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他喝得很急,很快,好像这样就可以把嗓子堵住,不用说话似的。

蒋昕把自己手里刚喝了两口的那瓶也递给程昱,他却摇摇头说不用了,让她自己慢慢喝。

蒋昕说:“没事,你喝吧。要不然我也喝不完,带不进礼堂。”

程昱骤然停住脚步,蒋昕差点撞上去,手中的汽水洒出几滴到袖口上,空气中立刻弥漫出一种潮湿的橘子味,清香而酸涩。

“那我们就不回去了,行吗?”

蒋昕有一瞬间的犹豫,没有立刻回答他。

初中楼门口的电子屏上,显示着19点38分的字样。

她想,年级组长应该马上就讲完了。

程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无声地叹了口气,说:“我开玩笑的。不然咱俩一块失踪,你妈和我爷爷不得急死。”

蒋昕摇了摇头,故意夸张道:“啊?难道你还想回去听年级组长嘚嘚?”

程昱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瞳孔很黑,却并不幽深。无论是在早晨,还是在晚上都是很透亮的。透亮到有些不像人的眼睛,更像是小狗、小鹿一类的。

他觉得那里好像有一些很深刻的东西,可上头甚至连一块幕布都没有盖,更何谈收到宝匣里。而是,就这么扎眼地堆在你面前,让人不敢相信是真的。

可程昱的确相信那都是真的,谁说珍贵的东西就必须得藏起来呢?

他终于慢吞吞地开口了:“我不想。奖金,那你和他们说一下呗,一会儿直接班里见。”

“行。”蒋昕低下头,在手机屏幕上按了几下,说:“好了。”

程昱也没说接下来去哪,就是自然而然地走上初中楼的台阶,将手中的汽水瓶扔进角落里的垃圾桶。

扔完,他抬腿就往里走。

蒋昕问:“不去操场转转,跑两圈吗?”

程昱摇摇头,说:“咱俩这时候在学校里晃,被老师看到,说不清楚。”

蒋昕没去想他说的“说不清楚”是什么意思,皱着眉说:“可是,楼里老师更多啊,这时候班主任都在布置教室吧。”

程昱说:“那我们就去一个没有老师的地方吧。”

两人忽然相视一笑,默契地肩并着肩,向地下一层走去。刚上初中,还没有交到新朋友的时候,他们有时候训练完、放学前会在这里斗卡。

这里紧挨着保洁室,却没有被勤打扫过的痕迹。就连空气都是陈旧而凝滞的,泛着凉森森的水泥灰味。

下头也没有灯,只有来自于一层拐角处的一点光亮,将楼梯透出一块巨大的,斜斜的阴影。

在阴影里头,还沉默地矗立着一个老柜子,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柜体是深褐色的,漆面斑驳,早已看不出原来的模样。这柜子在他们刚入学的时候就摆在这里,也没有上锁,里面满满当当地填着从前的学生毕业后留下来的试卷、作文本、铅笔盒还有各种杂七杂八的玩意。

程昱和蒋昕就靠着这个老柜子滑下去,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楼梯和柜子的阴影叠在一起,伸手不见五指。

蒋昕问他:“日立,你想和我说话吗?”

程昱摇摇头,说:“不想。奖金,你让我靠着睡一会儿行吗?就十分钟,十分钟之后你叫我起来,我困了。”

昨天晚上,知道爸爸妈妈终于补上了回卫城的票,他高兴得瞪了一晚上的眼睛,今天早晨起来,眼皮都是黏黏的肿肿的。

蒋昕说:“行,你睡吧,我十分钟之后叫你。”

于是程昱就把头靠在她的颈窝处。一开始是试探性地碰了碰,后来把大半个人的重量都压了上去。

他刚理过发,扎在蒋昕下巴最敏感的位置,有些痒。可蒋昕的身体还是稳稳的承托着程昱,一动都没有动。程昱便产生了一种好像自己整个人都被她接住了的奇异联想。她像一个包裹着他的小小世界,很小很小,小到只容得下他。

在那个瞬间,他在记忆里忽然看不清爸爸、妈妈和弟弟的脸了,觉得他们好像变成了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面目模糊的陌生人。

他想,如果人能不长大就好了,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就这么乱七八糟地想着,想着,他的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

一开始,程昱的身体好像有些僵硬。但是蒋昕察觉到他逐渐放松下来,呼吸也变得均匀,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但是她也不敢问,不敢动,怕把他弄醒,便低着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想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不知不觉间,十分钟就这么悄悄地溜走了。

蒋昕犹豫了一下,没有叫醒程昱,让他再睡了五分钟。

最后,还是程昱自己睁开了眼睛。

在这种环境下,他不可能睡得很沉,但的确是睡着了。到底年轻体力好,就这么靠着短暂地休息了一会儿,就觉得精神好了很多。

但是他虽然睁开眼睛,头也并没有从蒋昕的肩膀上起来。

身体醒了,却有一部分的意识还在沉睡着。

程昱的嗓音里带着清晰的鼻音:“奖金。”

“嗯?”

“昕昕……”

“?”

“我觉得我爸好像有点讨厌爷爷,也讨厌我……”

这个话题太过沉重,蒋昕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良久,才犹豫着问道:“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程昱却不肯说了。

他脑子里模糊闪过很多个片段。

其实他和父母之间从没有过尖锐的争吵,零花钱也准时打到。除了因为生意忙,没什么机会见面之外,没有什么可指摘的。

亲疏有别,也不过是一种没有办法被证实的感觉而已。可近些年来,这种感觉开始变得越来越强烈。

当年父亲和爷爷之间的事,他也只知道个大概。无非就是爷爷当年没有政治敏感性,没有来得及和一条注定会逃向远方,也注定会沉没的船切割,导致父亲幼时过了几年颠沛流离的日子。爷爷从来不是个有野心的人,后来风波过了,他也不想再折腾,便决定守着这间小二居和不多不少的津贴在卫城安稳地过一辈子。

可或许是因为父亲太早就体验过这种割裂的人生,便始终不甘心和卫城一起老去。

终于,在他即将六岁那年的冬天,父母决定去南方闯荡,还想把他一同带走。那时候,他只是一味地哭。他舍不得幼儿园里的小朋友,舍不得冬天卫城的糖堆和雪人。当然最舍不得的,还是爷爷。

看他实在哭得太厉害,爷爷便说小昱还小,我身体也还算硬朗,你们刚出去打拼,生活也不稳定,要不就让孩子先在这上几年小学,先别跟着你们折腾。

听见爷爷的话,六岁的程昱暂时止住了哭声。爸爸便看了一眼他布满鼻涕泡泡和泪水的小脸,问他是想跟着爸爸妈妈走,去南方挣大钱住大房子,还是跟着爷爷。

那时的程昱毫不犹豫地说:“我要跟爷爷住,我要陪着爷爷。”

他只记得那时候,父亲叹了口气,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里有很多复杂的,他看不懂的东西。

过了很多年之后,程昱才隐约明白过来,就像他在爸爸妈妈和爷爷之间作出了选择一样,父亲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只不过,他给出那个答案的时候太过年幼,年幼到根本就不明白那其实是一道选择题。

离开卫城五年后,父母终于在深城有了自己的房子,又过了不到两年,弟弟程耀出生了。

这些年间,父母本就只有每年春节期间会固定回来过年。除春节外也有偶尔回来的时候,但不过也就待一两天。有了弟弟之后,就连这一两天的时候也没有了。

小学六年级写语文课的摘抄作业时,程昱曾经从杂志上誊抄过这样一句话。

杂志上说,人生就像一辆单程的火车,人来人往,永远不知谁会陪你抵达。

他觉得,在那一年冬天,或许火车就已经席裹着千禧年代的烟尘轰隆隆地驶过卫城了,留下的人,也不过是一段记忆,亦或是一片遗迹。此后,年复一年地,在北方城镇与春信同至的沙尘中,渐渐不可逆地腐蚀、风化。

程昱一直不说话,蒋昕无从得知他究竟都在想什么,只能明白他因为爸爸来不了的事情很难过。

于是她清清嗓子,笨拙地安慰道:“日立,你别难过了。可是如果你还是难过,就来找我吧,我一直都在的。”

程昱无声地苦笑。他想,是啊,这么多年你一直都在,已经太久太久,久到我已经习惯了。就连这次也是一样,我知道你想回礼堂去,可你没有回去,我就知道你没有骗我,无论这个世界如何变化,甚至是你如何变化,你都是真的会一直在的,对吗?

所以我也没办法想象你不在。

程昱再一次向蒋昕确认,声音闷闷的:“真的吗?你以后也会一直在吗?”

他说到“一直”的时候加重了语气。

蒋昕有些愣怔,这才意识到她好像在无意之中许下了一个有点大的承诺。

可是她仔细想了想,这个世界发展的那么快,现在已经了有电视,有电脑,有手机,有QQ,有邮箱,也有飞机和跑得很快的火车,就连从卫城到燕城都只要半个小时了。

早就不是她妈妈的那个年代了,一封信要跑那么远,那么久才能到达,甚至还可能会寄丢。更不是古装剧的那个年代,出个什么阳关、玉门关,就真的即使是春风也无法捎来故人的音讯。

虽然未来还有很长很长,但她也实在想不到会有什么程昱需要她,而她无法“在”的理由。

于是蒋昕点了点头,笃定地告诉他:“当然了!我肯定会在的。”

正在这时,他们头顶隐约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有些拖沓和虚浮。

两人在黑暗中对视一眼,又惊疑不定地抬头向光明处窥探。

他们一开始以为是哪个老师,却只见到一个手肘撑在栏杆处,指节抵着额头的少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听了多久。

他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被光照着的那一半面孔几乎完全被手掌遮住,另一半则全然隐匿于黑暗里。

可就算是这样,他的轮廓看起来依然无比熟悉,熟悉到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蒋昕迟疑地开口:“周……行云?你怎么……”

就在听到她声音的一瞬间,少年的身体微微摇晃,靠着栏杆倒下去。

突然发生的变故让蒋昕和程昱都吓傻了,也顾不了动静太大会不会被老师发现,几个箭步就冲了过去。

碰到周行云的额头时,蒋昕的手已经抖的不成样子。

他的身体从来都是偏冷的,如今却烫得可怕。

“周行云,周行云,你别吓我……”她焦急地喊道,以为周行云是晕过去了。

却没料到,周行云竟开口说话了,虽然听着有些虚弱、费力,但意识还是清醒的。

“蒋昕,你别害怕,我没事……就是刚才忽然晕了一下。”

周行云勉强用手肘把自己支起来,还想借着栏杆站起来,却觉得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眼前也越来越模糊,只得暂时靠在那里休息。

程昱问道:“周行云,你不是应该在礼堂发言么?是出了什么事吗?”

“没有……我讲完了,就回来帮任老师布置班级家长会,准备一会儿班里的演讲。”

程昱一拍脑袋,想起来的确是有这么回事。

“那你现在……怎么办?”

周行云说:“我可能有点感冒了,我没事的,过二十分钟就要讲了,我讲完就回去休息。”

他又挣扎了一下,这一次几乎成功地站起来,却被蒋昕给一把按住了。

蒋昕也顾不了会不会有人听到,焦急地大喊:“不行!周行云,你都烧成什么样子了?不信你问问日立……程昱。程昱,你摸摸他额头,是不是特别烫?”

程昱刚才看周行云还在正常说话,本来还没太紧张。

听蒋昕这么说,探手过来,在他额头上触了触,也吓了一大跳。

赶紧劝他道:“周行云,真不行……你这起码三十九度了。”

“日立,要不咱们把他给送去医务室吧?让医生先看看。”蒋昕提议道。

虽然大家仍然习惯叫“医务室”,但承光中学的医务室这两年也随礼堂翻新扩建过,规模早已和一间小型医院差不多。门口还立了个“承光中学校医院”的牌匾,走廊里挂满锦旗。

承光中学校医院的设施在全卫城的中学里都数一数二,甚至超过一些大学,还有牙科和心理疏导室。总之,这医院虽然治不了什么大病,但是治个头疼脑热、跌打损伤,做个体检还是很靠谱的。

周行云整个人已经被蒋昕彻底揽在怀里,却还欲挣扎。他柔声对她说道:“蒋昕,我答应你,我会去的。可是我演讲稿都已经准备好了,也马上就要讲了。你看,我不去,老师要怎么办呢?”

但很可惜,在这种时候,他的诱哄并不起作用。

见他这么执拗,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蒋昕已经有点生气了:“你们老师总有办法,可是如果你烧坏了,你自己要怎么办?你中考要怎么办?”

“中考”二字像骤然拂过的冷风,让周行云的脑海中有了一瞬的清明。

他终于不再挣扎。

蒋昕将周行云的手环在自己的脖子上,就要站起来,却踉跄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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