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傅问的指尖还凝着未散的灵力,化形而成的雀鸟在桌案上叽叽喳喳,想从紧闭的窗牖间飞出去,然而等了好一会儿,也没人把窗户支起,于是抖了抖雪白的鸟羽,迈着细短的腿又蹦了回去,轻啄着傅问的手指催促对方快些将他放出去。

柔软温热的躯体贴在他指间,就像真正的活物一般,傅问却垂着眼,迟迟没有动作。

这是不对的,傅问想,没有人会喜欢被别人监视一举一动。

他的眉宇间笼着一层阴郁,无意识摩挲着那只小小的雪白雀鸟。

在合欢宗的时候,他的本命灵剑在徒弟手上,兼之对方身上又有自己的印记,才能感知到对方那边的动静,至于上回他恰好听见徒弟商量着要离开漱玉谷,也是见人表现有异,担忧对方在生气又不与他明说,方出此下策。

而至于他的徒弟喜欢上谁,又想要与谁春风一度,这都是对方的私事……

不应该,傅问又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他不应该过多去探听干涉。

“啾啾啾——”

掌心的雪白鸟儿歪了歪头,贴着他指尖又蹭了蹭。

他看着眼前这小家伙柔弱无害的模样,那股躁郁却始终笼罩在心头,逡巡不去。

因为某些原因,傅问也知道他对自己徒弟的掌控欲强得有些过分,这与他们之间到底是何感情无关,在很早的时候他就已经有这个毛病,甚至还随着时间的推移愈演愈烈。

他已经努力去克制,不让那些令人窒息的控制欲把人吓着。

五指收拢,掌中的鸟儿觉察出了几分危机感,惊恐地扑棱着翅膀,浅色的圆眼睛中映出了几分害怕。

傅问脸上没什么表情,沉着眉眼又想,可是为什么要去找外面的人呢?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到底有什么好?

他闷闷地咳了一声,唇边溢出了些许殷红的血迹,接着习以为常地抹去。

若是江如野在此,定然会紧张万分地抓着自己师尊细细检查,可现下只有傅问一人,他平静地端详着指尖沾上的血迹,还有几缕落到了雀鸟雪白的羽毛上,鲜红得扎眼。

薛沅尘当初说的确实没错,他劫数未过,哪怕成功渡劫,没有死于天雷之下,早晚有一日也会大限将至。自打封印破除后,他咳血就咳得越来越频繁,依照这趋势来看,这个日子还在不断提前。

“嘭——”灵力凝成的雀鸟炸开,飘飘扬扬洒下纯白色的羽毛,有几簇上面还带着新鲜的血迹,那血迹落在面前的桌案上,不断扩大,蔓延开一大片血红的颜色,刺眼得让傅问不由联想到那身大红色的喜袍。

明亮华丽的,和别人的,喜袍。

……

“阿嚏——”江如野揉揉鼻子,嘟囔道,“奇怪,怎么突然那么冷。”

他从椅子上起身,准备去把敞开的窗户阖上。

屋外的深沉夜色映入他的眸中,那股隐约的不安再度漫上心扉,江如野按了按跳动的右眼皮,感觉随着时辰越来越接近,那跳动便更加明显。

江如野被跳得心烦意乱,准备去关窗户的手收了回来,踌躇着思考自己是不是不应该乖乖待在屋内等人上门。

他最初并不是没想过垂死挣扎一下,刚开始那几回被弄得崩溃的时候,一到晚上他就往外跑,漱玉谷内的所有犄角旮旯都被他翻出来躲过,猫在角落里祈求自己能够安然无恙地活过夜幕降临。

可他完全想不通为什么,傅问就跟在他身上安了眼睛似的,无论躲在哪都能准确无误地把他揪出来。

有回江如野躲的地方没那么偏僻,晚间还有弟子经过,他刚从草丛里被薅出来,被甩到肩膀上扛着往回走的时候,正巧和张大了嘴巴看着他们二人的弟子面面相觑。

落叶从他发间簌簌抖落,飘飘荡荡地在大眼瞪小眼的两人间落下,气氛寂静得诡异。

江如野尴尬得连挣扎都停止了,耳尖羞得通红,这辈子就没那么想找条缝钻进去过,涨红了脸张口结舌半晌,直到被扛着走远也憋不出一个字来。

第二日他专程找上门,正准备威逼利诱让人封口,那弟子先一脸同情地看着他:“小师兄,你受苦了。”

江如野心里咯噔一声,以为对方已经瞧了出来,接着便听那人继续怜悯地道:“是不是谷主又罚你了?”

江如野脸上的忐忑转为了茫然。

那人一脸不必多说我都懂的神情,拍了拍江如野的肩膀,宽慰道:“放心吧,小师兄,我不会说出去的。”

还没开口目的就已达成,江如野一头雾水地往回走,走到半途终于意识到对方误会成了什么——合着是以为他又犯了错要挨罚怕得满漱玉谷躲!

毕竟他小时候一点也不省心,认死理后谁说也不听,自己师尊见与他说不通,耐心耗尽后往往干脆利落地直接戒尺伺候,他又还没知道要顾着些脸面,边顶嘴边被抽得嗷嗷叫都是常有的事,那动静只要是在漱玉谷待得久的弟子都听见过。

江如野哀叫一声,抱头在路边蹲下绝望地嚎这到底都是些什么事啊!

反正他根本就躲不掉,要是再往外跑被别人瞧见,那真是里子面子都丢光了,至此江如野彻底歇了心思,放弃抵抗,干脆洗洗干净就等着人上门了。

不过这回的不安却格外强烈,比起除夕那晚他去寻傅问的时候还要严重。江如野直觉有些害怕见到今晚的傅问,但又不是因为即将到来的情事而心生惧怕,具体是为何他也说不上来。

江如野一向都是喜欢遵循自己直觉行动的,默默看了面前的窗户片刻,衡量了一下利弊,当机立断地抬手一撑窗台,整个人利落地往外翻去。

他刚翻窗翻到一半,便听到远处门扉传来被人推开的轻微吱呀声,江如野在心里快速估算了一下对方穿过游廊来到寝室所需的时间,放心大胆地往窗户外跳。

虽然被找到也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但能拖一会儿也是一……会儿。

大腿被人抓住的那刻江如野头皮都要炸了,紧接着就被人用力一扯,在距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被无情地拽回了屋内。

在他摔回窗台上的时候,来人还体贴地用手给他垫了下下巴,没让他牙都摔豁了,然而江如野还是被吓了个半死,浑身的鸡皮疙瘩在见到悄无声息出现在身后的人影时争先恐后地起立,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江如野觉得自己真是倒霉透顶,偏偏就是这时候撞上了过来的傅问,在成功逃逸和安分守己中间变成了逃跑未遂,给自己挑了个最惨的死法。

他干巴巴地笑了一声,扭头对傅问道:“师尊晚好。”

男人皱了皱眉,对他在这时候的称呼仍旧有些下意识的抗拒。

傅问的手往上移,按在他腰后一使力,将本欲起身的人老老实实地按回了窗台上:“想去哪里?”

江如野冷汗唰的下来了。

他觉得自己现在这个姿势十分危险。窗台有些高,他被傅问按趴在上面,需要踮踮脚才能够到地面,特别是对方的一只手还搭在他后腰,总有种下一瞬要么挨巴掌要么扒衣服的危机感。

见他僵着没有说话,那只垫在他下颌的手一转,直接强行扳过他的视线。

江如野哪敢吱一声,一动不动趴在那无辜地睁着一双眼睛装可怜。

然而有人不为所动,与他对视半晌,固定着他后腰的力度一松,紧接着伴随炸开的闷响,臀部便被身后人不轻不重地扇了一巴掌。

江如野闷哼一声,整个人都往前冲了一下,然后又被拽了回来,从耳后到脖颈的一大片皮肤顿时就羞红了。

“我错了。”他从善如流地开口,乖觉地对此刻掌握着自己生杀大权的男人格外温顺,“我再也不敢了,师尊不要生气。”

对方明显仍旧心情不愉,但或许是因为他没有偷奸耍滑,乖乖认错,倒没有继续施加疼痛,只用阴晴不定的目光瞧着他,似在判断他的话里有几分真。

那只把他拽回来的手顺势摩挲着他头上的发链,电光火石间,江如野突然感觉傅问此刻的神情有几分熟悉,脑子迟钝地转了转,后知后觉地猛然意识到,以往每回对方抚摸自己发链的时候。神情便与此刻一模一样。

那眸中的神色晦暗难明,江如野以前总看不懂,只下意识觉得有些不对劲,然而这段时间下来,别的不说,只要对方一碰自己发链,江如野顿时就明白对方想干什么。

心中因为新发现翻起了惊涛骇浪,浑身不由自主地燥热起来,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同时非常配合地伸出手去,等着对方把自己捆上——傅问似乎格外钟情于这一点,非要把他绑起来才能安心,还喜欢用那条链子,留下的痕迹在他手腕上就没有消过。

然而这次情况却出乎他预料,发链并没有如游蛇般迅速缠绕到他腕上,反而是傅问的指尖抚上了他的手腕,沿着那些青紫未退的指印与勒痕细细摩挲。

搭在他腕间的那只手骨节匀称,看起来格外赏心悦目,分明是抚慰般轻柔的动作,江如野却被摸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中警铃大作。

良久,傅问终于淡声开口道:“这是谁留下的?”

“……啊?”

那双幽深的眸子紧紧盯着他,换了个更直截了当的问法:“你让谁碰了?”

“……”

江如野彻底懵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