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番外六 校场

丁岳察觉,这几日晏清与陆世铭的关系似有什么不同往日了。两人举止倒也并不亲昵,只是晏清似乎对于陆世铭的容忍度像是日益增长。

可丁岳却也无法断定,是不是在自己不在家之时,两人发生了什么。如此猜测倒也不是空穴来风,要说端倪,那且得从那元宵前夜说起。

那日夜里,只因他答应了晏清元宵之日要一同扎灯笼、做元宵,可他心中也记挂着武馆年后开张之事,因此一整夜都在留在了武馆。

武馆不同于学校和政府办公厅,说开门也就开门了,可武馆里却还要置办武器、清理场地、招收学徒,桩桩件件都是费时费力的苦差。

更别说这年节里,家里四张嘴每日都在家等着他回去张罗饭食,忙得不可开交。他虽不乐意瞧着另外几人,可自己忙时,那几人倒也能帮忙照看晏清。且晏清的意思,那几张狗皮膏药算是如何也甩不掉的。

他也不是没想过带着晏清一走了之,可那元旦夜里,沈谦擅自带走晏清那场闹剧,让他实实在在地见识了什么叫“后果”。如今沈谦那厮,还日日被林谨之那张毒舌明嘲暗讽,更别说陆世铭了,借着权位,更是动用了上海的人脉,将他父母亲戚的下落打听个一清二楚,只为防着沈谦哪日真动了那种心思,于是,先下手为强。

丁岳虽厌极了这位旧主,可也不得不对其有所忌惮。好在这人如今对他倒还算客气,明里暗里给自己推了不少学徒,如今武馆还未重新开张,已经陆续有人上门来报名,且都是些在京中颇有头脸的世家子弟,出手阔绰,交的定金便让丁岳赚得盆满钵满。

他在打扫武馆时,还在琢磨着,该拿这些钱给晏清买些什么才好。毕竟,晏清如今穿得有林谨之供着,手上带的虎头玉镯还是陆世铭送的,工作也是沈谦照看着,唯独他这“贴身人”像个粗人似的,只会做饭,倒显得寒酸许多。

可惜丁岳一根直肠子,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什么新奇的点子,直到第二日清晨,回家路上,见着了一家书店,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这书屋里,各色书本琳琅满目,中文的、外语的,看得他眼花缭乱。他原就不爱读书,看着字就心浮气躁,硬着头皮在里头逛了几圈,正想放弃离开,忽而在门口柜台里,看见了一排文具。

“欸,老板!”丁岳对着书店角落的一处人影喊道,“这只钢笔,多少钱啊?”

“欸欸,您稍微等等!”那人急急忙忙从梯子上下来,掸了掸身上的灰尘,才匆匆赶来柜台,“您指的哪只笔?”

“这只。”丁岳指尖敲在玻璃上,“墨绿色的。”

老板会心一笑:“哎哟,您这眼光真好,这只啊可是洋货,镶了金的,要——”他伸出两根手指,“这个数。”

“二十大洋?”丁岳反问。

老板挥挥衣袖:“哎哟,您开玩笑了,这可是镶金的!两百大洋。”

丁岳乍一听,敲着玻璃的指尖停住了——两百大洋,都够家里五个人吃一年的了,拿来买一只笔……

“来。”老板见他犹豫,带上手套,小心翼翼地从柜台里将笔取了出来,“您仔细瞧瞧,这质感可是难得一见的上等钢笔。”

果不其然,如今细看,那笔身自带光泽,墨绿的金属在日光下熠熠生辉,金色的笔盖更是细腻华丽,极尽奢靡。

“我……我掂掂。”说着,丁岳便要上手去拿。

“欸欸——”老板赶忙往后一躲,“可不能摸,若沾了指纹,我可就不好卖了。”

丁岳见他神情夸张,像是手里捧着什么宝贝,摸不得,碰不得的。只一瞬间,他忽地眼前乍现晏清的模样,他觉得晏清就和那笔一样,就该好好捧着、呵护着,旁人沾染不得。他盯着那钢笔须臾,一咬牙:“行!就他了,我买!”

老板闻言,瞳孔一亮,脸上乐得藏不住:“欸好!那我就给您包起来!”话音未落,他似是生怕对面反悔,手脚利索地将那钢笔包装起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丁岳走出店里时,心里头美滋滋的,一回家,也顾不上收拾自己,兴冲冲地便往楼上跑去。

可没想到,他刚巧上楼,迎头便撞上了从晏清屋里出来的陆世铭。

“陆世铭?”丁岳愕然。“你、你怎么在这?”

陆世铭挑眉嗤笑:“我怎么不能在这?就因为我这几日来得少了?”

丁岳瞪着他:“你昨天在这过的夜?”

陆世铭见他抽搐的嘴角,一时有些自得,答非所问:“如你所见。”

“你!”丁岳虽想过两人会有这一日,却依旧未曾预料会如此之快,心中毫无缘由地忽生暴怒,举起手便要出拳。

陆世铭敏捷地抓住那拳头:“丁岳,你别忘了,你这身本事还是从陆家学的。你打不过我。”

丁岳一时气急,伸出另一只手又想突袭,可那手里正抓着笔盒,只能愣在半空。

“哟,买礼物了。”陆世铭瞧见了,来了兴致,“钢笔?还是洋货?”

“快滚。”丁岳不想与他纠缠,收回了手,睨了他一眼,又用肩膀一怼。

陆世铭却不知好歹地上前,趁其不备伸手灵巧夺过,拿在手里端详起来:“哟,好牌子,得要个一百大洋吧?”他又定睛一看盒子上的价格单,“噗嗤”笑出声,“你这是让人宰了吧,这笔在黑市上也就一百五十大洋。”

“你还我!”丁岳怒极,一个反手拧住他的胳膊,伸手夺回。可这样仍不解气,他抬腿便想袭击陆世铭的腹部,却被对方闪身躲过。

陆世铭胳膊还被掣着,似也有些恼了,刚想出手,却听门“吱呀”一声响。

晏清的声音从屋内传来:“你们做什么?!”

两人忙松开了对方,却两两喘着粗气,大眼瞪小眼。

晏清看着两人,眉头一蹙:“你们在打架?”

“没有。”丁岳移开目光,沉声说。

陆世铭不咸不淡地瞟了他一眼,理了理西装,伸手一指:“他方才先动的手。”

晏清闻言,看向丁岳,语带责怪:“丁岳,你……”

丁岳吃了闷亏,憋得满脸通红,转头便自行往楼下去了。

晏清见状,又瞪了眼陆世铭:“快回你自己家去。”言罢,便急急追了下去。

“岳哥哥——”晏清呼喊着一路追到门外,可那前头的人浑身冒着火气,如何都不愿停步。

“岳哥哥!”晏清干脆挺住脚步,语气里带了娇嗔,“你若再走,我就不追你了!”

丁岳闻言,脚步猛地一顿,他喘着粗气,低头望着路上的雪,平复许久才回头,可方看清身后瑟瑟发抖的人,心里又顿时愧疚难当,赶忙上前:“清儿,你怎么不穿衣服就出来了?!”说着,他便解开了自己的大袄,给晏清披上。

晏清冻得耳根发红,牙齿打着颤,话却说得软:“我担心你。”

丁岳最受不住的便是这样的话,心里的气儿一消而散,嗓音温存:“对不起……清儿……我方才又……”

晏清会心一笑,打趣道:“我都知道,咱们岳家哥儿就是这样,一点就着,一哄又好了。”

丁岳红着脸,挠了挠头:“清儿,你又取笑我。”

“好了,回屋说吧,我好冷啊。”晏清拽了拽他。

“好好!”丁岳应着声,赶忙将人又带回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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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炉火烤着,暖意洋洋,丁岳又给他倒了几杯热水暖胃,晏清这才缓过劲儿来。

“你们刚刚为何打架?”晏清捧着杯子取暖,叫住了在一旁忙忙碌碌的丁岳。

丁岳脚步一顿,转头看向他,欲言又止:“没……没什么……”

“没什么是为什么?”晏清紧追不放。

丁岳神色犹豫,缓缓踱步靠近,从身后拿出了那盒子,递了过去:“嗯……这个……”

晏清歪了歪头,放下手中的水杯:“这是……笔盒?”他伸手接了过来,打开盒盖,双眼猛地瞪大,“这是……天呐,好好看的钢笔!”

丁岳见状,心中不免得意,面上却不显:“嗯……你喜欢就好。”

“喜欢的!”晏清连连点头,随即又蹙眉,“你们因为这只钢笔打的架?”

“也不是……”丁岳一时不知如何解释,只是摇头。

说话间,晏清无意瞟到了盒子上的单子,惊得说不出话:“两百大洋!这笔要两百大洋,岳哥哥,你、你……”

“我想着……给你的,自然该是最贵最好的……我……”丁岳支吾着,“可刚刚他说……我可能被宰了……”

晏清还在震惊之余,好半天才听懂这其中故事,笑了出声:“原来如此,所以你气不过,就打了他?”

丁岳羞恼得紧,又堵上了气,闷闷地应道:“不是。”

晏清却不信,乐得直笑,口中却劝慰他:“岳哥哥,他说的也不一定全对,你莫要和他计较,这笔我很喜欢。”

丁岳却再笑不出来,语气忽而沉下来,神情严肃:“清儿,他昨日当真留宿在你屋里?”

晏清一愣,收起了笑意,低声道:“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也不用骗我。”丁岳自顾自说,“自他回来那日,我也做好了心理准备,只是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原谅了他……”

晏清语塞,思忖片刻,解释说:“他将我父亲母亲接回来了,昨日我与父亲母亲在隔壁屋子,他不过是借宿在我屋里。”

说到这,晏清想起今早的那个吻,不自觉地微微红了脸颊。他说的也倒不假,陆世铭方才虽然一时冲动吻了他,可当他下意识一推搡,陆世铭竟也顺从地放开了,如今想来,依旧觉得不可思议。

丁岳猛地抬头:“晏父晏母回来了?”

“是……”晏清诚恳地看着他,“不过两老今早才睡,今晚你就能见着了。”

“遭了遭了……”丁岳骤然起身,快步就要往门外走。

晏清赶忙叫住他:“欸等等!你着急忙慌的去哪儿?”

丁岳边穿衣服边急声道:“岳父岳母既然来了,那今日便不能只吃元宵了,我要赶紧去买点菜……”

“欸——不用的——”晏清还想劝,却不想那身影滋溜便消失在了门口,只剩他一人怔愣在原地,低低地自言自语,“元宵就极好了……”

丁岳一路直奔菜市场与商铺,心里盘算着今晚该如何露一手,才能不输另外几人。

果不其然,今日这元宵之夜,注定是场校场。

晏父晏母来了这个消息,一早上便在四人之间传开了。与岳父岳母共度佳节,于这四人来说,那可是天大的事。

果不其然,午时刚过,另外几人便匆匆敢来,各显神通,几乎将这节日搅得鸡犬不宁。

林谨之最先抵达,令人抬着三大箱丝绸进屋,都是上好的成色。而后,陆世铭又不知从何处归家,汽车后头驼着几尊金玉佛像。沈谦来得最晚,虽带的只是一盒书简,可他谈吐文雅,腹有诗书,和晏父交谈不过几句,便深得人心。而丁岳更不用说,忙忙碌碌一下午,又是端茶倒水,又是准备饭食,一下午的功夫,活生生整出了一桌“满汉全席”,令几人咋舌。

晏清亦被这阵仗打得措手不及,总想劝住一个,却又耐不住另外几个“争奇斗艳”一般地献殷勤,只能一味后悔。

晚间,四人又齐齐陪着晏清与二老去逛花灯。

街上人潮汹涌,嘈杂不堪,却还是未能压得住几人的躁动。沈谦虽不多言,却一路陪伴,总能恰到好处地接话,让二老笑得合不拢嘴。而另外几人嘴不巧,行动却快,凡是晏父晏母停步的摊前,林谨之便负责讲价,而陆世铭立刻掏钱结账。而丁岳瞧着这几人各显神通,抢是抢不过的,只能亲力亲为地提东西、端汤圆,照顾得面面俱到。

直到逛到得夜深,四人提着大包小包回家,几乎把整条街的年味都搬了回来。晏父晏母看得心惊肉跳,连连直言太过破费。

而回了家后,几人谁也不愿意先离去,硬是挤在那不大的屋里,强拉着两老说话。

晏父晏母实在疲惫,却又不敢拒了几人的好意,虽精神不济,也只能强撑着精神。

晏清终于忍将不下,直言道:“时间也不早了,你们都回去吧。”

陆世铭闻言,面露得意,看着另外沈谦与林谨之:“是啊,时辰不早了,两老要回我处休息了,你们赶紧回去吧。”

林谨之自然知道他打得什么算盘,忽而邀功一般,说:“晏老爷、晏老夫人,今日下午,我提前让人去将晏府收拾出来,若二老在这里住着不惯,现下便可回去住。”

陆世铭忽地沉下脸,阴森森地质问道:“你怎么进得去晏府?”

林谨之挑眉,扬了扬得逞的嘴角:“陆司长,你寻的人太不可靠,手脚不勤快,竟然说要收拾半月才能入住。我想来您这当官的太过忙碌,便自作主张,借了您的名义着人接手了。”

两人对视着,电光火石一般暗藏锋芒,晏清见状,及时打断:“既然这样,父亲母亲,我就先送你们回府,这几日奔波劳碌,你们二老好好休息。”

晏父晏母见几人似乎气氛微妙,也顺势应声说好。于是,一行人又浩浩荡荡地将两老和几个车子的礼品一同送回了晏府。而替二老安顿后,晏清却终究被几人以“叙旧”的名义,再次被接回了小洋房。

等回到巷子口,丁岳则不再装模做样,直接将几人拦在门外:“今日也不早了,你们几个就各回各家吧。”

陆世铭轻蔑一笑,推开拦着的胳膊:“欸——可别拦错了人,我家就在这里边儿。”言罢,他又睨了一眼身后两人,讥讽道,“林老板和沈主编倒是真该拦一拦,这一晚上,跟斗鸡似的。”

晏清瞪了他一眼,赶紧掐灭这争吵的苗头,没好气道:“你们都闭嘴,今晚都回去吧。你们不累,我可被折腾累了。”说着,他转身便往屋里走去,丢下一句,“丁岳,跟我回家。”

丁岳闻言,方才还紧绷的神情随之松开几分,赶忙应了一声,快步跟上晏清的脚步。

晏清回屋后兀自上楼,丁岳依旧紧跟在后,直到晏清推门欲关时,才被他拦住。

“回你屋去。”晏清语气淡淡。

“我不。”丁岳声音低沉,“我要和你一起睡。”

晏清眉心微蹙:“我累了。”

丁岳站在门口,固执得像一堵墙:“我不走。今晚,我就要守着你,哪儿也不去。”

晏清沉默片刻,目光带着几分无奈。他知道丁岳那固执劲儿又上来了是如何也劝不动的,但虽如此,对付这样的丁岳,他自有一套。于是,他一转念,回身径直走向了浴室。

门还敞着,他却不管不顾地脱起了长袍,对门外的人说:“我要洗澡了。你若要守着,就在那儿站着,不许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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