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我觉得下雪的时候,瓷房子就变成了一只很大很大的水晶球,里面的小瓷猫,小瓷马好像马上就要活过来,去追天上飞着的汽车。我们可以站在外头看,也可以走进水晶球,变成里头的两个小人儿……

她还有那么多那么多话想和周行云说,却在这无边的沉默里和其他人一样哑了火。

良久,马晓远低着头问道:“学神,你高中是还在承中的,对吧?”

周行云点点头,说:“对的。”

马晓远长出一口气,忽然有些夸张地拍手笑道:“那可太好了!现在奖金和程昱俩人越来越不够意思,都不给我抄作业了!

周行云凉凉瞥了他一眼:“我也没说要给你抄。”

“什么?学神你可别和他俩一样,不学好!”

“到底是谁不学好啊……”周行云低声吐槽,但还是心软道:“但是我可以给你讲,之后课间都可以来找我。”

马晓远得了个大靠山,一把揽住周行云的肩膀,往他怀里吱扭扭地钻,还一边冲着蒋昕和程昱做鬼脸、吐舌头:“看吧,还是人学神对我好!你们俩啊,完蛋去吧!”

马晓远的表演实在有点浮夸、恶心。蒋昕和程昱忍不住被他逗笑,其他人脸上也有了笑模样。

可却有另一个声音幽幽传来:“可是,我高中就不在承中了。”

是赵同。

马晓远大惊:“现在都还没有报志愿,你就已经确定不报承中了?”

“对,我应该去一中,走特招。前两天才最后确定,我妈带我去签的字。”

这时,另一个声音弱弱响起:“其实,我高中应该也不在承中了。不过不像同哥那么厉害能去一中,我体育加分不够,考不上承中,嘿嘿。这几天我家长也在带我去各个学校跑,看看哪能收……现在还没定下来,不过总算也有点信了。”

马晓远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惶然。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其实自己的成绩也不是很好,就算有了35分加分,考承中高中部依然有点悬。只是他从前一直都是过一天就乐呵一天,从没想过原来离别是真正会发生的事。

程昱提到“周行云以后再也不用来参加集训”时,虽然称不上是报了多么大的恶意,但的确是存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心思,算不上坦荡。

然而他见到气氛急转直下,也十分后悔,想扇自己一巴掌。

于是他连忙把话题往别的地方带:“那赵同,你上高中之后还练体育吗?”

赵同思索了一下,说:“应该还会练一阵吧。不过,也得看看成绩能不能混个加分,单招什么的,对考大学有用。要不行,也就只能算了。”

另一个男生道:“啊,同哥如果你都不行,我就更不行了。其实,我也想过要是不行可能高中也就不练了,不然最后又加不了什么分,高考也完了。要是就顾一头,指不定还能考个二本。”

赵同安慰他道:“都是摸着石头过河,走一步算一步。不过练体育本来也都是一阵的事嘛,谁还能干这个干一辈子。”

他顿了顿,又说:“除了奖金。”

蒋昕忽然被叫到名字,猛地看向赵同,望见他眼里十分认真的神色。

“奖金,我觉得你是真能练出来。咱以后估计还能赛场上见,如果哪天我不跑了也会去那看给你加油的。”

另一个男生补充道:“对对,指不定奖金哪天就真去大运会、全运会了,亚锦世锦奥运也不是没可能。”

马晓远嘻嘻哈哈,跟着起哄:“那到时候奖金能不能给咱多弄点票啊。我不白拿票,我整一大喇叭给奖金加油,吼炸全场。我跟你们说我口号都想好了,我就喊,奖金牛逼,世界第一……”

赵同锤了一把马晓远,道:“你别光说人家了,你自己呢?你什么打算?”

马晓远张着嘴愣了愣:“我?我要是分够承中了,到时候就看‘大黑熊’的意思,他想要我,我就再跑一阵……”

赵同又问:“那你就没想过再之后吗?等哪天不练体育了,你想干啥?”

没想到马晓远竟然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眼睛里光芒四射:“那我可早想好了。”

程昱怀疑地看着他,插话道:“真的?”

“真的!我骗你们干啥。我以后应该会找个古墓修壁画。”

众人都傻了眼,以为他在扯淡:“不是,哪个壁画能让你修啊,那都是保护文物,你一靠近就得给抓起来。你盗墓笔记看走火入魔了吧。”

马晓远那段时间的确是盗墓笔记鬼吹灯什么的连轴看,看得废寝忘食。他这个“梦想”也一早就跟家里人提过,但也没人说啥,都乐呵呵地说想去那毕了业就去呗。

被这么一打击,他有些失落地问:“真的没戏吗?”

周行云想了想,安慰道:“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吧。敦煌不是有好多石窟吗,我听说那里有个研究院,虽然不一定是修壁画,但也说不定能接触到一些相关工作。”

马晓远便又这么简单地快乐起来。

他再次一把抱住周行云:“还是人家学神懂的多。那咱们以后就敦煌见!到时候都叫我马大师啊!”

于是大家一起笑道:“行啊马大师,那就敦煌见!”

没有人当真,都只当他想一出是一出。毕竟马晓远一直也不是个什么着调的人,都十四五岁的人了,心理年龄还和十岁小孩差不多。

就这么一会儿乐,一会儿悲地吃完了这顿五味杂陈的刨冰。

临走时,周行云掏出手机,主动加上所有人的QQ,说以后有事随时找他,有不会的题也随时问。他虽然不一定立刻回,但是每天都会有一段固定时间看手机的。

知道蒋昕只有小灵通,他本来要自动略过蒋昕,却没想到她主动从兜里掏出一只银色的索爱。

“哇,奖金你换手机了?”程昱凑过去,觉得这个手机看起来似乎有点眼熟。

“对啊,我妈刚换下来的,嘿嘿。”蒋昕给大家看屏幕上的小企鹅标志,说:“我昨天晚上刚下载的QQ,之后可算不用短信聊天了。”

“奖金快来,你Q号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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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纷纷来加蒋昕的QQ,把她给拉进班群、田径队的群,忙得不亦乐乎。

以至于到了分道扬镳的时候,蒋昕才加上周行云的QQ。

他说自己还有事情,便和大家走向了相反的方向,只是在与蒋昕擦肩而过时,才匆匆在她耳边说了一句:“没关系,以后还有机会的。”

没有第三个人听到这句话。

在蒋昕还在愣怔的时候,周行云的衣角已经消失在海棠花掩映着的拐角处。

那些话,便也没来得及问出口。

不过,倒是也不用问了。

因为没过几天,周行云就病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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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育中考之后不到一周,承光中学便要举办初三年级家长会。虽然还没有来到一模和二模的时候,可就在体育中考前两天,包含望海区在内的城中心六区刚刚进行过一次摸底六区联考。

整个卫城由中心六区和周边的若干郊县组成,中考卷统一命题,可阅卷却是各自为政。

中心六区作为一个整体统一阅卷、统一排名,决定考生能够上中心六区的哪所高中。而其余郊县的学生则原则上只能报考本地学校,只有个别极优秀的学生能被破格跨区县单招。

因为体育中考已经尘埃落定,这次六区联考便也将体育计入总分,是初三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总分排名,对志愿报考十分具有参考价值。

周行云在这次联考中总排名第三,基本可以等同于全卫城第三。虽然承光中学也算是卫城排名前十的好学校,却只能算是个后起之秀,和一中等真正的老牌名校还是有差距。能出一个考六区第三的,已经算是创造历史的成绩。

校长高兴坏了,不仅在周一升旗时把周行云拉上台大肆表扬,给他发奖学金,还请他在初三家长会的年级大会上做报告。

校长这样做当然是有私心的。

这次家长会由两部分构成。第一部 分是全年级学生和家长统一参加的礼堂报告,听校长、年级主任、各学科主任以及学生代表发言。第二部分才是各回各班,由各班班主任负责为家长答疑解惑、分析各位同学情况。

这第一部 分的年级大会,表面上说是为各位家长分析排名情况、讲解报志愿相关事宜,实则深层目的是进行招生宣传。

因为参与这次大会的,除了承光本校的学生和家长外,还有校长从六区一些普通校,甚至是周边郊县挖来的一些成绩优异的潜在生源。这些学生都有潜力考上比承光更好的高中。

要是等中考考完,甚至是二模之后,老牌名校开始发力,这些生源就大半会流向那些学校,承光就算能侥幸分一杯羹,条件也会变得很难谈。可若是能利用这些学生对于不确定性的恐惧,加以利诱,先下手为强,早早将他们签约锁定,便能大幅提高承光中学的录取分数线及生源质量。

而周行云在这次联考中的优异表现,于校长而言无异于打瞌睡时正好有人送枕头。

自中考体育那天分别后,蒋昕就再没私下见过周行云了。

她想在课间操的时候去看他,可是一班和七班之间隔得好远。每次向周行云的方向望过去,只能看见一大片乱糟糟挥舞着的手臂,钝刀子般将视线割得支离破碎,像被撕得稀烂的纸屑一样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她点开QQ,却不知道该和周行云说什么——并不是无话可说,而是怕会打扰到他。

蒋昕还记得周行云说“想要奖金”的事。虽然他没有明着说,但不用想也知道,周行云中考体育想得满分当然不是因为体育中考本身,而是为了不让体育给中考总分拖后腿。

她便想,那就再等等吧,反正离中考也只剩两个月了。等到中考结束,就又可以和他说好多话,也可以一起去做很多事了。

比如说,她最近在卫城电视台上看到,丽湾区有一家叫作“欢乐城”的游乐场六月底要开业了。广告里说,“欢乐城”占地有20万平方米,那里有很高很高的城堡,城堡旁是海滩,可以坐着小船沿轨道爬上城堡,再从高空处乘着浪冲入海滩。那里还有很多小人儿,动画片、电影里的小人,在台上唱啊跳啊,还会在园子里走来走去。就是到了晚上也不会空荡荡的,因为白天有白天的小人,黑天有黑天的小人……

广告里还说,“欢乐城”新开业有活动,会给当年的中考和高考考生打折。

她想问周行云要不要一起去,还想问他敢不敢坐过山车,如果害怕的话她可以保护他……

不过这些等考完了再问也都来得及。

似乎是拥有某种默契,周行云也没有主动给蒋昕发消息。

他几乎从来不发说说,所以蒋昕也无从得知他的动态。只是在中考体育的第二天,周行云就换了头像。新头像是一张刚刚升起的太阳的照片,杏子一样甜蜜而浓稠的熟黄色,挂在梧桐树叶下,像一盏灯笼。看背景,看时间,应该是他刚跑完时坐在体育场的医务站拍的。

蒋昕便猜测周行云心情应该还不错。

同时她又想,她的名字“昕”就是“太阳刚刚升起之时”的意思,和周行云的头像完全对上了,于是她的心情也开始变得不错。

在这一个多月里,她开始越来越多地把周行云说的话,做的事和自己联系起来——倒不是反反复复地去做阅读理解,而是单纯的找到一点无关紧要的联系就很高兴。

只是蒋昕不知道为什么,当周行云从校长手中接过奖状和奖金证书的时候,好像并没有很高兴。她离得很远,远到甚至看不太清楚周行云的表情,只是隐约听他四平八稳地感谢校长、鼓励同学,嘴角好像也是往上的,没怎么掉下来过。

可她就是觉得他不高兴。她见过他太多高兴的样子,所以他不高兴的时候什么样,她自然也一眼就能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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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放学后,校门口尽是表情各异、背着书包等待家长的学生们。那片本就不大的空地被铺得满满的,变成鲁迅写的课文里的“百草园”。

蒋以明下班稍迟了些,蒋昕就在校门口多等了一会儿。无聊时,她就开始掰着手指胡乱寻思,把每个同学比作一种植物。这个像被霜打过的茄子,那个像被晒蔫了的含羞草,还有挂在枝头正在赌气的小彩椒……那她自己呢?她像什么呢?

随着一株株植物被一双双大手摘走,百草园逐渐变得荒寂,只剩下疏疏落落的影子。

左顾右盼间,蒋昕忽然发现另外一边的角落里立着一个熟悉的背影。他正伸着脖子往校门外张望,像一株向日葵。

她忙惊喜地跑过去拍了拍他:“日立!你怎么也在这?程爷爷还没来吗?”

程昱回过头来,没有回答她,反问道:“蒋阿姨呢?”

蒋昕笑着说:“我妈今天下班稍微晚一点,说可能迟到几分钟,不过刚才她就说自己在路上,估摸着应该马上就到了。她本来说想调个班,但我说不至于那么麻烦,又没什么大事。”

现在的蒋昕正处于人生中较为轻松的时刻。她在区运动会中表现优异,加上摸底考考得还行,已经提前锁定承光高中部,还能免学费。程昱也是一样。

程昱点点头,低声道:“我爷爷今天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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