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四十六卷 重逢

晏清坐在床边的书桌前,怔怔地看着窗外。院子里静谧无声,仿佛连积雪压断枝杈的轻微声响都格外清晰。一片雪花悠悠飘进半掩的窗子,落在他冻得微微发白的嘴角,化成一滴凉意,顺着他的皮肤滑落。

陆世远跟着陆世恒和朱莉已经离开已有数日,那张笑意盈盈的稚嫩脸庞夜夜入梦,惹得晏清心中既是寂寥又是牵念,便又是好几日的寝食难安。

陆世铭在送走陆世恒一行人后也变得忙碌起来,但白日不在府里时也还会时常让人送些例如望远镜、留声机、打字机之类的西洋巧物给晏清来哄他一乐。晏清虽也觉得新奇,却依旧是郁郁不乐。

他又想起了林谨之那日的话,心中又多几丝急切。虽然如今他能出府,但身边也是时时有下人跟着。而夜里,陆世铭都会让他去主屋一起同眠——这也是当日陆世铭应允他分院别住和自由出府的条件。如此一来,晏清更是如何也找不到密会的时机。

过了许久,晏清觉得凉意蚀骨。他站起身,关上窗户,裹了裹衣衫,缓缓走向床榻。忽而,院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传来焦急的叩门声。

“是谁?”晏清有些疑惑地对着门问了一声,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起身。

“是我。”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晏少爷,是我,丁岳。”

晏清一愣,骤然起身跑过去打开门。看到门外的丁岳,晏清竟有些愕然地说不出话:“丁岳!你……你……”

“我回来了,晏少爷。”丁岳乍一看见晏清,心中也是百感交集,“咚”的一声就跪在了地上,朝着晏清就磕了个响头。

“快起来。”晏清赶忙微微蹲下,将丁岳扶起来,眼里依旧是难掩的不可置信,“你怎的回来了?身上可好全了?”

“好了好了,晏少爷别担心。大少爷见我痊愈了,便允我回来伺候你。”丁岳见到晏清对自己的关怀,心中一股暖意汹涌成眼底的欢喜,但当看到晏清愈发瘦削的脸庞,他又蹙着眉问道:“晏少爷,多日不见,你怎的更瘦了?我听闻老爷对晏少爷动了刑,可是没有恢复好?”

说着,丁岳便赶忙将晏清拉进屋里,关上了门,开始拉着他的手腕仔仔细细地上下检查了一番。

“是我当日无用,没有护住晏少爷。我真该死!”丁岳一面皱着眉满是懊恼,一面将晏清转着圈地打量了一遍。

晏清见他关切的动作,由着他摆弄自己,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说道:“我还好,丁岳,你也不必担心。”

“无事便好,无事便好……”丁岳确认完毕后,还在不住地喃喃,随即又想到了什么,抬头问道,“晏少爷可是放不下三少爷?”

晏清闻言,眼中的笑意忽而在这一瞬消失了。他垂下眼,缓缓走到桌边坐下,叹了口气,不发一语。

“三少爷年纪还小,就要远离故土,晏少爷自然是担心的。”丁岳见状,熟稔地上前给晏清倒了壶热茶,柔声道,“但二少爷定也是锦衣玉食地护着三少爷,必不会让他受委屈。”

“我知道。”晏清捧起茶盏浅啜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带着暖意流入体内,将他那几分焦虑给压下去了不少。

“大少爷还特意吩咐——”丁岳见晏清还是有些愁容未解,故意轻快地扬声说道,“让我陪着你今日出去逛逛,散散心。晏少爷,可还想去喝点羊肉汤?或是那油饼子,配上热米粥,这天气正合适呢。”

晏清闻言,眼底浮现一丝诧异,继而也随着丁岳的描述转换成了一丝期待。他点点头,笑着应了声:“好。”

两人简单换了厚实的衣裳,便出了府,兴致勃勃地向市集而去。

路上,晏清察觉到不远处还跟着一个陆府的小厮,那人虽未刻意遮掩,却也始终保持几步的距离。晏清转头打量了小厮一眼,心中隐约有些许疑惑,却没有多言,继续和丁岳并肩而行。

晏清正透过人群,往远处的店铺招牌张望着,目光却突然顿住了,落在一个迎面走来的熟悉面容上。

“晏少。”林谨之站定在了晏清身前,微微颔首。

晏清见林谨之坦然地上前与自己搭话,心中一惊,下意识转头看向身后跟着的那个小厮,那小厮微微侧过身,仿佛刻意避讳。

丁岳看见林谨之,心中也有些诧异,却也适时的后退几步,背过身去。

“晏少不必担心。”林谨之平稳的声音传来,毫无惊慌之意。

晏清闻言转过头,蹙着眉侧头看向一旁的铺子,垂眼假意挑选着铺子上的小玩意,低声对身侧的林谨之斥道:“林管事,你胆子可是越发大了。大少爷的人还跟着,你就敢如此与我搭话?”

“无妨,他是陆府的人,更是你我的人。”林谨之也随着晏清看向铺面上摆着的商品,嘴角微微勾起,神情从容自若。

“什么?”晏清听到这话,诧异地抬眼看向林谨之。忽而,他转头看向那不远处背对着自己的小厮,恍然大悟似的开口:“他……他是曾经晏府的下人!怪不得我方才觉得他如此脸熟,他怎么会进了陆府?”

“晏少若是好奇,就跟我来吧。”林谨之说着,一把抓住了晏清的手背,将他往路边的小巷拽去。

“晏少爷……”丁岳突然瞥见晏清被拉走的身影,有些急切都唤了一句,赶忙抬脚跟去。

晏清闻声回头,脚下定了定,对丁岳说道:“丁岳,你就在这一处的茶楼里坐着等我回来。”

丁岳看着晏清被林谨之抓着的手,眉头紧皱,有些不愿地应道:“可……林管事他……”

“无事,他不过是要与我商量些事情。”晏清轻声安抚道,手中用力想要抽离林谨之的掌心,却依旧被紧紧掣着,便也下意识地松了反抗的力道。

丁岳脸色阴沉地点了点头,眼看着晏清被林谨之拽进了巷子深处,愣在原地半晌,才往一旁的茶楼里走去。

“林管事自重!”晏清看了眼那扇熟悉的大门,甩开林谨之的手,揉了揉手腕,沉声喊道,“有话直说便好,拉拉扯扯的做什么?”

林谨之看着晏清那张久违的清瘦却隽秀如旧的脸庞,突然心中有些难以控制的冲动。他上前捧起晏清的脸庞,轻轻地往他唇上啄了一下,然后离开几寸,声音低哑地说道:“娘子,我甚是想你。”说着,又低头浅浅地亲了亲晏清。

晏清被他突如其来的告白和亲吻打得有些措手不及,刚想质问他,就见林谨之已经自然地松开了他的脸庞,单手推开了一旁的房门。

“请。”林谨之往院里挥了挥手。

晏清狐疑地看了林谨之一眼,心中捉摸不透他的意图,但也依旧顺从地抬腿跨进院子。

“清儿!”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晏清的脚步猛地一顿,他浑身一震,随即转过头,看到院子那头的屋门被打开,一对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框里。

“父亲……母亲……”晏清喉间哽咽,眼眶瞬间湿润,脚步不受控制地朝那两人奔去。

“清儿!”晏老夫人见状,快步迎了上去,一把将晏清紧紧搂在怀中。她摸着晏清削瘦的脸颊,眼泪簌簌而下:“我的清儿!怎么瘦成了这样?这些日子可怎么熬过来的……”

晏清感受到母亲的颤抖,心中的压抑终于崩溃,他哑声唤道:“母亲……儿子不孝,让你们担心了。”

晏老爷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中也有泪光闪动。他上前轻轻拍了拍晏清的肩膀,声音低沉又带着几分安慰:“好,好,看到你平安就好。我们听闻陆老爷的事后,实在放心不下,如今见到你了,便安心了。”

林谨之站在不远处,轻轻清了清嗓子,说道:“晏老爷,晏老夫人,屋内寒暖更适,还是请进屋慢聊吧。”

晏清这才回过神来,缓缓扶着母亲的手臂站直了身子,目光感激地看了林谨之一眼,然后搀扶着父母进了屋子。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将寒意驱散得干干净净。晏清将父母安置在椅子上后,自己也在一旁坐下。他的目光在父母脸上来回打量,见两老都眼见着生了许多白发,不觉揪心不已。

“父亲,母亲,你们怎会在林管事这里?”晏清抽泣了片刻,终于缓过神,抬头轻声问道。

晏老夫人一边拉着晏清的手,一边上下仔细地打量着他,语气中满是怜爱:“怎么瘦了这么多?这些日子定是吃了不少苦……”

“母亲,我很好,真的。”晏清抬手抹去了晏老夫人眼角的泪水,轻声安抚道。

晏老爷叹了一口气,接过话说道:“我们原本被陆大少爷安置在北平远郊的一处农庄。却不想前些日子林管事突然找上了我们,说情况有变,必须立即转移。林管事又将我们安排到了北平外的一处庄子里安顿下来。这次,他是特意将我们带回来见上一面。”

“林管事……”晏清听得心中五味杂陈,目光不由得朝门外望去,眼底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林管事还说,晏府原本被迫卖掉的那些奴仆,现下大都安排到了陆府里。”晏老爷的语气带着几分感慨和感激,“如今晏家安置妥当,你也平安,我们也算是彻底安心了。”

“父亲,母亲……”晏清心中隐隐发酸,连话都不知道该如何继续。

晏老爷轻轻拍了拍晏清的手背,语重心长地说道:“如今你在陆府里处境特殊,我们打算在这几日动身,回襄阳老家去,避免给你带来麻烦。”

“我……”晏清闻言,听到这话,微微一怔,心头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一股强烈的冲动在此刻涌上晏清心头,想要随父母回老家去,远离这深宅大院的羁绊。然而理智很快压下了这份冲动。他知道,若自己真的随父母一同离开,陆世铭恐怕会追到天涯海角也要将他找回。若事情闹到那一步,只怕不仅自己不得安宁,晏家族人也会受到牵累,后果不堪设想。

“父亲,母亲,清儿能够再见你们一面,就已经很知足了。”晏清缓缓跪下,对着晏老爷和晏老夫人磕了一记响头,泪眼扑簌地哽咽着说道,“还望父母亲一路平安,到了老家,还请父亲给清儿写一封信,也算是清儿的一份慰藉。”

“那是自然。”晏老爷俯身扶起晏清,眼中泪意未退,满是疼惜。

晏老夫人也一同起身,握了握晏清的手嘱咐道:“清儿,无论身处何地,你定要珍重自身。林管事说此处并不安全,让我们见了你便动身启程,我们……这就要走了……”说着,她又拂袖抹了抹眼泪。

“好……”晏清心中纵然有千般不愿,也只能痛心地点点头,打开了房门,扶着两老走出了屋子。

“林管家,可以走了。”晏老爷对着林谨之作了一揖。

“晏老爷如此大礼,林某不敢当。”林谨之忙躬身回了一大礼,伸手往门外一请,“晏老爷晏老夫人,巷子口也有车子候着了,会有人带你们连夜赶路。晏少这边,我自也会替二老看顾妥当。”

“好。多谢林管事了。”晏老爷微微颔首,感激地应道。

林谨之和晏清一左一右搀扶着两老,缓缓将他们送上了一辆车帘遮挡掩饰的小汽车。车门关上,林谨之拍了拍车窗,示意车夫启程。汽车缓缓驶出巷子,车尾的尘土微微扬起。

晏清站在原地,目送着汽车渐行渐远,身形仿佛被风吹散的残叶,孤零零的。他努力绷着的面容在那最后一丝车影消失的瞬间彻底崩溃,眼泪如断线的珠子滚落。他捂着脸,抑制不住地呜咽着,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起来,像极了那秋风中的枝头。

林谨之默然走上前,伸手环住晏清,将他拥入怀中。他的手在晏清瘦削的背上轻轻拍着,语气低沉而温柔:“没事了……二老已无恙,你放心,我会将他们平安送到襄阳。”

晏清听着林谨之胸膛处传来的低沉嗓音,将脸深深埋进他温热的胸口,泪水浸湿了那一片布料。

林谨之感受到了胸前的凉意,低下头,双手轻轻托起晏清的脸,微微俯身靠近,唇瓣轻轻地擦过晏清脸上的泪痕。

“娘子,”林谨之的声音低沉深情,带着几分调侃,“你哭得我心都要碎了。”

晏清闻言,猛然回过神来,一把推开了林谨之,语气虽还有哽咽,却也冷静了几分:“林管事,我还有要事问你。”言罢,他便自顾自地转身往屋里走回去。

丁岳踹门:啊哈,我也回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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