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蒋昕没说话。风从沙山上吹过来,扬起细细的沙粒,打在脸上有点痒。

“后来账号火了,粉丝多了,采访了,上热搜了。”他笑了笑,“可是每次直播,我还是会下意识地看一眼那个ID。”

……

“周行云后来找过我。”他忽然话锋一转。

蒋昕愣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一开始我不想告诉他的。我那时候既生自己的气,也生他的气,就觉得要不是他,你也不会……”

“可后来,看他挺难受的,就还是心软告诉了他。虽然觉得就算他知道了,可能也并没有什么意义。”

“我们联系不多,”他继续说,“但逢年过节也会聊上两句。他会发个节日快乐,我回个同乐,大家问问最近过得怎么样。就这种,没什么特别的。”

蒋昕点点头,没说话。

马晓远就又说起了别的事。

他说他在敦煌遇到了一个喜欢的姑娘,就在鸣沙山脚下开了一家妆造店,一问还刚好就是蒋昕和文贞刚才去的那家,是个四川姑娘。两个人开始接触,慢慢走近。

所以,他以后应该还会在敦煌待很久吧。

蒋昕听着听着,忽然发觉自己其实很想念他,比她自己以为的还要再想念一点。

其实她想念的不只是马晓远,还有很多过去的一切。就连那些她曾经以为会再也不愿想起的事,都被岁月蒙上一层金色的浮光,熠熠生辉。

从前,她为了获得向前的勇气,便强迫自己将过去的一切封存起来,甚至假装它们不曾存在过。这在当下并没有错,只是一种出于本能的自救。

只是后来封存得越久,就越不敢面对。只怕一打开,那些情绪又会涌上来,将她淹没。

可是现在,蒋昕发现,那些过去的阅历,不管好的坏的,都会使人变得更强大。而她终于也到了去面对,去回想,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的年纪。

马晓远还是那个马晓远。而她,好像也并没有变得那么多。

走完一大圈,因为马晓远后面还要继续工作,蒋昕就暂时告别他去找文贞了。

临走前,她站在花花旁边,看着马晓远把缰绳收好。

“我还会再来看你的。”她说,“等旺季的时候,夜市开了,我还要再来一次敦煌。或者回卫城的时候,大家总还会再见的。”

马晓远笑着点头:“好。到时候提前说,我还是给你留着花花。”

蒋昕笑了笑,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马晓远还站在原地,冲她挥了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风从身后吹来,将她的长发吹得乱七八糟。

贺文贞逛完月牙泉,已经在山脚下等她了,等着她一起爬上山顶。

沙丘连绵,线条柔和,似一匹匹巨大的绸缎堆叠在一起。山顶上有很多黑色的小点点,是已经爬上去了的人。

蒋昕和贺文贞从前在湾区没少徒步爬山,却从没爬过这种沙山。

和普通的山完全不一样。

没有台阶,没有路,只有一望无际的沙子。踩一脚,陷进去半寸,再抬脚,沙子往下滑,进一步,退半步。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爬,喘着粗气,偶尔停下来歇一歇。

回头看,山脚的月牙泉越来越小,像一块嵌在沙子里的玉石或翡翠,周围的芦苇黄黄的,在风里摇晃。

才爬到一半,本来雄心勃勃说要爬到山顶的文贞就瘫倒在原地。

蒋昕说要不就算了,咱就在这坐一会儿吧,她却又爬了起来,拽着蒋昕继续往上走,说来都来了,不能半途而废。

于是她们便继续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等终于到顶的时候,就连蒋昕都快要说不出话了。两个姑娘一齐瘫坐在沙子上,大口喘气。

山顶的风较山下更烈一些,裹着沙子扑面而来,吹得人头发纷飞,衣角猎猎作响。

可眼前的景色那样美,让人觉得刚才的一切辛苦攀爬都是值得的。

连绵的沙丘一层一层铺向天边,像金色的海浪被时间凝固。夕阳开始往下沉,把整片沙漠染成橙红色,每一道沙脊都镀上了光,明暗交错,交汇成一幅巨大的油画。

难得她们今天又做了妆造,文贞便掏出手机来和蒋昕自拍。

两个人凑在一起,对着镜头笑。一张,两张,三张。换了角度再拍,背光拍,侧光拍,怎么拍都好看。

旁边路过一个大姐,主动问要不要帮她们拍合照。两个人赶紧点头,把手机递过去,跑到一个好看的位置,摆好姿势。

大姐又耐心地咔嚓咔嚓帮她们拍了几十张,才把手机还回来,笑着走了。

这下,手机里有一百多张她们的合照了。

拍够了,她们便又重新坐回原处,沉默地看着太阳继续一点点下沉。沙山从金黄变成橘红,再从橘红过渡到深褐。

等到天边最后一道光消失,头顶浮现出几颗星子的时候,贺文贞终于开口道:“昕昕。”

“嗯。”

“我想跟你说说……我家里的事。”

贺文贞第一次听到周行云这个名字,是在很多年前的一次春节家宴上。

那只是普通的一个春节。

大姨一家照例来家里过年,表哥赵宇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大姨夫和大姨在客厅里和父亲谈笑风生。她穿着大姨新买的小红裙,脸上挂着最标准的喜气洋洋的微笑,耳边是听过不知多少遍的 “文贞越长越漂亮了”“孩子太优秀了”一类的话。

一切都和往常并无不同。

直到她端着水果盘,和赵宇一起往母亲所在的后厅走。

那扇门虚掩着。

她刚要推门,就听见里面传出一个声音,是她的大姨。

那个永远穿着体面、每次来都会给她带好看衣服和头饰的大姨。

可她的声音,却说贺文贞从未听过,甚至都难以想象的刻毒,即使隔着一扇厚厚的门板,都能似钢针一般扎进皮肤里。

大姨在发了疯似的骂一个女人,也骂她的儿子,骂那个叫“周行云”的男孩。

那些词实在太脏了,脏到她端着水果盘的手开始发抖。

她仓惶地回过头去看赵宇,甚至想去捂住他的耳朵。即使她一点都不喜欢这个表哥,那也是她当时最真实的反应。毕竟,那是他的妈妈,他一定会比她更害怕吧。

可与贺文贞想象的完全不同。

赵宇站在那里,脸上是一种她读不懂的表情。有厌恶,但更多的似乎是一种麻木。像是他早已听过千百次这样的话,早已习惯了,也无所谓了。只是因为这样的话被本不该听到的外人听到而感到丢人、羞耻。

可无论贺文贞怎样去解读,都解读不出一丝一毫的惊讶。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很久。

不是对孰是孰非的评判。她对大姨没有产生什么同情,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周行云也没有产生什么同情。她甚至有点麻木,像隔着一层玻璃看那些事情,知道它们发生了,但感受不到什么温度。

可那道门缝里的声音,还是在她完美的生活上敲开了一道裂痕。

在此之前,贺文贞是养尊处优的小公主。只要打扮漂亮,学才艺,世界各地玩着开拓眼界,有一个好成绩——这对她来说从来不是难事,毕竟父亲花很多钱请的家教,能帮她事半功倍。

她不是真的生活在乌托邦里。从零星的谈话中,她不是没有感觉到大人和善的面具下,是有很多别的面的。可是任何一个被从小驯养的既得利益者,是不会主动去想这个问题的。

她也不是例外。

直到那天晚上,她不得不开始想了。

想得越多,就发现越多问题。那些问题像藤蔓一样缠在一起,越缠越紧,让她喘不过气。内心的矛盾和撕扯越来越大,大到她觉得自己快要被撕成两半。

最一开始选择去美国读书,也是想脱离这个环境去想一想这些问题。

可是问题不会因为她离开就消失。

后来她挖出了更多父亲做的肮脏事,也被迫看懂了许多她过去看不懂的东西。她看着那些证据,发觉自己并不惊讶。

真正让她下定决心和家里决裂的,是被逼着去和在波士顿读书的一个“哥哥”见一面。

后来那个“哥哥”她也见过几次,长得还行,家里是做生意的,也很有钱,父母都在暗示“门当户对”。可她不喜欢他看她的眼神,那种眼神让她觉得自己是一件商品,正在被估价。

那天晚上她忽然明白,原来所谓命运馈赠的礼物,并不是没有代价的。

决裂的第一步,是先把后面的学费凑出来。

也正好,父亲那时遇到一点麻烦,开始被审查,无暇顾及她这边。这就给了她一些机会去继续收集证据,和周行云合作。

其实他们都是很弱小的人,并没有能力搅动风云。

可如果能在合适的时候把证据送到合适的人手上,推波助澜,那么便也能间接达成自己的目的。

后面的事情,过去就过去了,她不想再向任何人提及。

想到小时候那些温馨的家庭场面,她也在夜色里哭过几场。父亲抱着她转圈的样子,母亲给她梳头的样子,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的样子。那些画面是真的,那些温暖也是真的。

可是哭过之后,她知道再来一次,她还会做同样的选择。

“或许这就是我和周行云不太一样的地方。”她轻声说,“反正作为那个人的女儿,已经不管怎样做都是错了。所以我会选择爱自己,尤其不会在羽翼未丰的时候强行让自己背负上很多心灵负担。先让自己生存下来,再想以后的事情。”

至于蒋昕,她也曾经听过这个名字的。

所以在和蒋昕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听到她的卫城口音,聊到她的一些信息,贺文贞就确定了,一定是这个女孩子。

一开始把房租降下来,也是抱着一点补偿的心态。

“中间也不是没想过要告诉你的。”她说,“因为我很爱你,觉得不该长久瞒下去,觉得你有知道的权利。”

风从沙山上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

“可是也因为我很爱你,才越来越觉得没有办法说了。”

她转过头,看着蒋昕。星光落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

无关其他。仅仅是一个人类对另一个人最纯粹的爱。

“或许我还是更爱自己吧。”贺文贞很淡地笑了一下,“也很脆弱。所以很难想象你消失在我的生命中。”

“我想,如果没有这件事,我或许还是会告诉你的。只是要再等得久一点。”

她的声音有点发抖。

“昕昕,你总是对我说觉得我是很美好的人。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既欣喜又愧疚……我觉得我其实完全不是你说的那样。”

“可是……或许我是很卑劣的人吧。但我也不想骗你。我太了解你了,我知道你即使知道了这件事也会选择原谅我。只是我自己不知道,一旦捅破了,该去如何面对你……”

她开始语无伦次。

“对不起昕昕,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又一阵风吹过。

在漫天的风沙和仿佛马上就要倾落下来的星光里,蒋昕伸出手,抱住了她。

那个拥抱很紧,像是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可是我还是觉得你很美好。”蒋昕的声音从她肩头传来,有些沉闷,却很清晰,“并不是纯洁无瑕的东西才美好。甚至听你说了这些,我觉得更美好了。”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反复思考该怎么说。

“一个挣扎的,真实的,鲜活的生命,那样美。而这个人是我最好的朋友。”

“文贞,没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

“我只想说,我也很爱你。”

贺文贞靠在她的肩上,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依偎在一起,呼吸清浅,甚至有那么几分钟好像一同睡着了。

星子在头顶忽明忽暗,映在月牙泉镜子一样的水面上,像一个永远不必醒来的梦。

在燕城国际机场送别贺文贞后,蒋昕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一趟卫城。

自从上次一别,已是十一年之久。十一年,足够一个人从十七岁走到二十八岁,足够一座城市建起无数新楼,足够一条河的水流替换无数次。

从卫城高铁站出来的时候,她站在广场上愣了好一会儿。站前广场相比以前开阔了许多,那些老房子仍在,旁边却多出了好几栋高耸入云的商业体。巨大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正午的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碧蓝的天空中,有灰色的信鸽短暂掠过。

回过神之后,蒋昕便沿着解放北路往五大道的方向走。

这片区域变化倒是不算太大。那些老银行还在,灰色的石材墙面,罗马柱,拱形窗,像一群沉默的老人守着这条街。只是有些门头换了招牌,以前是某家银行的,现在变成了咖啡馆、西餐厅、设计师买手店。

走到起士林的时候,她停下脚步。

那栋楼还是记忆里的模样,门口的招牌也没有变化,只是颜色褪得更淡了些。她推门走进去,里面重新装修过了,比记忆中亮堂,桌椅也换了新的,但楼梯还是那个老楼梯,木质扶手被磨得光滑,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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