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好,我一到家就告诉你。”蒋昕心头的怪异与不安散去一些,她觉得这样和她说话的周行云,又和之前那个温柔的周行云是同一个人了。

于是,当车子缓缓启动时,蒋昕回过头去,笑着和站在原地的周行云挥了挥手。

周行云也笑着对她挥了挥手,目送着出租车远去,直到消失在视线里。

一路上,蒋昕都在想,说不定像周行云这样的学神都是很忙的。暑假要预习功课,还得搞竞赛……可见成绩不是白来的。他能像今天这样和自己逛个大半天,还给自己买发夹,已经很好了。

可是……她还是托着腮叹了口气。

就算是这样,她还是好希望能和他一起去呀。

正如司机师傅所担心的那样,车子拐了几个弯,便进入了卫城最拥堵的区域。望见前方的红灯,车子就远远停下了。前面还排了十多辆,他们便这样时不时地蠕动一下,再蠕动一下,却始终通不过这个路口。

路窄窄的,各色机动车辆歪歪斜斜,有的甚至紧咬着前面车的保险杠,只留下几指宽的惊险距离。红的黄的蓝的黑的绿的,管你是奇瑞QQ还是奥迪,都众生平等地拥塞在这里,汇成一条望不见尽头的河流,带着五彩斑斓的锈迹。

只有骑着自行车刚下学的学生,和提着菜篮的行人灵活地从缝隙中穿行而过。

司机鼻腔里哼出一口粗气,拍了两声喇叭,可前面的车却还是和死了一样。他便打开电台,有一搭无一搭地听起了中医节目。

“您或您的家人每个月的那几天是不是小腹坠胀,胸闷气滞,疼痛难忍?又是否时间不规律,淋漓不尽?陈大夫教你调经……”

司机余光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蒋昕,“咔哒”一声换了台,又抹了一把脖子上的汗,调高空调冷风。

七月的卫城是一座巨大的蒸笼,而蒋昕则被隔绝在冰箱的透明盒子里,听着“嘶嘶“的制冷声出神。

她将额头抵在坚硬的玻璃上,望着窗外的景象。这景象如此熟悉,她每日都会经过,却还是第一次透过车窗玻璃去看。

景物的边缘带着一丝水波纹样的扭曲,看起来有些不真实。

额头硌得有点痛了,她就抬起头来,看见玻璃上凝了一小块水汽形成的圆形白雾,正随着空调的冷气飞速消退。

鬼使神差地,蒋昕伸手用指甲尖在白雾上画了一笔弧形,又一笔,勾勒出半朵云的形状。可还没等她画完,笔迹边缘就汇聚起细而密的水珠。

她眨了眨眼睛,云朵就彻底化开了,只剩下几道穷途末路的水痕,在几个呼吸间迅速干涸。

蒋昕忽然便觉得,周行云也和这白雾上的画一样,是没有什么痕迹的。

回到家之后,蒋昕立刻就给周行云发了条消息,告诉他她到家了。

“周行云,我到家啦。谢谢你帮我打车。”

她想了想,又加上了一句“谢谢你帮我粘鞋,给我买刨冰,还有发夹,我很喜欢。”

再附上一个笑脸。

那个时候,蒋昕还抱有一丝希望。因为她知道周行云这个人,如果不是百分之一百确定,他是不会和你说的。可是他还是会尽量来的,就像区运动会时那次一样。

可是,手机屏幕暗下去,又被她一次次按亮。圆滚滚的太阳沉入带着余温的靛蓝海里,惊起一弯细瘦的,豆芽似的月亮,又淹没在一盏一盏亮起的街灯里。

蒋昕却始终没有等到周行云的消息。

他什么都没有回复,就连一句表示他知道她到家了的“不用谢”都没有。

第二天吃过午饭,周行云的对话框依旧沉寂,蒋昕的心里隐隐有了一点感觉。

到了傍晚,她终于等不下去了。她觉得这样耗下去,看不进去电视、玩不进去游戏,甚至连跑步都没有平时有力气的状态比得到一句简单直白的“我去不了”可难受多了。

便点进QQ,试探着给周行云发消息。

“周行云,你昨天的事情忙的怎么样了呀?”

过了一小时,消息依旧石沉大海。

于是蒋昕在对话框里编辑道:“周行云,你能不能去都没关系的,我不会不高兴。可是你忽然不回消息,我有点担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看了看,觉得这话有种说不出来的奇怪,像是在质问他似的,想删掉重新写,可却不小心碰到了发送键。

那时候,QQ还没有推出撤回功能,发出去的消息就像泼出去的水。

蒋昕抱着手机哀叹一声倒在床上。

可她又看了看这条消息,反倒觉得真的发出去了,也不后悔。

而这次,仅仅过了十分钟,她就收到了周行云的回复。

这是一条有点长的回复。

“蒋昕,抱歉……”

蒋昕看了个开头,就知道他什么意思了。但她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给读完了。

“蒋昕,抱歉。我昨天确实有事情,所以才没来得及回复。不过现在已经处理完了,不好意思让你担心。我有一个信息竞赛小班提前开课了,如无意外每天都要全天培训。我想了想后面的安排,的确大概率没有办法抽出一天去游乐场,我不想为了那一点微小的概率让你等,所以你找别的朋友一起去吧,提前祝你们玩的开心。另外,熊教练的聚会我也不一定能去。如果最后我去不了,你就帮我和大家说一声对不起吧。”

虽然早已有了预感,可看到那句“抱歉”和“祝你们玩的开心”,蒋昕的心里还是像被包了棉布的锤子给敲了一下似的,隐隐作痛。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受不了的疼,但这种难过也确实无法忽略。

可比起难过,她更多的还是感到困惑。

长大之后,在dating app上混迹过一段时间,又在某书上刷过不少约会文学,蒋昕终于知道周行云当年的这种行为其实是有一个专有名词的,叫作“sending mixed signal”。

中文翻译过来就是“释放矛盾的信号”,即通过不一致的言语、行为或态度,向对方传递出多种不一致的信息,导致对方困惑、不确定,不知道你的真实意图是什么。

可当年未满十五岁的蒋昕,哪里能理得清这些。她只是觉得自己这种东想西想,还瞎感觉周行云对自己有意思的样子有点傻。

越琢磨,就越觉得自己像个大傻子。

他也未必一点都不在乎她吧,可是昨天有几个瞬间,她真的感觉到很多很多不一样的东西,甚至要觉得周行云也很喜欢自己了。就算他现阶段还是得专注于学习,可是他心里是很喜欢她的。

她也因此对这个暑假,甚至是对他们能够继续当同学的高中三年都有了很多很多的期待。如果不是因为昨天发生的事情,她都不会有这么高的期待的。

而现在,她的心被捧得很高很高,却又重重地砸下去,就算她真的是个大傻子,也不会一点感觉都没有的。

然而那时的蒋昕,甚至都没怎么怪罪周行云。

因为她觉得周行云好像也没做错什么。他答应她的都做到了,给她买了刨冰,还 给她粘鞋,买发夹,他没什么对不起她的。

她只是怪自己非得瞎想。

于是,蒋昕就这么烦躁地在床上翻来覆去,听窗边知了唱了一整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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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天,马晓远又来问她去游戏厅的事,蒋昕才想起之前忘了回复他。她觉得自己这么一直烦下去不是个事,还是得出去走走,就和他说:“我去。”

马晓远问她要不要再多叫几个人,感觉最近中考完大家应该都有空。

不知道为什么,蒋昕觉得自己虽然现在不想一个人待着,可也不想跟一大帮人一起闹,就回复道:“算了吧,懒得去问,反正他们也都去过了,就咱俩,行吗?”

出乎意料地,马晓远也没多说什么,只回复道:“行啊,那就咱俩,下周二不见不散!”

自从那天之后,蒋昕再也没有给周行云发过消息。

自然而然地,周行云也没有再找她。

倒是郭叙言给她发了条短信,告诉她刻字的工期还需要几天。

蒋昕回复他说不急,等好了告诉她就行,到时候她去取。

想必,周行云是不会有时间和她一起去了。她也不想再多此一问。

蒋昕倒是没觉得周行云会骗自己,只是觉得他现在恐怕已经彻底徜徉在题海中了,就像他过去那么多年来一样。他有他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轨道,不会为了另一个人改变什么。

这时,程昱在校医院对她说的话忽然在耳边响起——她以为自己当时没怎么过脑子,也没怎么过心,却原来还记得,而且记得那么清楚。

“奖金,其实是我一直觉得……周行云和你不一样。我不是说他是个不好的人,可是他和你肯定不是一类人……你明白吗?”

蒋昕觉得,自己好像有一点明白程昱在说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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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晓远三堂哥的游戏厅在卫城大学附近,两个人就约早上十点在卫城大学西门见面。

西门不是卫城大学的正门,没什么游客,也几乎见不到戴着墨镜的黑车中介,只有排成一行的早晨摊,像晾衣绳上被遗忘的过季旧衣服一样曝晒在稀稀拉拉的槐树下。

在每学期刚开学的时候,这里生意都是很好的,从早晨七点到十点都排着大队。可到了学期末,学生就只分割为两派。一派是考完的,戴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不愿再看这校门一眼,头也不回地拖着拉杆箱急匆匆奔往卫城火车站。

另一派呢,则是没考完的,背着沉重的书包,形色匆匆,眼睛下头眼袋拉了两尺长,都跟中了魔障似的嘴巴里念念有词,正赶往图书馆或教学楼进行最后的冲刺。

而这两派最大的共通点,就是都没空吃早餐。

蒋昕如平常一样清晨出去跑了个步,回家冲了个澡就去找马晓远。

她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五分钟,却见马晓远已经倚在门口哼着歌等她了。

蒋昕诧异地过去拍拍马晓远的肩膀:“你怎么今天这么早?”

马晓远摸了摸下巴上不存在的胡子,故作深沉道:“一日之计在于晨,要多多利用起来,思考人生。”

“考完了才开始思考?”

“你不懂,就是考完了才来思考,因为考完了的人生才是自己的。”

马晓远平时胡言乱语惯了,蒋昕就也没当回事,随口问道:“那你都思考出些什么了?”

马晓远叹了口气,指了指他们身后的卫城大学,又指了指马路对面的南和大学,说:“我就在这里观察了一早晨这里的学生。卫大和南大,不是咱们这片最好的大学吗?能考进来的,全都是学霸。唉,我觉得学霸的生活也没什么意思。”

蒋昕本来这两天已经在克制自己不去想周行云了,她只想趁着集训开始前好好散散心,可听到马晓远的这番话,她不可避免地又想到了他,便也跟着叹了口气,没有跟马晓远呛,而是难得地附和道:“是啊,没什么意思。”

马晓远堂哥的游戏厅,就开在卫城大学后头老街的一家复印店旁边。

这厢打印机在嗡嗡嗡,那厢光枪游戏机在突突突,有种不协调的喧闹感。

这家游戏厅没有禁烟,一掀开沉重的透明塑料帘子,一股混着劣质香烟、汗液和机器散热孔的焦糊味便劈头盖脸地浇过来。

或许是因为又想到了周行云,不是个什么好兆头,蒋昕今天打游戏也不怎么在状态。

《马里奥赛车》踩到七八次香蕉皮,拳皇连着五局被马晓远KO,就连跳舞机都是满屏Miss。

偏她还不服输,只是一个劲地“再来”,到最后,就连马晓远都赢得有些手软心虚了。

马晓远琢磨了一下,故作扭捏地在蒋昕耳边悄悄说:“唉奖金,我问你个事呗。”

“什么事?”

“就……嗯……我……”马晓远吞吞吐吐地,脸上有可疑的红晕。

蒋昕有点莫名其妙:“有话快说!不然那边又排上队了。”

马晓远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那我可就说了啊,奖金你可别生气。就是……我听说,女生‘那个’的前几天,会特别暴躁,像母老虎……不是我说的啊,我也听别人说的,你是不是……”

蒋昕听懂了他在暗示什么,又是羞恼又是觉得有点可乐,伸出巴掌就要拍马晓远——这几年来,这个动作她起码做过几百上千次,早已驾轻就熟。马晓远要是哪天不过来招欠,讨一巴掌,就全身都不痛快,那么她就成全他。

可是今天,蒋昕只是轻轻挨到马晓远的肩膀,作了个势,手就像蔫掉的叶子似的垂了下去。

“别胡说八道了,我真没有。”

马晓远本来只是怀疑,可见到蒋昕都没劲儿打他了,才知道她是真的心情不好。

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问。

见蒋昕又要从兜里去掏游戏币,马晓远赶紧按住了她的手腕,一脸诚挚地看着她。

“停停停。奖金,咱歇会儿吧。你今天太菜了,菜得我都不忍心打了,真的。”

他们头顶的风扇叶在快速旋转着,晃得像是快要掉下来,却带不来一丝凉意。马晓远夸张地摸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提议道:“唉奖金,你不渴吗,不饿吗?我不行了,咱们去买点吃的喝的,回来再打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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