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小安,小安?”有人在耳边唤他,嗓音关切,“在想什么呢?”

江如野恍惚回神,抬眼看去,和面前铜镜中的自己对上了视线。

镜子里的人坐在桌案前,一身喜袍红得扎眼,映衬着四周贴的大红喜字,任谁都能看出正逢大喜的日子。

蔺既白站在他身后,俯下身,从匣子里挑了只发簪,同样看向镜子里的人,无论多少次眼中都还是会泛起惊艳之色,笑道:“今日我们成亲,大喜的日子里可不能穿那么素,我替你把发簪戴上。”

江如野下意识躲开了对方的接触。

这反应完全出自本能,江如野做完后自己先愣了一下。

按理来说今日是他成亲的日子,站在一旁的是他即将结为道侣的人。

对方正专注地看着他,神情温柔似水,满是缱绻。但江如野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眉眼间却不见几分喜色。

他总觉得此刻站在他身边的应该另有其人。

然而脑子里就像蒙了一层雾般,使他对周遭一切的反应都慢上几息。

蔺既白对他这种略显疏离的态度已经习惯了,好脾气地一笑,把手中发簪放了回去,问他道:“不喜欢这款式吗?”

镜中人一头乌发只是随意地用发带束了起来,浑身上下除了一件大红喜袍外再无装饰,像是没有打扮自己的心情。

江如野看了一会儿,问道:“我发链呢?”

蔺既白疑惑道:“发链?小安你什么时候戴发链了?”

“罢了。”江如野一顿,“也可能是我记错了。”

“以前不知你喜欢发链,日后我再为你寻不同式样的来。”蔺既白笑道,“走吧,吉时已至,该去拜天地了。”

外面仅有寥寥几人,在偌大宅邸中显得格外冷清。

男子成亲结契,有违天理论常,世人谈及大多鄙夷不解,没多少人愿意和这场荒唐的婚事扯上关系。

蔺既白执起他的手,眼中满是歉意:“小安,委屈你了,你身为漱玉谷首徒,成亲时本应热热闹闹的,却因为和我在一起要受这种苦。”

他专注地看着江如野,似要把他每一分细微的表情变化都纳入眼中,口中道:“幸好我们总算是修得正果,我以后一定会对你好的。”

漱玉谷……

江如野总算冲破脑中萦绕的迷雾,想起了他想见的是谁。

傅问,他的师尊。

成亲大喜之日,对方为何不在?

“小安……”蔺既白小心翼翼地道,“你忘了?你们已经决裂了,傅谷主也不同意我们成亲,他不会来的。”

话音方落,就有侍女来通报道:“公子,门外来了位仙君要见江公子。”

蔺既白脸上表情凝固了一瞬,眸中盈盈笑意倏然冷却下来,一把攥住了欲转身就走的人:“你想去哪里?我们现在就要拜堂成亲了。”

“放手。”江如野道,“我要去见他。”

“为什么?你不是很恨他吗?”蔺既白往前逼近一步,“你自己说的,不会再踏足漱玉谷一步,也不会再认他作师尊,你还去见他做什么?”

因为太过着急和不甘,蔺既白面容都有些狰狞,过了片刻才意识到失态,重又软下嗓音,可怜地哀求道:“小安,你要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吗?等你去见完傅谷主吉时就过了,你可以等会儿再去吗?”

江如野吃软不吃硬,以往总会看在他苦苦哀求的份上妥协,但这回态度却无比坚决,只是道了声抱歉就甩开蔺既白的手往外快步走去。

江如野远远地就看到了立在廊下的身影。

一袭白衣,清冷淡然,静立于满室的大红喜字中,像是误闯进凡尘的一捧冰雪。

傅问听到动静转头看来,对上江如野身上喜袍时眼神沉了沉,薄唇抿出一个不悦的弧度。

自江如野从漱玉谷摔门而去后,两人每次见面都剑拔弩张,说不过三句话就要吵得天翻地覆。

江如野一见对方沉着脸色,就也跟着戒备起来。他放慢脚步,最后停在距离傅问几尺外,不咸不淡地道:“傅谷主怎么来了?”

“过来。”傅问只是淡声对他道。

听到这种命令式的语调,江如野不满地皱了下眉,想说他们早已不是师徒,傅问有什么资格还对他发号施令。

但对上那双沉静的眼眸时,江如野又感觉自己此刻并不愿与人起争执,抿着唇走到对方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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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问垂下目光,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眼前人,又环顾了一圈所在的宅邸:“你现在就住在这种地方?”

宅邸刚购置不久,很多东西都没来得安置,显得有些空旷荒凉。眼前站着的人也和漱玉谷时大为不同,分明是极喜欢打扮自己的,在成亲这种日子里却穿得格外素净。

显而易见地有些精神不佳。

江如野看傅问的眼神就明白对方是什么意思了,偏过头,不自在地道:“身外之物罢了,何须在意。”

傅问看他的目光又复杂了些。

接着江如野就感觉自己手中被人放进了一个沉甸甸的储物袋,江如野不用打开都知道里面全是灵石和各色法宝。

“……傅谷主这是何意?”江如野压下心中泛起的酸涩,冷着脸,语调有些色厉内荏,“不是不同意我成亲吗?这是在做什么?”

“我的看法还是没变,你再这样下去迟早会毁了自己,但是……”傅问话音一顿,平静道,“到底师徒一场。”

到底师徒一场,所以哪怕闹得再难看,也不愿看他过得不好。

江如野指尖蜷了一下,有一瞬间神情明显松动,然而很快又被横亘在两人间悬而未决的往事拖住下意识往对方靠近的脚步,虽没有翻出来和人争吵的打算,但依旧心往下沉了一下,冷硬道:“多谢傅谷主,我不需要。”

话说出口,傅问还没作何反应,江如野自己先涌上一阵不是滋味。

江如野总感觉他不应和傅问这般生疏,也不应出现在这场以他为主角的婚宴上。

傅问没有接储物袋,只是盯着他,突然问道:“你的发链呢?”

“什么……”江如野脸上空茫一瞬,紧接着猛地神色一厉,整个人清明过来。

“哗啦——”周遭景象顿时如潮水般散去。

江如野出手如电,刚一睁眼看清面前是何人,决云剑便已经刺穿了对方的肩膀将人牢牢钉在了地上。

浅褐色的眼眸中怒意翻涌,江如野嗓音冰冷道:“你给我下了情蛊。”

“咳咳……咳,小安,你在说什么啊?”蔺既白被他打了个措手不及,痛得面部扭曲,艰难道,“你是在怨我让郑淮故意引你去云霄峰吗?”

“我没有恶意,我知道你一定不会有事的,我只是……”蔺既白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努力藏起自己周身的魔气,弱下嗓音道,“你也看到了,我现在入了魔,我只是不想让你看到我这副模样。”

江如野冷冷一笑。

这人口中的不会有事,便是让他生闯云霄峰剑阵,现在他身上的伤都还在隐隐发疼。

不过他根本懒得去和对方争辩这些问题,手中剑尖一转,在蔺既白吃痛的惨呼中,直截了当道:“什么时候下的蛊?我刚离开漱玉谷的时候?”

“小安,我真的没有。”蔺既白惨白着脸道。

他躺在地上,抬眼看向四周布置得热闹的婚宴,还有和自己一样,同样穿着一身大红喜袍的江如野,目露痴迷,柔声解释道:“是,我们现在是在幻境中,因为我实在太想你了……”

蔺既白眼睛一红,话音间带上哽咽:“我还是不甘心,你明明已经答应了要和我结为道侣,却突然反悔,我无法左右你的决定,只是见到你后实在忍不住,便将你拉入了幻境中,想着哪怕是在幻境中能得偿所愿也是好的,除此之外我什么都没做。”

“别装可怜。”江如野根本不买账。

“你都能对锦娘下蛊,让她去刺杀周故,把这招用在我身上又有什么稀奇的呢?”

“什么?我没有!”蔺既白极力否认,但江如野过于不为所动,只是冰冷地垂眼看他。

在江如野冷得想要杀人的目光中,蔺既白逐渐停下辩解的话音,入魔后猩红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问道:“怎么发现的?”

江如野不答反问:“我刚离开漱玉谷,遇见你那会,是不是你拦下了我师尊给我的传信?”

“……你连这都知道了。”蔺既白知道再否认已是无济于事,叹道,“上次分别时你还说着对不起我,现在就拿剑捅我了,真可惜,都不能瞒你瞒久一点,现在看来我说什么都晚了。”

蔺既白语调轻柔,话音落下的瞬间,却冷不防周身魔气暴涨,不顾被捅穿的肩膀,陡然翻身跃起攻向江如野。

江如野早有准备,一把拔出决云剑,锵的一声挡住劈过来的长刀。

灵力和魔气相撞,将周围搅得一片天翻地覆,幻境闪烁了几下,隐隐有溃散之势。

两人转瞬之间就过了数十招。蔺既白不知从哪得来的机缘,如今修为竟还压过他一头,江如野神色冷峻,沉着气,手中剑招快而有序,瞄准对方一瞬间露出的破绽提剑就砍了过去。

“小安。”蔺既白不闪不避,蓦地叫了他一声,“难道你以为你的情蛊解了吗?”

江如野眉心一跳,瞬间调动灵力护住自己的元神丹田。

他反应已经很快,一道熟悉的灼热却更快一步蹿上丹田,迅速游遍四肢百骸,把眼尾烫出了一抹薄红。

不过那不是蛊毒,而是……

蔺既白意外道:“你还中过合欢宗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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