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当眼前重新亮起飘渺不定的光点时,江如野松了口气,停下不知道跋涉了多久的脚步。

光点逐渐在面前汇聚成了一扇散发着金光的门扉,门后的世界隐隐绰绰,莫名给人一股危险的气息。

江如野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既然此间记忆是不断往前回溯的,他能看见小时候的自己,那是否说明他也能见到小时候的傅问?

江如野只要一想到这个可能,嘴角就不受控制地往上翘,眉眼舒展开来,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成功哄骗小小一只的傅问,心痒难耐得厉害,当即就一脚踏入了眼前的门廊后。

霎时间,门廊上爆发出璀璨的金光,接着便是一阵强烈的失重感传来,江如野连声惊呼都来不及发出,就猝不及防往下栽倒,整个人从万丈高空坠落。

“砰——!”

江如野还没睁眼,就感觉一股冷风扑面而来,刺骨的寒意打在他脸上,刮得人皮肤生疼。

紧接着是一阵混乱吵嚷,耳边好像有无数张嘴在叽叽喳喳,说的都是些他听不懂的话。

“显灵了!竟然真的显灵了!”

“我们有希望了!”

“等等……这不对啊?为何是个小公子?!”

……什么乱七八糟的?

江如野刚从地上爬起来,就听到了最后一句话,黑着脸道:“什么叫怎么是个小公子?难道我还应该是个小姑娘——”

话音戛然而止,江如野看着四周围上来的人,突然意识到有些不对。

这些人有男有女,年龄也不尽相同,然而身上穿着的衣服却透着股微妙的怪异,江如野不动声色地打量片刻后,微微睁大了双眼,满是不可置信——这分明是万年前时兴的款式!

众人衣衫样式极为简单,只腰间系了一根同色的宽带,此外再无任何坠饰,不像他又是发链又是耳坠,腰佩一动就碰撞出清脆的叮铃声响,在人群中显得格外突出。

江如野站在寒风冷雪中,身上还是刚入夏时的轻薄衣衫,不禁打了个寒颤。

眼前的一切都怪异非常,据他所知,自己师尊的年龄满打满算也就百岁有余,可是他却似乎掉进了万年前的时空里……这是给他传到哪里来了?!

江如野环顾一圈,又隐约瞧出了点端。他像是位于一处祭坛之上,脚下是绘制而成的法阵,他看不懂那些晦涩的古文,只能勉强辨认出似乎是起着召唤作用的符文,想来这就是让他出现在此处的罪魁祸首。

江如野冷下脸,召出决云剑,嗓音冷硬道:“把我送回去。”

和他话音同时出现的,是长剑周身迸溅出的银白色灵流,像刺啦作响的火星,威慑力十足。

余下众人纷纷脸色大变,紧盯着江如野掌中出现的灵力。

江如野同样严阵以待,他能察觉出万年前的修士灵力之充沛远非后世所能及,暗中攥紧了剑柄,只等眼前这些人动手。

只见最前头的修士往前迈了一步,江如野神情一凛,抬手剑招呼之欲出,面前却突然呼啦啦地跪了一片,每个人脸上都闪烁着狂热的色彩,极其崇敬地看着江如野。

“是神力!云阙神君的神力!”

江如野:“……?”

手中招式还没比划完就僵在半空,凌厉剑意一滞,哑了火,江如野欲言又止半晌,难以置信地憋出一句:“云阙神君?”

“……”

屋内火炉发出“噼啪”一声响,江如野还没从室外的冰天雪地中完全缓过来,手指都有些僵硬,握着手中的热茶,在对方解释的时候一直微蹙着眉,最后试着总结道:“……所以你们是为了复活云阙神君,才设下法阵把我召了过来。”

坐在江如野对面的是一个中年女子,一身月牙白的长袍,面相威严,像是众人的领袖,其余人都称她为霜澜真人。

沾半个老祖宗的光,这里所有人都对江如野格外客气,霜澜真人听他发问,点点头,认真道:“魔族猖獗,若无云阙神君牺牲自己镇压魔尊,此刻我们所有人早就成了魔族的俘虏。神君为救我们而陨落,再无飞升回神界的可能,我们自然要想办法报答他。”

江如野回想起一路上看见的人和事,确是大战方歇,一切都百废待兴之象。他竟然来到了万年前那场仙魔大战刚结束的时候。

但江如野还是疑惑:“可是我与复活神君有何关系?”

“在神君陨落的地方,我们发现了一个人。他身上有着与神君一般强悍的灵力,要想复活神君,必须获得他身上的力量。”

“他根本算不上人!”有人忍不住插嘴,“他完全没有作为人的情感,暴虐嗜杀,凶残冷血,所有靠近他的人都被捏碎了脑袋,当场魂飞魄散,连半点神魂碎片都没有留下。”

霜澜真人没有反驳,似乎也默认了这一说法,只补充道:“我们猜测是受到魔族诅咒的影响,因此才会性情暴虐,完全无法与人沟通。”

江如野道:“所以他是神君的转世?”

霜澜真人摇摇头:“谁也说不准他到底是什么东西。我们这里最擅卜算之法的修士都去推演过,有的说他是不应出现的一段错乱因果,有的说他是某种精怪,甚至还有人说他是雪山上的一块寒玉得了气运化身成人。”

“不管怎么说,他都不是一个正常的人。”霜澜真人最后总结,其余人纷纷附和点头。

江如野听着,莫名有些不舒服。

霜澜真人看向他,郑重道:“他身上的力量是复活云阙神君的关键,只是我们尝试了各种手段,发现若非他自愿,我们无法强行取用,而你是我们所能想到的最后一种办法。”

江如野压着心头那股隐约的不适,露出一个愿闻其详的表情。

“要想将其力量引出,唯有通过另一股同源的灵力与其阴阳调和。”霜澜真人看出了他的茫然,换了一种更直截了当的表达方式,“也就是双修。”

“……”江如野大声道,“不行!”

其余人皆被他的突然爆发吓了一跳,有人小心翼翼地问:“小仙君,怎……怎么了?”

“我有道侣。”江如野语气非常坚决,“我不和别人双修!”

霜澜真人一听只是这种原因,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小仙君放心,并非真的要行敦伦之事,你可以把它当做一种功法,只需要神识……”

然而话未说完,江如野就更加坚决道:“绝对不行!”

“我不喜欢别人进我的识海。”江如野道,“我的道侣也不喜欢,如果他知道了会不高兴的。”

众人莫名从后半句中听出了几分自豪和炫耀的意味,他们面面相觑,没理解这是何种感情,一如江如野也理解不了万年前格外彪悍开放的民风,从他们的眼神来看,似乎真的觉得这是一件无伤大雅的事情。

正当双方尴尬僵持时,外头匆匆进来一人,直奔霜澜真人面前道:“不好了!镜湖那边出事了!”

“镜湖”二字出现的刹那,除了江如野不明所以,所有人都瞬间变了脸色。

霜澜真人霍然起身,迅速点了几个人,肃然道:“你们随我一起过去。”

然后她又转向江如野,略微思索,道:“小仙君若实在不愿,烦请在此等候片刻,待我回来后便寻方法送你回去。”

江如野正要点头,突然从来人身上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冷香。

那味道很淡,混在血腥味中,像是因为和谁接触而沾上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若非像他这般日日与人同床共枕,是决计分辨不出来的。

于是江如野点头点到一半,话音一转道:“我也一起去。”

虽然不知道他为何改了主意,但霜澜真人自然不会拒绝,马上吩咐人给他找了几件防身的法宝。

有人在给他解释镜湖里关押着的便是方才提到的那人,千般叮嘱他一定要小心。然而江如野被方才那一闪而过的冷香惊得心神不定,一边走一边心不在焉地应答着。

镜湖位于一处山洞内,还未靠近,便闻到一股非常浓烈的血腥味,雪地里的血迹逐渐由淡粉转为深红,到了洞外,更是汇成了一条汩汩流淌的细小溪流。

霜澜真人眉头紧拧,问守在入口的少年修士:“小风?不是让你们不得轻举妄动吗,怎会如此?”

江如野跟着看去,十数个修士都受了重伤,身上的伤皆深可见骨,只剩下那个叫小风的少年还能行动自如,他愁眉苦脸道:“他们担心错过复活神君的时间,就又进到里面的镜湖那了。”

“简直糊涂!”霜澜真人斥道,“说了不要去主动招惹里面那人,我们已经找到解决的方法了,为什么就是不听?!”

“召唤法阵根本没有人尝试过,万一不成怎么办……”小风嘀嘀咕咕,却在见到江如野的时候戛然而止。

他的眼睛霎时睁大了,眸中闪过意外和惊艳,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来,清了清嗓子,才磕磕巴巴道:“真,真人,这位就就是……”

江如野礼节性地对他笑了一下,问道:“我能进去看看吗?”

“当,当然……”

“等一下。”霜澜真人止住了迷迷糊糊就要把人往里带的少年,看向江如野,正色道,“里面危险,我们与你一起进去。”

穿过洞外的狭窄入口,便见一池占地极其广阔的湖水,平静无风,清澈如镜。

霜澜真人在一旁低声解释:“湖水里可以倒映出一个人的所思所感,我们每个人靠近镜湖,湖面都会产生变化,只有在那个人面前永远是一汪死水。”

而眼下平静无波的池水被血染成了淡淡的红色,江如野抬头看去,哪怕已经有所猜测,仍然整个人一凛,不由屏住了呼吸。

血红的湖水之上,立着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一袭素白衣衫,身量极高,脚下是蜿蜒一地的血水,然而他身上却纤尘不染,甚至连一片衣角都没有沾上血污。

江如野心跳倏地加快,他隔着广袤的湖水紧紧盯着对方,一句师尊就要脱口而出。

然而一切在看到那双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眸时戛然而止。

平静,漠然,注视着他的时候眼神落点分明是在他身上的,然而江如野却感觉对方在看一个死物,似乎活人在他眼中也和一株可以随意践踏的草木无甚差别。

哪怕眼前人顶着那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江如野也禁不住起了一身白毛汗。

其余人更是如临大敌,手纷纷按在了自己的佩剑上,霜澜真人立马暗中传音制止道:“不要动手!只要我们不先动手,他不会伤人!”

僵持中,江如野率先往前迈了一步。他正待开口,然而下一秒,破空声就在面前响起,他都还没有看清远处那人的动作,对于危机的本能反应便让他迅速往一旁躲去。

霜澜真人抬手撑起防御法阵,问江如野:“小仙君有没有受伤?”

江如野摇头,全副心神都系在了远处那道身影上,然而霜澜真人却说什么都要先带他回去,觉得此地不宜久留,生怕出现更加无法解决的场面。

江如野直觉不能让人知道他和傅问关系匪浅,只得先作罢。

众人依次警惕地退了出去,又将此前受了伤的修士换下。江如野临走前回头望了一眼,偌大山洞内,很快就只剩下了孑然立在湖边的一道白色身影,像是满目血色中孤单的一个小点。

这便是江如野第一次见到这个时空里的傅问。

回来后霜澜真人又与他说了许多,得知他决定留下来后,当即就着手让人将他的住处安顿好。

江如野谢过了引路的修士,刚走进自己的院子,就掐着时间从后门翻了出去。

刚从镜湖这里抬走了十数个修士,绝大多数人都避之唯恐不及,没有人会想到竟有人敢立即折返,因此江如野十分轻松地绕过守卫,悄悄溜进了山洞内。

夜晚的洞里静得落针可闻,已经没了早先那股浓烈的血腥味,湖面倒映着从顶部漏进来的几缕月光,波光粼粼,看起来格外好看。

江如野环顾一圈,却没见到另外一人的影子,他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洞内回荡,四周都笼罩在一片影影绰绰的昏暗中,摸出了一张引火符。

骤然亮起一瞬的光明中,一张熟悉的面容在眼前一闪而过,紧接着手腕突然被人用力攥住反扣在腰间,江如野还没来得反应就被人按在了石壁上。

符纸掉到了地上,才燃起的亮光被人一脚踩灭,眼前又陷入了一片昏暗中。然而江如野这回不用看都已经能确认来人是谁,他连忙道:“师尊!是我。”

“……你叫我什么?”身后响起低沉的嗓音,但或许是因为长时间没有和人说过话,显得有些滞涩。

江如野想转过身去,可对方的手劲实在太大了,挣扎了几下,还是只能无奈地和面前的石壁大眼瞪小眼。

江如野问:“师尊,你不认识我了吗?”

身后没了声音,江如野能感受到那股寒凉的视线在他身上巡视过一轮,随后被人抓着下颌转过了脑袋。

面前的男人打量他一番,说道:“不认识。”

在对方看他的时候,江如野也在看着这个时候的傅问。早先来到这里时,到处都是血迹,直到此时,借着月色,他才看清眼前人手上缠着法咒凝成的锁链,往外延伸开去,看不见尽头,将人禁锢在了这一方天地里。

他感觉自己心脏停跳了一瞬,心口憋闷得厉害,却也认出了暂时无法解开这个法咒,强迫自己的视线从那锁链上移开。

“你认识我?”眼前人又问他。

江如野轻轻呼出一口气,眼睫颤了颤,答道:“没有,是我认错了。”

说不上为什么,傅问轻蹙了下眉,松开了按着他的手。

江如野总算能转过身来,他活动了下手腕,看着面前的男人,在脑中飞快地组织起措辞。

还未等他开口,江如野就听眼前人又蹦出一句:“但我记得你。”

江如野眼神一亮。

“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傅问道。

江如野连忙点头,表明来意:“我来是为了……”

“是为了与我双修,借此获得我身上的灵力。”

江如野:“……”

他一时不知道是该惊奇有朝一日能从自己师尊口中听到毫无波澜的双修二字,还是头疼对方对自己的第一印象就算不上美妙。

傅问看着他,很平静地道,“方才见到你时我就知道了,你是他们找来的人。”

“我不会与你双修,你走吧。”

“……如果我说我是来带你走的呢?”江如野道。

傅问只是看他一眼,随后转身就走。

“我是说真的!”江如野连忙几步追上去,扯住了对方的袖子,“我和那些人不是一伙的,我没有骗你!”

傅问的目光在他扯着自己的手上停留片刻,突然手腕一翻,锁链碰撞出丁零当啷的响声,转眼间手掌就卡在了他脖颈的命门上。

他能感受到手中正在跳动的温热脉搏,这个不知死活闯进来的青年有着一截纤细修长的脖颈,似乎只要一用力就能将其折断。

“白天的情景你也见到了,你不怕?”

江如野已经逐渐习惯了这副神态的傅问,他想起了当时对方受心魔影响时也是这般,看起来吓人,却又不会真的伤害自己。

他弯起眼眸道:“不怕。”

傅问眉心抽动了一下,似乎第一次遇见如此胆大包天的人。

他启唇想要说些什么,可看着命脉被人握在手里还笑得灿烂的青年,那双清澈漂亮的眼眸中是真的不见半分惧意,顿时让他准备好的威胁似乎都没了用武之地。

傅问干脆放弃了和人交流的打算,把人放开,自顾自地往洞内深处走。

江如野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当机立断追上去,哪怕被人落下结界挡在外面,也拍着那道灵力屏障契而不舍地喊人。

不过拍了好一会儿都没人理会他,江如野初来乍到,不便消失太久,估摸了下时辰,只得喊道:“你躲着我没用,我明天还会来的!”

依旧无人应答。

江如野站在原地等了一下,转身离开,快要走到出口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才往下压了压,眸中闪过一丝黯然。

不过他很快就被搭在山石上的一件大氅吸引了目光。江如野敢肯定自己进来的时候还没有这件衣服,只见那灵力化出来的大氅上滚着一圈毛绒绒的边,火红色的面料,上面还绣着精致的暗纹,不像是傅问自己会穿的……倒是和他的打扮十分相配。

在江如野自己都还没意识到的时候,他的嘴角已经扬了起来,喜滋滋地把大氅披到了身上。

接下来好一段时间里,江如野白天十分配合地听霜澜真人说着他们的计划,晚上则翻出院墙去找人。

此时,傅问已经不会用结界把人挡在外面,两人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相对而坐一整晚。又一日,他看着笑吟吟准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人,没忍住,道:“……你这样日日过来也没用,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说了,我不会和你双修,我不会改变主意的。”

说得很长,像是在说服自己似的。

江如野就当有人放了个动听无比的屁,根本不接话,托着下巴,抬头看山洞顶上那条几尺宽的缝,问人道:“想出去看看吗?”

“……什么?”

透过那条缝,可以看到外面的天空,江如野说:“外面的星星很漂亮,要一起去看看吗?”

傅问顿了一下,用陈述性的语气说:“我出不去。”

江如野的目光从头顶移到了两人身旁的湖面上。这镜湖确实如霜澜真人所言,能折射出一个人内心的情绪,他不是这个尘世的人,不会受到影响,而当傅问站在镜湖前时,湖面永远都是一潭死水。

他和自己的倒影对视片刻,视线转回傅问身上时,已经重新带上了笑意:“我会解决的,你只用告诉我,想去吗?”

“……随你。”

江如野又笑了起来。

这个话题就这样被揭了过去,傅问并没有寄予很大希望,直到有一日,江如野出现时带来了解开锁链的钥匙。

“怎么样?是不是没骗你?”江如野把钥匙往上一抛,又稳稳接住,发出当啷一声轻响,冲他眨了下眼睛,自豪道,“我厉害吧!”

傅问低头看了看已经解开掉落在地的锁链,再抬头时被笑得狡黠的人晃了下眼,神情一动,头一次感到似乎有某种未曾体验过的感情从心中升起。

“你是怎么做到的?”

直到两人坐在一处无人的山顶,仿佛触手可得的星星就在头顶夜空里闪烁,傅问都没想明白。

据他所知,能解开锁链的只有霜澜或者在镜湖值守的修士,而后者前不久才在他手下受了重伤,不可能给出钥匙。

“我是医修。”江如野道。

迎着对方半信半疑的目光,江如野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我只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才会动用武力,平日里都是很爱救死扶伤的。”

傅问有些一言难尽地看着他。

江如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好吧,其实是我帮他把伤治好了。现在他和我感情可好了,借个钥匙不就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么?”

傅问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抿了下唇,说道:“那日……是他们动手在先。”

江如野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对方是在和自己解释,笑着嗯了一声:“我知道。”

傅问不解:“为什么相信我?”

江如野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上方的星空,放松地晃着腿,很自然地接道:“因为有人教过我要心存善念。”

对方看起来没有明白,但江如野只是神秘一笑,没有继续解释的打算。

傅问安静了片刻,问他:“那个人,是你师尊?”

江如野点了点头,眉眼间的弧度更加柔和。

他有和人说过,他之所以来到这个世界里,就是为了找自己的师尊。

因此傅问忍了一会儿,还是禁不住道:“你很喜欢他?”

江如野闻言转过头,看着他又笑了起来,半晌,用力点了点头:“很喜欢。”

今晚眼前人似乎格外爱笑,傅问看着那双眼眸中盛着的灿烂星辰,还有提起别人时那发自内心的明亮笑容,心中有些说不上来的酸涩。

他其实到现在都没太理解“喜欢”到底是怎样一种情绪,但面对眼前人时,好像有些东西就福至心灵地涌到了嘴边。

他低声道:“那你师尊,应该也很喜欢你吧。”

江如野“嗯?”了一声:“为什么这么说?”

傅问便看着江如野,眼前人的模样还是和初见时那样,一袭红衣在晚风中猎猎作响,像是落入雪中的一捧火,热烈张扬,轻而易举地就会吸引到别人的目光。

傅问声音压得极低:“这不是很理所应当的事情吗?”

江如野听见了,因为唇角扬起的弧度越发明显。

“也不全是吧。”江如野一手托腮,说道,“我有时会很烦人,天天都要缠着他。”

傅问的眉头蹙了起来。

“而且他是我的师尊,有时因为责任啊什么的,总会迁就我多一些。”

傅问终于忍不住打断他:“不是责任。”

这回轮到江如野不解地看着他。

“你不是责任。”虽然傅问看起来有些茫然为什么有的话会脱口而出,但还是重复了一遍,认真道,“是馈赠。”

江如野愣住了,良久,才偏过头笑了起来。

待到晨光熹微时,他们回到那个山洞内。但这回不像往日那样各自分别,两人谁都没有动。

“别再待在这里了……”

“我可以和你双修吗?”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江如野说到一半卡了壳,嘴唇张开又合上,呆滞道:“啊?”

“你不是要通过双修获得我身上的灵力吗?我愿意。”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然会心甘情愿地将灵力尽数付予他人,他不知道失去力量后会发生什么,或许是死亡,或许是彻底消散,但如果这是眼前人的心愿,那么他觉得自己也是愿意的。

而江如野正因为自己竟然有一天会拒绝傅问而哭笑不得,摇头道:“双修要和喜欢的人一起。”

傅问的眼睫颤了颤,投下落寞的阴影:“……我知道了。”

已经说过的,眼前人最喜欢的是自己的师尊。

江如野一看就知道对方误会了,好笑道:“不是不喜欢你的意思。”

傅问倏然抬起眼帘:“那为什么……”

“因为以后的你会生气的。”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时空中似乎有什么被触动了,识海里那道沉寂已久的追踪符蓦地活跃起来,江如野能感觉到有两道熟悉的气息开始重叠,即将合为一体。

两人脚边的镜湖像被人投进了一颗小石子,湖面泛起涟漪,紧接着,涟漪越扩越大,到最后波澜迭起,整个空间都开始不稳,像是行将溃散。

傅问在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无声无息间已经铺天盖地,名为喜欢的感情中问道:“为什么会生气?”

“嗯……更准确地来说,应该是吃醋。”

面前的男人看起来更加困惑了。

江如野道:“就是不喜欢看到我和别人在一起,哪怕是自己也不行。”

话音掩盖在轰隆声响中,一切都在消散。江如野下意识想抓住眼前人,但发现身躯先变得透明的是他自己,眼见着即将退出这个时空,趁着最后的几秒,唤人道:“师尊。”

江如野看着对方眼中划过错愕,微微一笑:“师尊,我在未来等你。”

“……”

江如野看不清对方听到这句话后的神情了,眼前景象骤然黑了下去,随即千万年的光阴飞速掠过,他看见一抹素白身影独自走过千山万水,而因为时空倒错而出现的这场相遇也逐渐被遗忘在记忆深处。

直到江如野再度见到了那双漆黑的眼眸。

日光和暖,鸟鸣啾啾,江如野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现世,正坐在竹亭里。

时值春夏交替,傅问轻薄宽大的袍袖垂下来,扫到他脸上,带来轻微痒意。

江如野隐约感觉到对方身上有什么发生了变化,像是枯木逢春,断绝的生机被接续上,错乱的因果重回正轨。

他眨了眨眼,还有些恍惚,问眼前人:“回来了?”

傅问弯腰将他拥入怀中:“回来了。”

江如野感受着熟悉的体温,突然想起了和万年前的傅问对话。

“如果,我是说如果,一个你不喜欢的人总是缠着你,还总想对你动手动脚,你会怎么办?”

“我不会让不喜欢的人缠着我。”

“那如果是因为某些原因,你觉得要照顾他呢?即便不喜欢,也做不到彻底断绝关系。”

傅问看着他,很疑惑地问:“照顾的方式有很多,无需断绝关系也能做到,何需这样过多纠缠,一错再错?”

江如野当时没有说话,因为他想的是在傅问的记忆中,无意中看见对方的一页随笔。

那应该是写于他在九十九重天的五年间。

‘傅某平生唯一有愧……错把喜爱当做纵容,早已倾慕,却只认为是顾念师徒名分,多年情义,虽虚长许多年岁,反而让人受尽委屈……’

江如野情不自禁地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用力地回抱住傅问。

他亲了亲眼前人的唇角:“师尊,你是不是真的很喜欢我?”

“嗯。”傅问珍而重之地在他额上落下一吻,嗓音温柔,说,“我很爱你。”

很早很早之前就很爱你。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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