗淡地往窗外看去。

“世恒是二姨娘的孩子。二姨娘的事情,在陆府本是个忌讳。”陆世铭突然开口。他原不想再回答,耳边却突然响起庆俞今日的劝告,思忖片刻后,终于决定还是将事情如实相告。

晏清转回头,眼底带着诧异,但很快便因心中的好奇压了下去,静静等陆世铭接着说下去。

陆世铭看出了他的疑惑,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二姨娘是个聪明人,是第一批上过大学的女子,颇有几分傲气。但奈何她终究生在乱世,家道中落后,还未能完成学业,就迫不得已被送入陆府为妾。”

晏清一怔,抬头看向陆世铭,眼中露出几分不可置信。

陆世铭脸上的神色忽而冷了下来,声音低沉:“二姨娘自进了陆府,便一心想逃出去。她试过几次,却每每都被我父亲的人抓回来,或是毒打或是跪祠堂。可即便如此,她性子刚硬,就是不愿放弃逃走,惹得我父亲大怒。”

晏清听到这里,神情微微一动:“二姨娘……莫不是被老爷……”

陆世铭摇了摇头,继续说:“后来,二姨娘意外怀了孕,被看得紧,便再没了出逃的机会。她生下世恒后,也确没有再做过那样的事,大家都以为她想通了。可就在世恒十四岁那年,二姨娘终究选择了自我了断。”

晏清心中一震,看向陆世铭:“你的意思是……”

“二姨娘自尽了。”陆世铭的声音透着一股冷意,目光转向窗外,像是不愿再多言,却依旧说了下去,“她的尸身悬在梁上一夜,是世恒第二日先发现的。她还留下了一封长信,控诉陆府种种,又说既然世恒已经长大,自己尽到了为母的责任,是时候做回当年的那个自己。”

晏清闻言,张了张嘴,却感觉喉头被哽住,说不出话来。

“在那之后,世恒与父亲的关系便彻底决裂。”陆世铭看着窗外,微微眯眼,像是陷入了回忆,“他提出要出国留洋,父亲专横,自然不肯答应。于是世恒最终也学他母亲一般,偸逃出府,只身去了西洋留学。此后,父亲一提起二姨娘和世远就会暴怒,久而久之,府里的人也就绝口不提了。”

陆世铭说到这,顿了顿,转回头看向晏清,语气是难得的平静:“我本就疑惑他如何如此顺利,但据他今日所说,是我母亲瞒着父亲,偷偷给了他一笔钱,让他得以出国,还完成学了业。所以他此番回来,是为了我母亲的丧事。”

晏清瞳仁不觉震动,眼中闪过无数复杂的情绪。他默默良久,被陆世铭炽热的目光烫痛,于是转过头看向窗外,口中轻声叹了一句:“大太太……是难得的纯善之人,只愿她来世能脱离这深宅囹圄,得一世安稳长乐。”

陆世铭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看着晏清神色中流露出的悲悯,如有实质一般地砸碎了他心中的那堵酸涩,让那股波澜汹涌而出,化作暖流融入血肉中。

陆世铭缓缓伸过手,将掌心覆在了晏清手背上,然后牢牢握紧。

晏清感受到陆世铭掌心的凉意,有些惊诧地回过头看向他。晏清微微蹙眉,下意识地想缩回手。

“晏清……”陆世铭低哑地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克制的柔软,“你的这番话,若我母亲泉下有知,一定会心有慰藉。”

晏清闻言,有些发愣地看着眼前似有些陌生的陆世铭,手中的力道也渐渐松了下来。

两辆车一路一前一后开着,窗外的景色也从嘈杂的市区,慢慢变成了静谧的郊区,最后在一处山脚处停了车。

陆世铭自下车开始,从始至终都没有松开晏清的手,正大光明地牵着缓步前行,也神色自若地和陆世恒搭着话。晏清虽起初显得有些不自在,但又因为陆世恒一行人在身旁而不便多言,只能任由陆世铭牵着,低眉垂眼随行。

陆世恒和朱莉下车时乍一见两人牵手,心中不免有些惊讶。但朱莉出生在国外,陆世恒又在西洋留学多年,这样的事情也算是见怪不怪,于是两人的神色很快从难掩的诧异变成相视一笑的了然。

一行人沿着蜿蜒的小径缓步而行。清风徐来,山野的气息夹杂着淡淡的花草香扑面而至,令人心旷神怡。陆世恒也牵着朱莉,偶尔停下脚步,指着路旁的一些景致为朱莉讲解,朱莉也每每配合着露出新奇的笑容。

许是因为和旧时兄长重聚之喜,又身处安静的山林之中,陆世远也活泼了不少,一路兴致盎然地跑着上山。但终究还是年幼,没过多久,陆世远便已气喘吁吁,体力不支地拽着晏清的衣袖,撒着娇要晏清扶着自己。

陆世铭看着陆世远拖慢了晏清的步伐,神色间带上了些不悦。陆世恒敏锐地察觉到了陆世铭的面色,也立马上前提出要背着陆世远上山。陆世远听到这话,自然欣然接受,主动地就攀上了陆世恒的背。

一行人便这样沿着石阶拾级而上,一路走走停停,闲聊着西洋与国内的风土人情,时间无知无觉地在这闲适的攀登与交谈中流逝。

等太阳渐渐偏西,天边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几人才返回山下,驱车前往了陆世铭提起的那处私人饭庄。

饭庄也建在一处半山腰,依山而立,远眺能见到山下平原的全景。饭庄的庭院里点缀着假山与流水,清幽静雅,极具江南特色。

几人在天井中一处摆设考究的圆桌旁落座,饭庄的仆役很快送上了一壶清酒和几道小菜。

“大哥居然能找到这么一处清雅之地,实在费心了。”陆世恒举起酒杯,起身对着陆世铭道谢。

朱莉在一旁看着,也学着陆世恒的模样,起身拿起酒杯,附和道:“是啊,今天我看到了好多不一样的东西,很激动,我和世恒都很谢谢大哥。”她说得不流利,却能听出是经过字斟句酌的。

陆世铭闻言,也拿起酒杯,淡淡回道:“都是一家人,何况你们难得回来一趟,不必客气。”言罢,他便仰头一饮而尽。

三人落座回位子时,桌上又已经添了几道菜。

陆世铭率先拿起筷子夹了些肉到晏清碗里,低声道:“这些都是你爱吃的,多进一些,补补身体。”

晏清垂着眼,默不作声,又没有拿起筷子。

陆世铭见状,虽然心中不觉有些憋闷,却未真的恼怒。他贴近晏清的耳边,用戏谑地语气说道:“你若是不吃,那就是丁岳那小子唬了我,那本少爷可就……”他说到这,故意顿住了。

“你……”晏清闻言,侧脸瞪了一眼凑近的陆世铭,又瞟了瞟对面的陆世恒几人,才强压下眼中的怒意,拿起了筷子,夹着一块肉就塞进了嘴里。

陆世铭看着晏清微微鼓起的脸颊,满意地笑了笑,又灌了一口酒。

随着饭菜一道道地上桌,朱莉时不时发出惊叹,陆世恒则耐心地中英文夹杂着介绍每一道菜。陆世远坐在一旁,也专心地听着陆世恒的讲解,听到一些英文还会忍不住提问。席间的气氛出奇的融洽温馨。

饭饱后,陆世铭放下筷子,目光移到陆世远身上,缓缓开口:“世远年纪虽小,但眼下正是求学的大好时光。二弟既在国外生活多年,若能带着世远到外洋见见世面,必定受益匪浅。”

此言一出,桌上顿时静了几分。陆世恒微微一愣,一时没想到陆世铭会突然提起此事,但又随即嘴角微扬,一副了然的模样,道:“大哥所言极是,我也正是如此想的。”

言罢,陆世恒转头看向世远,柔声问道:“世远,可愿意和二哥一同去西洋玩?”

陆世远闻言,年幼的脸上显出踌躇之色,手也不自觉地扯着晏清的衣袖,支支吾吾道:“我……我不知道……我想和晏哥哥在一起……”

“什么?”晏清感受到袖上的力道,心头一紧,从震惊中猛然回过神来。他抬起头,目光在陆世铭和陆世恒之间来回游移,神色难掩惊讶和不可置信:“你们要带走三少爷?”

“晏清,这是我和世恒的一致决定。”陆世铭看着晏清,目光目光沉沉地看向晏清,语气不容置喙。

晏清急切地反驳道:“可三少爷还小,身边怎能没有亲近照顾之人?他远离家乡,怎会习惯?”

“晏清,”陆世铭眼神深邃如墨,淡淡开口,“世恒是世远的二哥,怎能说没有亲近之人?”

陆世恒见状,轻声安抚道:“晏先生不必担心,我会照顾好世远,他是我的亲弟弟,我不会让他吃苦。”他语气温和,带着一丝说服的意味,但并未让晏清安心。

晏清还欲再言,陆世铭却已将目光移开,语气淡然却掷地有声:“世远的事,我已有决断,不必再讨论。”

陆世铭此言一出,厢房里的气氛便如同凝固了一般,安静得只能听到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

晚宴后半程,桌上的其余几人都拘谨了几分,也没了此前的谈笑风生,晏清和陆世远都默默不语,陆世铭则和陆世恒虽时不时说几句,大多时候也只是一杯一杯地灌着酒。

等一行人坐车回到陆府时,两兄弟都醉得有些厉害,身体也摇摇晃晃站不稳了,全由朱莉和晏清搀扶着回到了各自的住处,陆世远也交由奶妈带回了晏清原先的院子。

晏清在庆俞的帮衬下,有些吃力地搀着醉醺醺的陆世铭到了床上。庆俞退下后,晏清看着陆世铭的醉颜,心里堵得厉害。

晏清在宴席上突然听闻陆世铭安排陆世远留洋的计划后,震惊之余,就是对陆世远的难舍和担忧。他本想回府再和陆世铭求求情,但也不知陆世铭是不是猜到了自己的想法,愣是将自己灌得不省人事。

但转念一想,晏清又觉得这也是好事。陆世铭和他父亲是一脉的性子,说一不二,最容不得人反驳自己。晏清若是真与陆世铭谈论此事,恐怕一来二回又会变成一次激烈的争辩,最后会发生什么,两人都心知肚明。

晏清叹了口气,看着陆世铭还穿着外衣躺在床上的样子,也不愿上手帮衬,往他身上随便扯了被褥一角,打算趁陆世铭不省人事就回自己院子里。

晏清刚要起身,却不想被陆世铭一把拽住,反身拥入怀里紧紧箍着。

“陆世铭,放开……”晏清用力地推了推陆世铭,却怎么也挣不开。他又试图唤醒陆世铭,却也不知陆世铭是真醉还是假醒,怎么叫都闭着眼没有反应。

陆世铭粗重的呼吸打在晏清脸上,带着浓厚的酒气,熏得晏清也渐渐神思模糊。如此僵持半晌后,晏清便也扛不住一日的劳累,在陆世铭的怀中沉沉睡去。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