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二进制水平
公司楼下的咖啡厅，林思澈推开玻璃门，远远就看见窗边的陆晏深。他脱了那件压迫感十足的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衬衫，领口扣子打开了两颗，整个人融在午后的阳光里。
如果不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公开处刑，林思澈还是可以欣赏一下阳光中的美男，然而现在心思全无。
他的那本深棕色笔记本，就静静地放在男人身前的桌子上。
林思澈走过去：“陆先生。”
陆晏深抬起眼皮，那双浅褐色的眸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通透，却也有些冷淡。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林思澈僵硬地坐下。道歉？解释？现在说什么都有些苍白。
陆晏深将笔记本推了过去：“你的东西。”
林思澈的手指刚触碰到笔记本的皮质封面，又听到了陆晏深的声音。
“巴黎那个晚上，你说，中国品牌来巴黎，不是朝圣，是对话。”
林思澈的动作僵住了，他记得那晚的豪言壮语，也记得那晚酒精上头后的狂妄。
“你说，规则是人定的，大不了，定个新的。”陆晏深看他。
“你说，要用西方的语言，讲好中国自己的故事。”
陆晏深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继续道：“当时我觉得你很有意思。甚至觉得，The Fulcrum或许真的能成为那个支点。”
他顿了顿，放下杯子，瓷杯磕在碟子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但今天，我很失望。你连自己用了多少种面料都算不清。”
“林思澈，你打算用什么去讲故事？用你那‘想当然’的想象力吗？”
陆晏深身体微微后仰，审视着他：“林思澈，时尚是造梦的产业，但造梦的地基是数据，是供应链，是一针一线的成本核算。地基烂了，梦做得再美，也是危楼。”
林思澈的喉咙发干，羞耻感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不是因为被骂，而是因为陆晏深说得对。
“对不起。”林思澈抬起头，直视陆晏深的眼睛。
陆晏深挑了挑眉，似乎在等他的下文，或者等他落荒而逃。
“但我不想就这么结束。”林思澈的手指紧紧扣着笔记本的边缘，指节泛白。
“陆先生，The Fulcrum为了这次合作准备了很久。今天的错误全在我个人，与品牌无关。请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陆晏深靠回椅背，神色不动，语气却不带一丝温度：“理由？市面上想上《Chic&Moi》新品廊的品牌多如牛毛，我为什么要在一个连面料成分都搞错的团队身上浪费时间？”
“这次的错误，是我的愚蠢，我的自作聪明。我没有任何借口。”
他停顿了一下，直视着陆晏深那双浅褐色的眼睛。
“但The Fulcrum是一个非常好的品牌，您这次来华考察，您本也是因为认为The Fulcrum有潜力，才给我们这次汇报的机会，不能因为我的错误给The Fulcrum判死刑。”
“给我三天。”
林思澈竖起三根手指，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我重新提交一份报告。一份能回答您所有疑问，甚至您还没来得及问出的疑问的报告。如果三天后，您依然不满意……”
他深吸一口气，“我立刻辞职，并以个人名义，向《Chic&Moi》和公司公开致歉，承担全部责任。”
用自己的职业生涯做赌注。
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晏深就那么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神深不见底，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就在林思澈以为自己连最后的机会都将失去时，陆晏深终于开口。
“三天。”
他站起身，没有再多看林思澈一眼，径直走向门口。
林思澈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这是答应了？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但紧接着好像想到了什么。
“等一下。”林思澈下意识地喊出声。
陆晏深停在门口，侧过身。午后的阳光勾勒出他的轮廓，看不清表情。
林思澈站起来，攥着笔记本走过去。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
“陆先生，我……”林思澈对上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硬着头皮开口，“巴黎那天早上，我跑得太急，有些事没搞清楚。”
陆晏深挑了挑眉，没说话，像是在等他的下文。
“那天晚上……”林思澈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烧，但他强迫自己直视对方，“我们……有没有发生什么？”
问出这句话，他感觉自己把脸皮扔在地上踩。
陆晏深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沉默持续了三秒——对林思澈来说像三个世纪。
然后，陆晏深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天气：“你吐了我俩一身。然后发了一整晚的酒疯。仅此而已。”
林思澈：“…………”
“还有问题吗？”陆晏深问。
“没、没有了。”林思澈机械地摇头，“谢谢您……帮我洗衣服。”
“那是因为它们沾满了你的呕吐物，而不是因为别的。”
林思澈的脸从发烧变成了燃烧。
“对不起。”
“没事。”说完，他推门离开，留林思澈一个人在原地风化。
手里的笔记本沉甸甸的。他下意识地翻开，想看看有没有少什么页数。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动作顿住了。
那是一张他在巴黎随手画的草图，旁边多了一行钢笔字，字迹清隽有力，透着一股子冷峻的优雅。
是一行法文。
*Votre regard est perspicace， mais votre compréhension des données reste au niveau binaire.*
“眼光毒辣，但数据理解力……二进制水平？”
这嘴，果然和传说中一样毒。
“嗡——”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林思澈掏出来，屏幕上只有短短一句话。
“数据可以修正，审美无法伪装。周五下午两点，别迟到。”
林思澈死死盯着那行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那句刻薄的法文评语，和这句带着一丝肯定的中文短信……
这个叫陆晏深的男人，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他来不及细想，抓起笔记本，冲回公司。
……
回到公司，陈景正焦头烂额地在办公室里踱步，看到林思澈回来，急忙迎上来：“怎么样？Alain那边怎么说？”
“他给了我们三天时间修改报告。”
“什么？”陈景愣住了，“三天？”
“对。三天后，重新汇报。”林思澈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拍，“这三天，我要查阅这五年所有的采购合同原件，不管是在仓库里吃灰的，还是在财务那边归档的，我全都要。”
“行！”陈景眼里重新燃起了光，转头对买手部全员说，“都听见没有？还有机会！全员动起来。
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买手部的灯光确实成了这栋写字楼里最亮的星。
林思澈几乎是住在了公司，他把The Fulcrum的每一根骨头，都拆开重新拼一遍。
直到周五中午，一份厚达六十页的、每一个数据都准确严谨的全新品牌报告，打印装订完毕。
如果不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公开处刑，林思澈还是可以欣赏一下阳光中的美男，然而现在心思全无。
他的那本深棕色笔记本，就静静地放在男人身前的桌子上。
林思澈走过去：“陆先生。”
陆晏深抬起眼皮，那双浅褐色的眸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通透，却也有些冷淡。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林思澈僵硬地坐下。道歉？解释？现在说什么都有些苍白。
陆晏深将笔记本推了过去：“你的东西。”
林思澈的手指刚触碰到笔记本的皮质封面，又听到了陆晏深的声音。
“巴黎那个晚上，你说，中国品牌来巴黎，不是朝圣，是对话。”
林思澈的动作僵住了，他记得那晚的豪言壮语，也记得那晚酒精上头后的狂妄。
“你说，规则是人定的，大不了，定个新的。”陆晏深看他。
“你说，要用西方的语言，讲好中国自己的故事。”
陆晏深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继续道：“当时我觉得你很有意思。甚至觉得，The Fulcrum或许真的能成为那个支点。”
他顿了顿，放下杯子，瓷杯磕在碟子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但今天，我很失望。你连自己用了多少种面料都算不清。”
“林思澈，你打算用什么去讲故事？用你那‘想当然’的想象力吗？”
陆晏深身体微微后仰，审视着他：“林思澈，时尚是造梦的产业，但造梦的地基是数据，是供应链，是一针一线的成本核算。地基烂了，梦做得再美，也是危楼。”
林思澈的喉咙发干，羞耻感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不是因为被骂，而是因为陆晏深说得对。
“对不起。”林思澈抬起头，直视陆晏深的眼睛。
陆晏深挑了挑眉，似乎在等他的下文，或者等他落荒而逃。
“但我不想就这么结束。”林思澈的手指紧紧扣着笔记本的边缘，指节泛白。
“陆先生，The Fulcrum为了这次合作准备了很久。今天的错误全在我个人，与品牌无关。请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陆晏深靠回椅背，神色不动，语气却不带一丝温度：“理由？市面上想上《Chic&Moi》新品廊的品牌多如牛毛，我为什么要在一个连面料成分都搞错的团队身上浪费时间？”
“这次的错误，是我的愚蠢，我的自作聪明。我没有任何借口。”
他停顿了一下，直视着陆晏深那双浅褐色的眼睛。
“但The Fulcrum是一个非常好的品牌，您这次来华考察，您本也是因为认为The Fulcrum有潜力，才给我们这次汇报的机会，不能因为我的错误给The Fulcrum判死刑。”
“给我三天。”
林思澈竖起三根手指，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我重新提交一份报告。一份能回答您所有疑问，甚至您还没来得及问出的疑问的报告。如果三天后，您依然不满意……”
他深吸一口气，“我立刻辞职，并以个人名义，向《Chic&Moi》和公司公开致歉，承担全部责任。”
用自己的职业生涯做赌注。
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晏深就那么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神深不见底，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就在林思澈以为自己连最后的机会都将失去时，陆晏深终于开口。
“三天。”
他站起身，没有再多看林思澈一眼，径直走向门口。
林思澈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这是答应了？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但紧接着好像想到了什么。
“等一下。”林思澈下意识地喊出声。
陆晏深停在门口，侧过身。午后的阳光勾勒出他的轮廓，看不清表情。
林思澈站起来，攥着笔记本走过去。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
“陆先生，我……”林思澈对上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硬着头皮开口，“巴黎那天早上，我跑得太急，有些事没搞清楚。”
陆晏深挑了挑眉，没说话，像是在等他的下文。
“那天晚上……”林思澈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烧，但他强迫自己直视对方，“我们……有没有发生什么？”
问出这句话，他感觉自己把脸皮扔在地上踩。
陆晏深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沉默持续了三秒——对林思澈来说像三个世纪。
然后，陆晏深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天气：“你吐了我俩一身。然后发了一整晚的酒疯。仅此而已。”
林思澈：“…………”
“还有问题吗？”陆晏深问。
“没、没有了。”林思澈机械地摇头，“谢谢您……帮我洗衣服。”
“那是因为它们沾满了你的呕吐物，而不是因为别的。”
林思澈的脸从发烧变成了燃烧。
“对不起。”
“没事。”说完，他推门离开，留林思澈一个人在原地风化。
手里的笔记本沉甸甸的。他下意识地翻开，想看看有没有少什么页数。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动作顿住了。
那是一张他在巴黎随手画的草图，旁边多了一行钢笔字，字迹清隽有力，透着一股子冷峻的优雅。
是一行法文。
*Votre regard est perspicace， mais votre compréhension des données reste au niveau binaire.*
“眼光毒辣，但数据理解力……二进制水平？”
这嘴，果然和传说中一样毒。
“嗡——”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林思澈掏出来，屏幕上只有短短一句话。
“数据可以修正，审美无法伪装。周五下午两点，别迟到。”
林思澈死死盯着那行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那句刻薄的法文评语，和这句带着一丝肯定的中文短信……
这个叫陆晏深的男人，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他来不及细想，抓起笔记本，冲回公司。
……
回到公司，陈景正焦头烂额地在办公室里踱步，看到林思澈回来，急忙迎上来：“怎么样？Alain那边怎么说？”
“他给了我们三天时间修改报告。”
“什么？”陈景愣住了，“三天？”
“对。三天后，重新汇报。”林思澈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拍，“这三天，我要查阅这五年所有的采购合同原件，不管是在仓库里吃灰的，还是在财务那边归档的，我全都要。”
“行！”陈景眼里重新燃起了光，转头对买手部全员说，“都听见没有？还有机会！全员动起来。
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买手部的灯光确实成了这栋写字楼里最亮的星。
林思澈几乎是住在了公司，他把The Fulcrum的每一根骨头，都拆开重新拼一遍。
直到周五中午，一份厚达六十页的、每一个数据都准确严谨的全新品牌报告，打印装订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