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蒋昕转头看他,又看了看那些钥匙扣,想了想,点点头。

“行啊。”她拿起一只小白云递给他,“那我给你一只小白云吧,祝你上班天天开心。”

周行云接过那朵小白云,拿在手里看了看,佯作苦笑。

“谁上班能天天开心啊。”

蒋昕却忽然笑了起来:“周行云,其实我很久之前就有点好奇。你说你当年,上学,写作业,会开心吗?”

周行云无语地看着她。

“蒋昕,”他说,“你不要把我当成一个不正常的人类。”

最终,他们在货架前挑了半天脸版,带走了一只小白云和一只小乌云。两朵云挂在各自的包上,随着走路一晃一晃的。小白云乐呵呵的,小乌云气鼓鼓的,像是两个要去冒险的小伙伴。

时间差不多了,他们开始往三十几街走,那里有许多好吃的韩餐。

路过一家Laderach巧克力店的时候,门口站着一个穿围裙的店员,正在分发新品试吃。是情人节限定的玫瑰花味巧克力,粉粉的,在托盘上堆成一摞,看起来很招人喜欢。

店员热情地递给他们一人一小块。

蒋昕接过,很小地咬了一口,半阖上眼睛。

“怎么了吗?”周行云问。

“没什么。就是想到了一些从前的事。”

周行云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以前在纽约读书的时候,没什么钱,路过这种店从来不敢进去。但这家店的店员很好,看到我站在门口,就会主动递试吃给我,即使我一看就不是会愿意花钱买的小孩。”她顿了顿,“后来实习赚钱了,我真的去买了一包。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也买得起这种‘贵的东西’了。”

“那,我们现在再买一包吧,你想吃吗?“周行云问。

蒋昕又咬了第二口,这次她皱起眉,摇了摇头:“现在嘛……确实不好吃,就不买了吧。”

到了韩国城,街上到处飘着烤肉、海鲜饼和泡菜的香味。

蒋昕看着前面那家熟悉的店门口排着的小队,转头问周行云:

“你介意排队吗?”

周行云摇头:“不介意。”

于是他们加入了那家只能walk in的网红餐厅——Cho Dang Gol的排队队伍。

这家店以炖牛骨锅和明太子蛋卷闻名。

“以前这家店生意不错,但没那么夸张。后来忽然有一天开始在社媒上火了,就一直排队,我忙着申请,忙着实习,就再也没机会排队吃了。”

这次,幸好只排了四十分钟就到了。

可吃饭的过程中,却发生了一件小插曲。

周行云去洗手间的时候,蒋昕一个人坐在那里,翻着菜单,忽然有人站在她桌前,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蒋昕?”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烫了一头卷发的男生,穿着宽松的卫衣,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那张脸有点熟悉,但又隔了太久,她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David?”

男生笑着点头:“没想到在这见到你。太巧了。”

他指了指旁边的桌子:“我和朋友刚坐下,一转头就看见你了。”

蒋昕有点懵,下意识说了句“好巧”。

David看了看她坐的位置,又看了看桌上的两副碗筷,眼神里有东西一闪而过,但没多问。

“我刚relocate到纽约,回来没多久。”他说,“这家店,是不是第一次还是我带你来的?”

蒋昕愣了一下,才想起来。

对。真的是他带她来的。

David是蒋昕第一个确认过关系的前男友,后来因为异地和人生规划不一致而和平分手,没什么drama。那时候他们刚在一起没多久,他说要带她吃一家正宗的韩料,蒋昕想,都在美国了还能有多正宗,结果一吃惊为天人。

“是,”她点点头,“我都忘了。”

她是真的忘了。

David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摆摆手回了自己的桌子。

可这一幕,却完完全全落在了周行云眼里。

他也没有多问,可餐桌上氛围忽然就有点微妙。

蒋昕本来想,今天不该说什么沉重的话题,却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周行云,你会介意嘛?因为我觉得你好像……确实没什么经历。”

周行云沉默了几秒,然后平静地开口:“你想听实话吗?”

蒋昕点头:“对。”

周行云想了想,说:“我不想说谎。不是圣人,内心肯定有一部分的我是希望你只属于我。”

“但我更多地还是为你高兴。因为在我们不能见面的日子里,你有着精彩的人生,你在想办法丰富自己,你过得很快乐,你被不同人塑造着。”

他看向她的眼睛。

“当然,我没有资格选。可如果一定问我的偏好,我情愿你是后一种。那些经历都属于你,那些快乐都属于你,那些人和事都让你变成了现在的你。”

“希望你永远保留这些部分。”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轻了一点。

“但是在之后的人生里,我也希望你会有和我共同塑造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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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会的最后一站,是下城一家小众电影院。

叫metrograph,藏在一条安静的街道上,门脸不大,白底黑字,随放映电影名称随时更换的灯牌颇有种复古的味道。

距离蒋昕的酒店不远,走路十分钟就能到。

因为蒋昕第二天还要赶飞机,就没有再安排别的行程。

“我从前有时候会夜里来这里walk in,”蒋昕指着那扇玻璃门说,“票价会比提前预定便宜很多。让我们来碰碰运气吧。”

推门进去的时候,售票处的小哥说,王家卫那部《蓝莓之夜》已经开演十分钟了。

但他们还是买了票。

放映厅很小,大概只有几十个座位,红色的丝绒椅子,老旧却舒适。他们摸黑找到位置坐下,银幕上已经错过了开头,诺拉·琼斯的声音从音响里流淌出来,带着一点点慵懒的沙哑。

他们看到女主离开纽约,开始了一段横跨美国的漫长旅程来治愈情伤,到孟菲斯,再到拉斯维加斯,然后是内华达……一路上,她遇见了形形色色的人,而每一次相遇都让她对人生,对自己有了新的理解。

“有的时候,我们需要以他人为镜,去界定我们自己,认识我们自己。“

“而每照一次镜子,我就会变得多爱自己一点。”

电影结束后,一切发生得自然而然。

回到酒店后,周行云问蒋昕行李收拾得怎么样了,蒋昕说差不多了,他便靠近了一点儿,问:“蒋昕,那我可以亲你吗?”

房间里灯很暗,暗道甚至看不清彼此的神情。

周行云开始吻她。先是贴着一下一下地轻触,然后吮了一下她下唇的唇涡……

可亲着亲着,蒋昕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那种触感,那种节奏,甚至之前说的话,分明是在复制她生日那天晚上她亲他的方式。

她想谴责周行云这种坏心的行为。

可是他继续复制她上次那样,一颗一颗解开她的扣子。她的手抬起来想推开他,但很快就迷迷糊糊地说不出话了。

可周行云却忽然停了下来。

他看着她,坦然地说:“我不会。蒋昕,你可以教我么?”

蒋昕愣了一下,然后耐着性子,一点一点教他。从保护措施开始,教得认真而仔细。

可隐隐约约的,却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

果然。后面进来的时候,她发现他应该是故意逗她的。

作为新手来说,没有那么不会,应该至少是有认真做过功课的。

一开始只是试探着,轻轻的,慢慢的,像是怕弄疼她。没有多激烈,却春风化雨般的,一点一点,让人欲罢不能。

第二天早晨,闹钟响了快20分钟蒋昕才爬起来。

浑身酸软,脑子还懵懵的。她坐在床边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今天要赶飞机。

周行云还在睡。

被子盖到肩膀,露出半张脸,呼吸很轻很均匀,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蒋昕看着他,忽然想,他应该很少有这样的时刻吧。

于是蒋昕轻手轻脚地下了床,穿好衣服,收拾好东西。临走前,她走到床边,俯下身,在他额头上印了一个吻。她从包里掏出便签纸,写了几行字,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拎起包,轻轻带上门。

三个半小时之后,她和贺文贞一起坐上了回燕城的飞机。

贺文贞来到燕城之后,得到了国宝级的待遇。

飞机刚一落地燕城机场,蒋以明就带着鲜花和奶茶等在出口处了。一看到贺文贞,她就快步走上前抱了抱她,把鲜花塞到了她怀里。

甚至奶茶都买了四杯不重样的——抹茶芭乐,黑糖波波,茉莉轻乳茶和兰香青柠,全部都贴心减到三分糖,用保温袋密封着,拿在手中甚至还是温热的。

给蒋昕看得眼红极了,直呼自己从前怎么没有这样的待遇。

“不知道文贞爱喝什么,就都买了。”蒋以明笑着说,“你们俩先挑,剩下的我喝。之前电话里经常听昕昕抱怨说你们湾区的奶茶很贵,动不动一杯10刀,还太甜。这四杯加起来还不到10刀,阿姨选了最不甜的,放心喝。”

贺文贞看着那袋奶茶,愣了两秒,忽觉眼眶酸胀,甚至眼角隐隐有了泪意,却终究被她微笑着掩饰了过去。

回家的路上,贺文贞坐在后座,抱着兰香青柠小口小口啜饮着。她隔着起了雾的车窗看到高速路两旁的路灯飞速后退着,连成一条光河,远处隐隐是高楼的轮廓。

她忽然就觉得,她其实也没有那么讨厌北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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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之后就是除夕。

蒋以明往年都是一个人过。就算这些年和许文远走得稍微近些,但他毕竟也有自己的亲人,她暂时也并没有再婚的打算。

所以便也习惯了一个人吃年夜饭,一个人看春晚,然后在零点钟声敲响的时候站在窗边,给蒋昕拨去一个视频电话。

可今年一下子多出两个人,小小的公寓里一下子变得拥挤而热闹。

年三十的下午,三个人一起包饺子。

蒋以明一大早就用葱姜水和料油调好了一大盆白菜猪肉馅。而蒋昕和贺文贞说了半宿的话,临近中午才起来。

催她们洗漱好之后,蒋以明开始和面擀皮,蒋昕包,贺文贞在一旁学着包。她是南方人,逢年过节没有吃饺子的习俗,之前在美国和蒋昕包过那么一两次,也都是把超市买的面皮在中心填上少少的一点馅料,再用Amazon上买的包饺子器按一下,弄出个皮厚馅小,不伦不类的模样。

这次第一次学着用手捏,制造出了许多奇形怪状的“饺子”。有点像封不上口的小笼包,有的像小肉瘤,就连蒋以明都绷不住笑得前仰后合。

但这些千奇百怪的饺子终究还是进了蒸笼,也进了三个人的肚子。

除了饺子之外,蒋以明还做了清蒸鱼、香菇油菜和糖醋排骨等几个快手年夜菜,摆了满满一桌。电视里放着春晚,虽然没人认真看,但背景音一直开着,主持人的拜年声和歌舞声混在一起,成了年夜饭的背景乐。

“妈,我感觉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蒋昕说,“感觉从我有记忆起,每年都是这几个菜,就没有变过。”

蒋以明斜了她一眼:“怎么,你还挑上了?你妈也就这点水平,就会做这几道菜了。”

蒋昕连忙解释:“谁挑了,我明明是在夸您,就还挺怀念的。”

蒋以明这才满意地“嗯”了一声,转过头将那道清蒸鱼往贺文贞那边推了推,让她多吃点,说干妈做菜水平一般,希望她还吃得惯。

贺文贞笑着说:“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年夜饭。”

蒋以明只当她是客气,张罗着明天三个人一起去小大董搓一顿烤鸭,吃点好的,也尝尝燕城特色菜。

可这的的确确是贺文贞的真心话。

因为她小时候每一年的年夜饭,都是吃不出什么滋味的。

要穿上很贵的衣服,戴很贵的首饰,盘起头发,然后跟着爸爸妈妈去各种场合,见各种人,被他们教着说各种话,像一个被精心打扮的洋娃娃,演给别人看。

也会来到卫城,见到赵策和赵宇。

她曾经也是真的以为,或许一辈子都要这样下去了。

以至于后来在纽约的时候,她过年时自己一个人窝在公寓里点外卖、看剧,都能感觉到无上的幸福。

年夜饭后,三个人继续有一搭无一搭地看了一会儿春晚,蒋以明就去睡了。而蒋昕和贺文贞则继续窝在沙发上,只是电视上播放的从春晚换成了《甄嬛传》的滴血验亲那一集。

这一段两个人已经看过太多遍,几乎连台词都要背下来,可每次不知道看什么时,却还会反反复复地播放这一段。

看到“臣妾告发熹贵妃私通”时,贺文贞忽然想到什么,打开手机,调出了家里的监控。

画面里是她在Menlo Park的公寓,客厅空荡荡的,Mina的食盆放在角落里。贺文贞在手机app上按下一个按钮,上方的自动喂食器就咕噜噜地吐出一捧猫粮来。Mina闻声“嗖”地一下冲过去,开始大快朵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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