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就在思考的这阵子,北莫搂紧景言,低声:“快要到了,抓紧我。”

他侧头,冷然对哼哧哼哧的零五道:“用触手缠住我的鱼尾,一定不要松开。”

零五察觉到了危险,缠住北莫的鱼尾。

在他们的面前,是一片绝对的幽暗。所有的光线都被吸收进去,仿佛浓墨难以晕染。危险的气息下,仿佛随时要将入侵者拖入这片永恒的混沌中。

北莫脸色凝重,解释:“只要能穿过这片深海长廊,就能抵达深海契约石了。这片浓稠幽暗会引发最深层的恐惧,一定不要迷失在这里面。”

“一旦我感知到你们失常,就会用疼痛刺激你们。”北莫快速道:“言言,如果你感知到舌尖疼痛,那便是我在试图唤醒你,一定要醒过来。”

“至于你——零五,一旦察觉到触手被分三次缓缓割开,就一定要醒来了。”

小人鱼:“那你呢?要是你迷失其中了,该怎么唤醒你?”

北莫眼眸微垂,“不用担心我。”

“几百年来,我进入深海长廊,从未触发过任何恐惧。”

·

进去的瞬间,寒冷如无数尖锐的冰针刺入肌肤。小人鱼下意识闭上眼,不由自主蜷缩身体,手臂搂紧北莫。

可他扑了个空。

睁开眼,他什么都未看见,只有永恒的黑暗。低下头,鱼尾消失不见,只有一对血迹斑斑的双腿。血肉模糊下,仿佛每寸都有无数把利刃在疯狂搅动。深入骨髓的疼痛,让景言弯下身子。

细细碎碎,是链条沉重晃动的声音传来。他抬眸,只见自己双手被吊起,整个人是半吊在空中,无法挣脱。

这里……

是神界监狱……

景言从深海世界回到了自己原先的世界,而他最害怕的事情居然是被关押在神界监狱?景言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脚步声缓步走来,似乎有人来到了他的面前。景言目不转睛盯着,他倒想看看他最害怕的人究竟是谁。

黑暗里走出一个男人,脸被黑影完全笼罩。景言反讽,不再凭借任何发声手段的他声音清脆:“怎么?见不得人?”

男人愣了下,随后笑了。

黑影缓缓浮现出棱角分明的脸,景言虽然还未能完全看清,但心头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响。

他大脑一片空白,恐惧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怎么会是他?!

·

北莫缓缓,升出无数触手挡在前方,试图抵御寒冷带来的刺激。怀中小人鱼皱着眉,神情痛苦。身后的零五状况也并不是很好,也困在了恐惧的梦魇之中。

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等待,强行打破此刻的进程只会造成不好的后果。

但如果小人鱼确实走不出来,他无论如何也会冲出这片区域,让小人鱼清醒过来。

在触手的抵挡下,冰冷缓解了些,不知名的黑暗卷了过来,北莫下意识眯眼,待黑暗消散。

他低头,检查小人鱼目前的状况。却只见小人鱼紧闭的眼中流出殷红的血,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惊悚。身上的鳞片更是暗淡了色彩,一片片渗血犹如诅咒的花朵在黑暗中绽放。

无法言语的恐惧狠狠揪住了北莫的心,他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就在身体僵硬这瞬,小人鱼猛地又吐出了一口鲜血。

!!!

神界监狱, 是景言原世界用于关押不遵守法则神明的地方。和人类社会一样,神界也有着自己的运行法则。各神明从事不同的行业,处理不同世界的相关事宜。其中有像系统这样的存在, 负责辅佐各任务者完成任务,从而迎来新生。而景言的任务则是抓捕和惩治那些不听话的神明。

因为并不是每一个神明都听从主神的话, 他们有些汲取各世界的力量, 想要摆脱主神的控制。他们不执行主神的任务, 作恶多端。景言的任务就是抓捕他们, 将他们投进犹如噩梦般的神界监狱。

而自己作为抓其他神明进监狱的执行官,现在居然成为了囚犯。

景言只觉得这件事情好笑, 并不感到害怕。可随之, 面前出现的人却让他陷入了深深的恐惧。

男人浑身黑衣, 长发披散, 仿佛是被血色侵染,死寂的眼眸静静看着他。

景言不认识这个男人, 可他心中却不由自主升腾起愤怒和失望。

可他依旧不知道这个男人是谁。

随着一步步走进, 坚硬鞋底敲打在地面上, 带着一种诡异的回响, 无数记忆碎片闪过, 却没有留下踪迹。

而随着每一步的走动, 面前这男人的脸竟浮现了变化。

一张张脸在黑影中幻变, 是谷十, 是修恩,还有……

北莫。

景言欲压下心中的恐惧, 开口说些什么,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脑袋里只有一句话:他被小狗背叛了。

明知道这是幻境,可景言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想法。

小狗并不爱他, 他从来都未得到过小狗的爱。这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虚假的而已。

虚假的快穿世界,只会有虚假的小狗。

而在他本身的真正世界中,什么东西都没有留下。

身上的痛都仿佛消失不见了,此刻仿佛有一把无形的利刃,在他的心口一下、一下、又一下地划开。缓慢且持续的折磨,以一种精细的方式刺入灵魂的最深处。

是小狗,亲手将他投入了神界监狱。

他在背叛自己。

自己现在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景言欲咬舌头,可很快就被面前带着北莫脸的男人抓住下巴,景言什么都做不了。

“北莫”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冷冷看着他,眼中没有任何情感。

小狗之所以来找自己,是因为他有预谋,就是为了背叛自己。

景言心里反复不断砸着这句话,心渐渐凉了下来。

究竟什么是真实,究竟什么是虚假?景言的心绪也迷失在其中。

“北莫”开口了:“景言,这是你应得的。因为你信任我,所以就应该得到这样的结果。你不愿意亲手把我送进神明监狱,那我就会把你送进来。我会踩着你的信任,背叛你。”

“我们自始至终都不是一路人,我也从未……”

“爱过你……”

和北莫一模一样的声音没有任何情感色彩,只有冷漠。

爱。

小狗的爱从来都是赤诚的,哪怕是背叛,怎么会没有爱过呢?

爱主人,是小狗的本能。

景言猛然睁开眼。他的“小狗”离自己很近,近得景言几乎能看到每个细节。他看见黑影中浮动谷十、修恩、还有北莫的脸,不同颜色的眸子闪烁,却没有自己无数次熟悉的目光。

没有自己熟悉的怜惜主人,在乎主人的目光。

因为他不是小狗!

只是个披着小狗外皮的怪物!

景言不顾下巴疼痛,冷然笑了下:“当然,我和你绝对不是一路人。”

“因为你根本就不是他,只是个披着他外皮的怪物!你就连正脸都不愿露出来,就不就已经很能清楚问题了吗?”

他一字一句,在对方加重的力道下,依旧挑衅道:“假——货——”

无尽的冷意开始消散,面前的人面容扭曲,陌生的双眼浮现出来。男人死死掐住景言的脖子,变化扭曲的面容下,景言只在最后那瞬,看到了这怪物右眼下的一颗小痣。

虚构的世界骤然破碎了。

·

景言猛地咳嗽几下,窒息感残留。他快速看向周围,熟悉的深海世界让他松了口气。

那个虚构世界太奇怪了!哪怕你明知道它是虚假,但意识依旧会被完全带着走。

黝黑的深海长廊似乎快要冲破终点,景言听见零五焦急道:“景先生!你终于醒了!”

水母触手探来,景言触碰给予回应:“怎么了?!”

零五:“我冲破我的恐惧梦魇后,发现这北莫的鱼尾变成了无数的触手。紧接着他开始疯狂自|残!我阻止不了,只能将你从他的怀中抱出来,等待你醒过来!”

虽然很不喜欢北莫,但终归是条命,零五:“我试了无数次,现在你被我抱出来后,这些触手更疯了!我根本阻止不了!再这样下去,他肯定会死的!”

北莫不是说自己没有任何害怕的事情吗?!怎么会这样?!

景言这才注意太多触手破碎导致了蓝色血液弥漫。无数血肉在水流的搅动下,扭曲且恐怖。

下意识,景言毫不犹豫上前,想要进入这血肉的混沌中心。

系统吓死:【宿主!北莫身上的能量在剧烈波动!很危险!!】

零五也吓死了,可景言的速度太快,他的触手没有拦住。

景言脑袋一片空白,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恐惧深处那不知名的怪物的话再次浮现在脑海之中:“我会踩着你的信任,背叛你。”

血污浓浓,诱人的香味如同雾将景言团团包围。冷意如刀刃,骚动的触手闪着锋利的光,小人鱼的鱼尾巴割出血痕,在深海的压强下,景言嘴角立刻渗出了鲜血。

放屁!

小狗是绝对不会背叛主人的!

像是要证明什么,景言吞下腥甜,无视疼痛继续往里面深入。北莫似乎将自己的本体全部放出来了,翻涌的触手陷入了血腥且疯狂的自相残杀,尖锐的倒刺撕扯血肉,整个场面混乱不堪。

景言眯眼穿梭在其中,香味将他全然包裹,让他的意识都出现迷糊。

小人鱼的鱼尾因为误伤,已经全部都是伤口。殷红的血与深蓝色融合在一起,怎么也分不清楚了。

可这依旧没有阻拦他,景言无视所有风险。终于,在伤痕累累之时,他总算见到了触手中心的北莫。

北莫眼眸紧闭,眉头死死皱紧,下身的鱼尾被黑雾包裹,蔓延出无数的触手,密密麻麻交织在一起。他像是将自己囚禁在自己的囚笼之中,怎么也无法从中挣脱出来。

景言上前,骚动的触手立刻袭来,锋利的齿从吸盘中露出,威慑。

小人鱼毫不害怕,他心里只有最中心的北莫。威慑的触手很快顾不上小人鱼的靠近,它和其他触手疯狂撕扯。景言趁乱离近,才看见北莫原来在微微颤抖。他整个人白得近乎透明,像是要消失了般。

“北莫!”景言触碰,轻喊:“北莫!醒醒!不要相信现在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

他的呼喊没有作用,北莫反而更加皱紧眉头。他几度张嘴想要说什么,可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出来。触手更加骚动,仿佛失去理智的野兽,不顾一切想要杀死自己的同类。

如果任由这么下去,北莫很有可能完全沉浸在梦魇之中,自己把自己给杀了!景言决定不再试图喊醒他了,他想起北莫当时的话:如果陷入梦魇之中,他会用舌尖的疼痛唤醒。

景言毫不犹豫,低头落下了吻。

不带有任何情欲的吻,此刻只有血液在交织。唇舌触碰的那瞬,北莫的手就急迫将小人鱼完全搂入了怀中。舌头紧紧缠绕着小人鱼那小小的舌,让景言近乎窒息。

吻里,是渴求、贪婪,还有颤抖的惧意。

北莫,他究竟在害怕什么?

景言试图卷着北莫的舌,可对方像是想将他吞噬下腹般,让景言根本就没有反抗的机会。舌与舌的交织,像是两个无助的人,通过这样的方式确定那被外界怀疑的爱意。

小狗害怕失去主人。

主人也同样害怕失去小狗。

小人鱼搂紧北莫,意识海中传话:“北莫……你现在看到的都是梦,只有这个吻是真实的……”

“快醒醒……”

意识海声音落下的那瞬,北莫僵硬了一瞬。景言趁机狠狠咬住对方的舌尖,唇齿间的血液更浓了。

所有的触手暂停了,北莫眉眼颤抖,似乎快要醒来了。

有用!

小人鱼乘胜追击,用利齿磨着他的唇瓣,舌尖轻轻舔舐着伤口。他们距离离得之近,让胸膛起伏都碰撞在一起。

许久,北莫睁开了双眼。琥珀色眼眸只有死寂,他似乎还未从梦魇中醒来。

景言努力唤醒:“北莫!现在的我才是真的!”

“你刚才只是被困在了梦魇之中!不要再想了!!”

北莫缓缓抬眸,在看下小人鱼焦急的模样时,如石子掉入水中,眼眸的光泛起了涟漪。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仿佛想要揉进血肉般,将小人鱼搂入自己的怀中。

景言闷闷:“你究竟看到了什么?”

许久,北莫缓缓回答:“我看到了虚无。”

之后,无论景言再怎么追问,北莫都没有继续解释了,只是一言不发地将小人鱼,贴近胸膛。

害怕的小狗和主人,在寂静的深海中,只听到了彼此重重的心跳声。

琥珀色眼眸仿佛滴入了墨,北莫垂下眼眸。

他该怎么说?

他看见小人鱼在他的面前,血肉模糊后,犹如泡沫般缓缓消失。

他明知道这不过是深海长廊的梦境,可他却依旧被恐惧虏获。

他发了疯地寻找小人鱼,可无论他寻找哪个角落,无论他怎么用割断触手,妄图用血液的香甜味吸引小人鱼的出现,都无济于事。

他完全被小人鱼抛弃在了孤寂的深海,怎么也寻找不到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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