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说到“年级第一”时,蒋昕略微加重了语气,听起来有点刻意。她并没有想很多,只是下意识地认为只要强调这一点,蒋以明就会放心。

然而蒋以明甚至都没有注意到她的第二句话。

蒋昕刚开了头,她便明白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这还有什么可不明了的?

女儿欲言又止的神情,低垂下来的头颅,手中攥着的一叠钱,从没见过的男生,还有围在她腰间,显然不属于她的校服,都指向了同一件事。

时代的巨轮在片刻不停地向前滚去,很多东西都改变了,可这些意象是附在巨轮褶皱里顽固的淤泥,两代、三代、五代、甚至十代也不会轻易脱落。

血液急遽上涌,耳边嗡嗡作响,仿佛十辆大卡车在一齐轰鸣。眼前也是花花的一片,像石头投进池塘里溅起的碎碎的波纹,也像一群蛾子在玻璃罩子里急头白脸地四处乱撞。

蒋以明几乎站不稳要跌倒下去,可她的背却还是直直的,扬起头,逼自己直视着周行云的眼睛。她的嘴角努力挤出一截僵硬的笑,让周行云想起父亲收藏的那套泥人张。

“同学,今天谢谢你。你的衣服……我看看能不能完全洗干净,洗干净了就让昕昕给你送过去。如果不行……阿姨就赔你一套,行吗?”

周行云本来是想和蒋昕说,他可以拿回去自己洗的,这样最简单。不管怎么样,他也不需要她赔一套校服。可面对蒋以明的目光,他半个字都说不出口了——他隐约觉得,只要任何一个音节带来的颤动,就足以让她碎掉。

于是他只能沉默地点头表示无异议。

蒋昕也隐约察觉到了点什么,却对一切都是模模糊糊的,仿佛隔着层毛玻璃,只能望见他们的影子,却无法参与进这段对话中。

过了两秒,周行云把手伸进羽绒服的袖子里,重新背好书包,语气平淡地和她们道别:“阿姨,蒋昕,那我就先回去了。”

他转过身走了,同来的时候一样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蒋昕想到周行云小心而迟疑的脚步,想到堆满楼道的纸箱子、汽水瓶、自行车和小马扎,想到他临走时没有一丝情绪的语气,忽然觉得他离她一下子就很远了。

楼道的窗户缝里原本透出半道月光投在母亲的脸上,可这道月光很快便被倏忽而过的云给吞掉了,只留下黑黢黢的影。蒋昕原想将门再打开一些让母亲进屋,却发觉蒋以明是背对着她的,于是她不再试图去看清她的神情。

蒋昕捏着那沓纸币,故意甩出哗哗的声响:“妈,我去去就回,周行云的钱还没还给他呢!”

蒋以明的嗓子中发出一点模糊的响声,约莫算是首肯。蒋昕便三两步跑远了。

蒋昕在楼门口不远处截住了周行云。他大概是刚才给冻坏了,现在整个人都缩在羽绒服里,拉链拉到最高,帽子也戴上。就连她把钱递给他的时候,他的手也没从口袋里伸出来。

“周行云,我知道发夹是八块,你能告诉我奶茶和那个……一共多少钱吗?这些你看看够不够?”

周行云摇摇头不肯去接,说:“你不用给我,就当感谢你这段时间带我跑步,还有你的巧克力。”

蒋昕的手僵在半空中,语气急促:“这怎么行?这……这不一样!”

她的脸有点红,让周行云忽然想逗逗她,问到底是哪里不一样,然而这念头也只是闪过一瞬,因为他已经有点明白若是要她回答,总归是他要吃亏的。

于是他只是淡淡地重复了一遍:“蒋昕,你真的不用给我。”

顿了顿,终于还是心软地补充道:“降温了,快回去吧,我们明天见。”

他的袖子被轻轻拽住了,还晃了晃。蒋昕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好主意似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周行云,你这周末有空么?要不你来看我们区预选赛吧!我得了奖用奖金请你吃饭,你想吃什么都行。”

蒋昕的神气让周行云想起去年秋游时在动物园里看到的那只孔雀,在他面前踱着步,忽然就展开全部羽毛,张成一柄五彩斑斓的扇子。

瞧瞧,赛还没有比,她就知道自己能拿奖金了?

可她的自信又实在不是没有根据,周行云想。他从没见过比她长跑更厉害的女生,甚至都不能想象。

蒋昕见他迟迟不说话,嘴角却翘起一个很小的弧度,眼睛里似乎也是带笑的,于是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那我就当你答应了?”

周行云这才意识到自己走神了。

他想到周末安排的满满当当的学习计划,还有下周二之前需要交付的一个项目,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他看着她雀跃的神情,终究还是没忍心泼下那盆冷水。可是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他也不想她太过得意,只扔下一句含糊的“再说吧”,便消失在了巷子拐角。

蒋昕托腮注视着周行云逐渐加快的脚步,待再也看不到时,她才随意找了个石墩坐下,翘上腿就着电视机的声音哼唱起来。她觉得他一定会来的,没有为什么,就是这么觉得。

哼完一整首片尾曲,楼上隐约传来吱呀吱呀的闭门声。蒋昕这才揉了揉肚子慢悠悠地起身回家。

蒋以明给她留了门。

蒋昕轻轻一拧把手,门便又发出了刚才那样吱嘎吱嘎的响声。

蒋以明正在灶台旁边忙活。就这么一眨眼的工夫,老豆腐已经被她切好堆在一旁。眼镜被她推得很靠上,死死卡在鼻梁最上缘贴着眼睛。她盯着手中的一小块猪里脊肉,正持着刀一丝不苟地将其切成薄厚均匀的小片。

听见门响,她没有回头,手里的活也还在咔嚓咔嚓地继续着,只提高音量道:“昕昕,今天吃白菜肉片炖豆腐补一补。”

听见蒋昕的应声后,她又嘱咐道:“把校服裤子脱下来换上棉裤,和校服长袖放在一起泡在盆里,妈妈一会儿洗。”

蒋昕跑进卧室,裤子口袋里发出金属摩擦的声响。

她随手将硬币丢在笔筒旁,掌心只剩下那只蝴蝶发夹。

她从未见过这样精致而逼真的发夹,捧在手上翻来覆去地看,一会儿好奇地摸摸肚子上的纹路,一会儿将翅膀按在小指肚上,镂空花纹刻出一道菱形的印章。蝴蝶的影子在灯下微微颤着,像是下一秒就要挣开她的束缚。

“昕昕,昕昕——”

蒋以明一时听不到动静,又唤了两声。

“马上——”

蒋昕慌忙拉开抽屉,翻出一个布包着的铅笔盒,上面满满贴着已经泛了黄的贴画。她打开铅笔盒,将其它零零碎碎、杂七杂八的小东西拨到一旁,腾出方方正正的一块地方。蝴蝶不再动了,触角和翅膀都抵着冰冷的铁,变成一片安静的标本。

换上棉裤,将蒋以明分配的活做好,蒋昕又变回了平时的她,顶着一蓬杂乱的头发去蹭蒋以明的脸。她惊异地发现,原来现在站在妈妈身边得稍微低下头去了。蒋以明和她一样瘦,肉却是松软的,包着细细的、摸不到的骨架。

她有些茫然。

蒋以明自己忙得像陀螺,也不让蒋昕闲着。一会儿让她掰半颗葱,一会儿让她递酱油过来。

除了问她肚子疼不疼,卫生巾有没有换好、今晚还够不够之外,蒋以明半点也没有提到今晚的事,也没有提到周行云。

吃完饭后,蒋以明立刻进了卫生间,很快传来沙沙的搓衣声。蒋昕喝完最后一口汤,也站起身来,将碗筷叠成一摞摆进厨房的水池。

做完这些便无事可做了。厨房的水龙头不通热水器,蒋以明今天不让她洗碗,但蒋昕又不想立刻去写作业,只好倚着门框站了一会儿。

卫生间和厨房只隔着一条几十厘米宽的狭窄过道。过了没一会儿,蒋昕就听到原本规律的沙沙声中很快混进了一些别的声音。初时是压抑的,像闷在手绢里,直到后来再也压不住,爆发成尖锐的啜泣。

蒋昕颤颤按下门把手,门内的景象把她钉在了原地。蒋以明坐在小板凳上,正仰着头看她,手浸泡在水里,脸也浸泡在水里。蒋昕从没留意过人哭的时候的样子,更是几乎从没见过蒋以明哭,就是在章颂林走的那天也没有。

她才知道原来眼泪还能是这样的。从前读的某篇课文中提到过“两行清泪”,她便一直想当然地以为人哭的时候脸上会出现两条车辙一样规律而明显的痕迹。可蒋以明的眼泪却从眼眶的四面八方漫溢出去,填满每一道纵横的沟壑。

蒋以明望着蒋昕不知所措的眼睛,啜泣终于转为嚎啕。她猛地低下头不肯再让蒋昕看,额头重重撞在膝盖上,撞出几个零星的,被水泡胀了的音节。

“妈妈,妈妈……”

蒋昕听了好几遍,才勉强分辨出她说得是“妈妈好没用”。

蒋昕的眼圈一下子红了,赶忙摇摇头,让眼泪流到心里去,却被一种陌生的、巨大的痛苦吞没了。这是一种她一直都隐约知晓其存在,却不敢真正去面对的痛苦。

她蹲下身去,和蒋以明一样缩成很小的一团,却不可能比她更小了。

那一刻,她比以往更清晰而悲哀地意识到时间的残酷。她再不可能回到母亲的子宫里了,也无法再像小时候那样缩进她的怀抱中。于是蒋昕只能伸出手去,笨拙地揽着她的肩,反反复复地说着:“妈妈怎么会没用呢。”

蒋以明回抱过来,将蒋昕笼进一片温热而潮湿的雨里。

“昕昕,对不起,对不起……”

母女二人的眼泪终于交汇,蒋昕想对蒋以明说“妈妈你不要这么想”,可这句话却淤塞在了喉咙的哽咽中。因为她知道蒋以明不需要她的回答。

蒋昕狠狠咬住嘴唇,一会儿就止住了啜泣。

可蒋以明的泪却很久才流尽。她的脸颊被反复浸湿,又让手纸擦了太多次,早就起了皮,干得可怕,像皲裂的土地。可这片干涸中又孕育出崭新的生命力,就好像雨水到了天上还会回来,永远都不会穷尽。

她摸摸蒋昕的头发,柔声道:“昕昕,等中考完就把头发留长吧。”

蒋昕摇了摇头,说:“不要,如果以后进了卫城集训队,就更得剪短了。”

蒋以明不解:“为什么呢?我看你们学校田径队的几个小姑娘,好几个都扎辫子。”

蒋昕想到什么,咯咯地笑了:“那是您没看见夏天的时候她们后脖颈的痱子。可见好看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蒋以明觉得女儿的笑声和从前没什么两样,说的也还是浅显的白话,可这句话却又好像有点深沉。

她若有所思地沉吟了一会儿,又道:“那回来妈带你去做软化柔顺吧。单位的林阿姨最近刚去,做完头发跟缎子似的,她说做一次能管半年,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这次蒋昕没有拒绝,笑着说:“好啊,那就试一次吧。”

==

第二天,蒋昕身体还是很不舒服,晨练只好请假。幸而中午被太阳一晒就渐渐好了起来,晚训时便慢悠悠地跟着周行云的速度跑了个一千米,也算活动筋骨。

田径队的男生们不知道是不是被谁叮嘱了什么,没有对她的情况表现出一丝好奇。没有人问她为什么缺席训练,但也没有人问她是不是感冒发烧。

可到底是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比如陈昱给了她一盒红糖枣糕,比如马晓远下课路过她课桌时支支吾吾半天,破天荒地问她需不需要帮忙打热水。

再过两天,队里的男生们好像一同忘记了这件事,可经过她时,笑声却比从前轻了。

蒋昕忽然便有了某种神奇的顿悟。她从前觉得人是被时间牵住的马,地球转一圈,人也就跟着往前走一天、长大一天。就好像星期三和星期四之间隔着一天,星期四和星期五之间也隔着一天,每两天之间都隔着一天,一样长的一天。

可是其实,成长不是一条单向的路,也不是比四百米、八百米更长的一条跑道,它甚至完全不能用长度来衡量。

更像是,你每天走着差不多的路,看着差不多的东西,就当你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的时候,忽然下了一场雨。

于是树叶长出脉络,云层有了深浅,月亮长出坑坑洼洼的孔洞,黑白之间有了灰色,灰色又分裂成几种不同的灰色。你会惊讶,会贪婪地重新审视这个一样又不一样的新世界,会渐渐开始习惯,觉得一切本来就是这样的,然后开始期待下一场雨。

真正被记住的不是十三岁、十四岁或者十五岁,而是那些下雨的瞬间。雨水如柔软的刻刀,将一块块粗犷嶙峋的山石打磨成人形。

在这场雨中,蒋昕看见了很多崭新的事物。知名的,不知名的。甜蜜的,痛苦的。她还想继续看见,她也必须得继续看见。

区预选赛终于来了。那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风雨息声,春天摧枯拉朽地降临。太阳暖洋洋照着整座卫城,日光下生长出铺天盖地的绿意。

在之前的三十七天里,熊教练几乎把“区预选赛”挂在了嘴边,像是板着脸讲“狼来了”。可这天真的来了,他反倒是连“赛”字都不提了,变成维尼小熊。

为了这次运动会,承光中学专门调来几辆大巴车,一辆能装下六七十人,并排停在食堂后面的停车场里。初中男子、初中女子、高中男子、高中女子各一辆车。

约定七点半发车,七点刚过停车场就乌泱乌泱堆满了人。每组男女运动员分别只有十多人,但每个参赛中学都会分配到一定数量的学生观众名额。运动会在体育中心举行,只有报备过的人员和车辆才能进入,所以想去观赛的同学必须跟着学校一起走。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