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你的归属在这儿

陆晏深家的露台上,林思澈双手撑在金属栏杆上,闭着眼睛,试图让大脑降温。

距离那场让人窒息的商务饭局已经过去整整四十分钟,但他耳边依然在回放自己那句掷地有声的“我已经有男朋友了”,以及随后在餐厅台阶上,陆晏深那声无奈的“妈,别闹”。

第一次见家长,居然是在拒绝相亲的商业饭局上。

林思澈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转过头,视线越过露台的落地玻璃门,投向室内的开放式厨房。

十分钟前,陆晏深载着他们刚到家。陆羽宁往沙发上一靠,直接宣布刚才的饭局全在聊公事,一点胃口都没有,指挥陆晏深去厨房做夜宵。

此刻,陆晏深脱了西装外套,在料理台上熟练地处理食材。

玻璃门被推开,林思澈立刻站直身体。

陆羽宁端着两只透明玻璃杯走出来,递了一杯给林思澈。杯子里是加了冰块的气泡酒。

“别紧张。”陆羽宁走到林思澈身旁,手肘压在栏杆上,姿态极其放松,“刚才在车上你一路都没怎么说话。是不是觉得我这个长辈太不着调了?”

林思澈接过酒杯,握紧玻璃杯壁。“没有。宁……伯母,我只是有些意外。”

“叫我陆阿姨吧。”陆羽宁喝了一口酒,“我听Alain说,你父母都是老师?”

“是。”林思澈点头,“都在江南老家的中学教书。”

林思澈垂下眼,喝了一口气泡酒,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压下了几分尴尬。

陆羽宁收回视线,看着远处外滩的霓虹灯火。

“思澈。”陆羽宁突然换了称呼,“你知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的法语名字叫Alain Lu,而不是Alain Noailles,或者Alain Lu-Noailles?”

林思澈愣住。他确实没思考过这个问题。从他们相识开始,所有人都称他为Alain Lu。

“他没提过。”林思澈如实回答。

“他当然不会提。”陆羽宁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他这人,习惯了把所有烂摊子都自己消化,绝不让别人看到他的伤口。”

陆羽宁晃了晃手里的酒杯,冰块撞击玻璃,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两岁之前,名字叫Alain Noailles。”陆羽宁声音放缓。

“那时候我们在巴黎。Noailles家族规矩森严,等级分明。他们看重血统,看重利益联姻。我受不了那种把人当机器运转的环境。于是我带着两岁的他,逃到了葡萄牙的卡斯凯什。”

林思澈安静地听着,脑海中浮现出陆晏深那张总是缺乏情绪的混血面孔。

“在卡斯凯什的那五年,是我和他最快乐的日子。他跟着我姓,叫Alain Lu。那里的阳光很好,邻居很热情。他在海边奔跑,笑得比谁都大声。七岁前,他是个非常开朗调皮的南欧小男孩。”

林思澈握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开朗?调皮?这两个词和现在的陆晏深根本没有任何交集。如今的陆晏深,理性、冷峻、克制到了极点。

“但他七岁那年,被他父亲带回了巴黎。”陆羽宁的声音低了下去。

“家族不承认他Lu的姓氏,强行给他加上了后缀,变成了Alain Lu-Noailles,那个强行加上去的连字符,就是一道枷锁,证明这个孩子被锁在了Noailles这个家族里。”

“您没有跟他一起回去?”林思澈忍不住开口。

陆羽宁转过头,看着林思澈的眼睛,坦然承认:“没有。我热爱自由胜过一切。我拒绝再踏入Noailles庄园半步。我留在了葡萄牙。”

露台上的风似乎变冷了一些,林思澈胸口涌起一阵尖锐的刺痛。

“你可以想象,一个带着一半亚洲血统的孩子,在那种排外的古老家族里,过的是什么日子。”

陆羽宁咽下杯里的酒,“他们用最严苛的标准要求他,却又从不给他相应的认可。那个家族的孩子不会被当成孩子对待,只被当成一个需要验证价值的工具。”

林思澈呼吸变得沉重。

陆晏深现在拥有的能力,都是他在那个冰冷的家族里,为了生存硬生生磨砺出来的铠甲。

“他一个人在巴黎长大,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冷酷。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在学业和事业上。”

陆羽宁继续说道:“后来,他凭借自己的手腕,拿到了家族的核心管理权。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所有公开场合和法律文件上,打碎了那个将他锁在Noailles这个姓氏上的枷锁。他只叫Alain Lu。”

林思澈没有说话,他将目光投向玻璃门内。

厨房里,陆晏深正低着头,将切好的海鲜放进锅里。灯光打在他挺拔的背影上,透着一种难言的孤寂。

他拥有无上的权力和地位,但他身后空无一物。没有真正的家,没有无条件的偏爱。

“我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陆羽宁叹了口气,“我选了自由,他一个人在巴黎长大。他从来不怪我,但我知道,他心里一直空着一块。”

陆羽宁停顿了很久,转过身,正面对着林思澈。

“他以前是个无性恋。”陆羽宁直接抛出这句话,“他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没有欲望。没有情感牵绊,就不会有软肋。我曾经以为,他这辈子就会这么孤独地走下去。”

“直到几个月前,他在电话里告诉我,他有了喜欢的人。而且,那个人还是个男孩子。”

陆羽宁笑了起来,眼眶却微微发红:“思澈,你不知道我当时有多高兴。他终于有了想要抓住的东西。他从无性恋,变成了半性恋。他对整个世界依然冷漠,除了你。”

陆羽宁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林思澈的肩膀。

“谢谢你,思澈。”他语气郑重,“谢谢你让他重新长出血肉。他不太懂怎么爱人,如果他以后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你多担待。”

林思澈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陆晏深总是把他的事情放在第一位。

为什么在米兰时,陆晏深宁愿连轴转,哪怕每个月只能挤出几天时间,也要飞米兰,回他们的那间公寓抱他入睡。

为什么陆晏深明知道顾燃的存在,却依然选择隐忍和共享。

他很想说:陆阿姨,不是这样的,陆晏深很会爱我,还教会了我怎么爱人。

林思澈放下手里的酒杯。

“他很完美。”林思澈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他不需要改什么。我会一直待在他能看到的地方。”

陆羽宁看着他,满意地笑了。她一口喝完杯里剩下的酒,转身推开玻璃门,走回了客厅。

露台上又剩下林思澈一个人。

十分钟后。

玻璃门再次被推开。陆晏深端着两盘海鲜意面走出来,将餐盘放在露台的户外餐桌上。

“我妈先回酒店了,她说不想当电灯泡。”陆晏深走到林思澈身后,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下巴自然地搁在林思澈的肩膀上。“吹这么久的风,不冷?”

陆晏深身上的木质香混合着淡淡的食物香气,将林思澈完全包裹。

林思澈没有回答冷不冷。他转过身,在陆晏深的怀里转了半圈,正面迎上那双浅褐色的眼眸。

陆晏深察觉到了林思澈情绪的异样。他微微皱眉,视线扫过旁边空掉的酒杯。

“她跟你说了什么?”陆晏深有些担心。

他太了解自己的母亲,陆羽宁行事从来不按常理出牌,他怕陆羽宁的随性吓到了林思澈。

林思澈没有说话。他静静地看着陆晏深,这双眼睛里只倒映着他一个人的影子。

林思澈突然抬起双手,捧住陆晏深的脸。

陆晏深愣住了。身体微微僵硬。

林思澈踮起脚尖,闭上眼睛,极其虔诚地吻在陆晏深的嘴唇上,这个吻满是心疼和安抚。

陆晏深呼吸一滞。他垂在身侧的手瞬间抬起,死死扣住林思澈的后腰,反客为主地加深了这个吻。

晚风掠过江面,裹着两人难舍难分的气息。

良久,两人唇分。

“Alain。”

陆晏深:“我在。”

林思澈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个散漫的弧度,伸出手指在自己的胸口点了点。

“这辈子,你都有归属了,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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