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蒋昕脸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程爷爷,其实我觉得我没有您说的这么好。”

程秉义也舔了一口自己的巧克力味冰淇淋,神秘地对她眨眨眼,道:“爷爷相信自己的判断。至于你怎么认为,那也是你自己的选择。你觉得你自己有这么好,那么你就是有的。”

程秉义的这番话,蒋昕在回家的出租车上想了很久。想了太多遍,以至于这段话彻底刻在脑海里,变成了她的一部分。

甚至在之后的人生中,每次一遇到什么难事儿,她就会把这番话拎到阳光下好好晒一晒,再认真叠起,珍重地重新归于记忆最深沉、柔软而美好的褶皱里。

把这番话一字一句背下来的那一刻,蒋昕就觉得自己已经彻底好了。

更何况,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就算是再锋利的刻刀,也需要一些时日反复雕琢,才能入木三分。而她和周行云之间,本来就还没有那么多的时日。

所以,当蒋昕在晚饭后在QQ上收到来自周行云的消息时,心情也十分平静。

周行云绝口不提之前那次在新华书店里碰面,而是若无其事地约她见面。

他说:“蒋昕,我刚从‘郭记’把发夹取回来,你这两天什么时候有空吗?我给你送过去。”

也是非常巧,周行云发来消息时,蒋昕正好按亮手机屏幕看了一眼手机,所以第一时间就看到了。

看到了,她就立刻回复,并没有故作矜持地等上一会儿。

正好,她也想把话和他说清楚,早解决总比晚解决好。

“好啊,谢谢。我明天去跑步,早晨九点到十点会到民园体育场。”

她又故意加上一句:“那个时候,你在上竞赛课吗?如果没有,我们就在那里见吧。看你时间,稍微早一点晚一点都可以。”

周行云倒是隔了几分钟才回复。不知道是不是被她发的“竞赛课”给刺到了。

很可能压根就不存在的竞赛课。

但他的回话却是语气寻常:“还没有。九点到十点之间我都有空,你跑完过来就可以。”

蒋昕便没再跟他废话。

“好,那明天见。”

“明天见。”

这一晚,或许是因为在“欢乐城”疯玩一天,有些累了。也或许是因为她想通了很多事情,蒋昕完全没有失眠,睡得很好。

第二天早晨照常起床,照常去跑步,也没严格掐时间。当她带着一头汗水精神奕奕地跑到民园体育场时,看了一眼手机,是九点十六分。

周行云已经在等她了。

他依旧是那个苍白、漂亮的少年,眼下带着一点熟悉的倦青,一如初见。

看到他那一刻,蒋昕的心也依旧不可抑制地剧烈跳动了一下。但是她已经不会再为此而感到害怕了。

周行云半靠在跑道边靠近铁丝网的长椅上,对她招了招手。梧桐树的半顷伞盖从围栏外伸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蒋昕慢吞吞地走过去,两个人一同坐在椅子上,却是默契地一左一右,中间隔了两三个人的距离,像初次见面一般疏远。

不对,周行云想。初次见面的时候,其实他们之间是很亲近的。

而现在,他知道她看到了,也知道他知道她看到了。

沉默了一会儿,周行云主动开口,把装着发夹的小盒子沿着长椅被打磨得平滑的木条推过去。

蒋昕低头看了一眼,盒子外包着的那层蓝色的天鹅绒布是那样好看,和那天在“郭记”里看到的一样好看。

她手指动了动,没有去接,却径直看进他的眼睛。

不是那天那种想要刺痛他的,刻意伪装出的冷漠,而是一种十分清澈,十分天真的疑惑。就好像她不再痛苦,不再愤怒,一切都放下了,只是单纯地有点儿好奇,想知道为什么。

然而周行云却发现,这样的眼神远比那天在新华书店里那样更令他感到难受。也让他接下来准备说的话变得十分艰难。

果然,蒋昕开门见山地问道:“周行云,其实根本没有什么竞赛课,对吧?”

周行云怔了一下,还是痛快地承认了:“对。”

见蒋昕没什么反应,他解释道:“不是没有,只是并没有提前。要等到……等到你去集训的时候才正式开始。”

“……哦。”这次,蒋昕点了点头,表示了解。

她又接着问道:“所以你也不是连一天、半天的时间都抽不出来的,对吧?我那天在动漫城看到你了,和一个女生一起。”

周行云依旧点头承认,动作却比上一次要稍微滞涩一点。

“……对。我这段时间确实有点忙,但的确,不是一点时间都抽不出来。”

“那个女生……只是一个朋友。”

“嗯。”蒋昕说,“我猜到了,你们只是朋友。”

她停了一秒后,反问道:“所以,你其实能抽得出时间,只是不想和我一起去欢乐城,对吧?可能也不仅仅是欢乐城,而是什么地方都不想和我一起去玩,对吧?”

周行云终于低下头去,他不敢再看她的眼睛。即便是在说这么伤心的话,她的眼睛依旧是明亮的。

可是,他也没有否认。

等了太久等不到他的回应,蒋昕的声音低下去:“……我就是有点想不通,想问问为什么。其实,你就是真的去不了,或者不想去,也没关系的。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非得和我撒谎。”

对话进入正题,周行云终于能够像个机器人一样,抛出彻夜未眠在心里打了无数遍的腹稿。

他的声音清冷平淡,没有任何情绪:“蒋昕,我想,你不是完全不知道为什么的,对吗?”

又来了又来了。又是那天和方诗语那种,曲里拐弯让人听不懂的说话方式。

蒋昕忍不住想,程昱说的对,他们果真不是一路人。

她本来都已经调整得差不多了,没那么生气也没那么难过了,才来问周行云要一个答案。可看他这样,还是会有些火大。

可她不是实验班的学生,更不是方诗语,才没空惯着他。

这么想着,她的语气就难免有些冲:“我不知道!”

周行云轻轻叹了口气。

他其实是真的想叹气,可在此刻的蒋昕看来,却总觉得他在假模假样地装腔作势。

“蒋昕,我不想直接说,是因为觉得说出来可能会对你不好。因为我好像,猜到了一件事情,又觉得或许不去确认比较好。”

这又是一句有点绕的话。

可这次,还没等蒋昕反应过来周行云在说什么,他也抬起头来看着她的眼睛。

如果说蒋昕的眼睛是一汪清澈明亮的泉水,干净、透亮、带着毋庸置疑的坦率,她什么都给你看,你也总能在她的眼睛里照见自己真实模样。

周行云的眼睛里落的便是一场与这个时节不符的烟雨,带着一种朦胧而不真切的凉薄,层层叠叠,将所有情绪都隐藏在水汽之后。

决不是那种透骨的,锋利的冰凉。可你一旦被这种水汽浸染,皮肤上就会时不时爬过丝丝缕缕的寒意,激起一片鸡皮疙瘩,像蜘蛛的脚。并且,这种冷是绝望的,无处着力的,就算是套上最厚的棉服也根本隔绝不了。

“那好,既然你一定要问个答案,那么我先来问你。”

盯了她一会儿,他到底还是垂下眼去,语气中带着一种过于刻意的,表演似的不忍:“蒋昕,其实你也喜欢我,对吧?”

“!”即使再怎么做足心理准备,蒋昕都没想过周行云能够在这种时候,以这样一种方式将这句话问出口。

他这样有点像什么呢?

像是个掌握了一切“犯罪证据”的警察,在审问囚犯。

简直……简直无耻。

对,就是无耻。蒋昕无法用一个更好听的词来形容他。

在此之前,蒋昕虽然伤心,虽然难过,虽然决定放下,专注于自己的生活和未来,可记忆里那个美好的周行云,虽然上面多了几道裂缝,却还依稀囫囵是个完整模样,只不过被她给收进盒子里封存起来,不让他再见天日,也不去看了,以免他碎得更彻底。

可事到如今,心里却有了个特别清晰的感觉,就是她和周行云之间真的是彻底完了,永远完了。

虽然,她才十四岁,而“永远”这个词太宏大、太郑重,郑重到有点儿可笑,她也承担不起。

但至少,“永远”是可以用来表达一种程度,一种情绪的。

蒋昕再怎么清醒,毕竟也只有十四岁,她的心理年龄更是远小于周行云。只要他打定主意要欺负她,她根本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于是震惊之下,她彻底破罐破摔了。

“对!我就是喜欢你,怎么样?你早知道了对不对,为什么非得来问我?你这样……你这样有意思吗?”

周行云并没有接招。此刻的他就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再怎样激烈的情绪,到了他这里也激不起半点波澜。

他摇了摇头,有些悲悯地。

“对不起,那就……没有办法了。蒋昕,我知道,那一天我和方诗语说话的时候你在的,对不对?”

蒋昕没有应答,他就这么自顾自地说下去。

“所以……我是什么态度,你应该也清楚。我不想再说一次了。抱歉,这是我的原则。”

原则?

蒋昕气极反笑:“所以,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误会了?”

所有的,那些所有模糊暧昧、模棱两可的瞬间,那句“等等我”,被他摘下的樱花瓣,那只蝴蝶,那朵云,牵起的手,说带她去父亲的中医馆看看……

虽然单拿出任何一件事来,未必不能强行掩藏在“朋友”的外衣下。

可再怎么迟钝,再怎么拿不出盖棺定论的证据,也不可能不多想的。

然而,周行云却只是困惑地歪了歪头,继续冰冷地审视着她,然后一字一顿地说道:“蒋昕,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不过,我如果有哪里让你误会的地方,那么我向你道歉。”

我向你道歉。

这几个字是那样轻飘飘的,却如闷雷般砸得蒋昕彻底失了声。

她当时只觉得眼前好似有无数只蛾子在扑棱,耳边也是嗡嗡的,整个世界都颠倒过来,所有事物明明都还是熟悉的事物,却又仿佛什么都不认得了。

过了很久之后,当她再回想这个场面的时候,才意识到,原来这种感觉就叫作耻辱。

她的沉默不会使周行云停下。他没有宽仁,他有的只是伪装的宽仁。

所以,他就这么平静地继续把话说完:“蒋昕,我这段时间很开心能和你做朋友的,也很感谢你,我其实也不希望我们之间最后是这个样子的。但既然你……那也没有办法。我不否认我有考虑自己的地方,但我这样也是为了你好。”

“不过,你和方诗语还是不完全一样的。我并非不珍惜我们之间过去的情谊,我们之后,也毕竟还在同一所高中,总归会见面的。这段时间之所以没有太积极地回复你的消息,也是因为我自己也在苦恼该怎么处理这件事情。”

“我想,虽然我们不适合成为太亲近的朋友,也不适合单独一起玩,但是我们依旧可以保持同学,甚至是普通朋友的关系。没必要见了面招呼都不打,也没必要删除对方的联系方式。如果你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我能帮的上的地方,我也会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蒋昕,我认为这是目前最为合理的解决方案,你觉得呢?”

见蒋昕还是低着头不说话,周行云又把装着发夹的小盒子往她那边推了推。盒子的边缘抵住她光裸一半的大腿,绒绒的,痒痒的。这种清晰的触觉逼迫她不得不低头看了一眼。

“这个既然已经买了,你就收着吧。它是个很好看的发夹,上面也刻上了你的名字,是你的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它已经不能退了,是吗?”蒋昕轻声问道。

周行云怔了一下,说对。

“可是……我已经不喜欢它了,也不想要了。”蒋昕低头看着盒子,清晰而缓慢地说。

有那么一瞬间,周行云的脸色白得像纸,摇摇欲坠。那些彻夜难眠的分分秒秒似蛰伏在身体里的怪兽,在此刻忽然挣脱束缚,变本加厉地反噬上来。

他赶紧定了定神,犹豫地开口:“那……”

他本来是想说,如果你实在不想要,那就算了,我会拿回去,想别的方法补偿你。

可蒋昕却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她忽然笑了一下,伸手干脆利落地捉住盒子,随意揣在自己的兜里。

“我不想要了,也不会戴。但既然已经退不了了,如果你觉得这样就能让你自己心里过得去,那我就拿着呗。”

收下发夹之后,她忽然就敢看他了。

依旧是干干净净,坦坦荡荡的目光。

当一件事物将碎未碎的时候,总还会难免小心翼翼地捧着,惴惴不安。可当它彻底碎成渣渣之后,反倒是无所畏惧了。

蒋昕想,自己算是彻底看清楚了自己人生中第一次喜欢,也扎扎实实喜欢了好几个月的人,究竟是个什么玩意。

既然如此,那么她便连和他计较都不屑。

“周行云,我觉得你提的,的确是一个合理的解决方案。我不觉得会有什么非要你帮忙的地方,我有别的朋友。我集训队训练任务比较重,所以我们高中可能也不会有太多见面的机会。不过,如果真的碰到了,我也不介意和你打个招呼。行了,你还有别的事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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