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跑最后一名的男生春节吃胖五斤,开学前一天还在家偷偷打游戏一直打到三四点,以至于三分十秒都没回来。他一冲过终点线就气喘如牛地瘫倒在草地上。

熊教练恨铁不成钢,习惯性地抬起腿就想踹他一脚,余光一瞥,冷不丁想起身旁还站着一个“文弱书生“。他到底顾着点面子,于是脚就在他屁股旁边空划了一圈,收了回去。

他清清嗓子,指着身旁那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苍白得有些过分的男生向众人介绍道:“他是初三(一)班的周行云,这几个月跟着我们一起练,备战体育中考。他主要由我来带,但可能偶尔也会让你们帮帮忙,带他跑两圈,示范一下动作之类的,大家不都介意吧?”

自然是没有人介意。

承光中学是望海区的区级重点学校,也是区里的体育传统校之一,田径又是承光中学的传统优势项目,甚至有时更高级别的青训队都会来这里挑人。这样的学校,训练强度可想而知,每个人刚进来的时候都得哭爹喊娘一阵,就连蒋昕都适应了大半个月。让他们带人跑两圈,可比训练本身轻松多了,甚至都可以算是难得的休息。

周行云向众人鞠了一躬,中规中矩道:“之后几个月就麻烦大家了。”

体育生没人说话这么客气。看着他那副文邹邹的做派,众人一时还有些不适应,都跟看动物园里的大熊猫似的屏住了呼吸。直到熊教练揽着周行云往单杠的方向走了,人群中才骤然爆发出一阵窃窃私语。

马晓远问:“这人什么来头?”

话音刚落,便见到其余几人一脸震惊地盯着他。

“不是吧哥们儿,你不知道周行云?”

“你这三年没考过试吗?”

“就算没考过试,也总参加过升旗仪式吧?每个学期台上都有他。”

“他好像一直考咱年级第一吧,可能就考过一次第二。上学期期末考试,他更是甩了第二名快二十分。”

马晓远一拍脑袋,模模糊糊想起好像是有这么个人,又疑惑道:“那为什么要把他单拎出来放我们这里练体育呀?对了程昱,他不是你们班的吗,你知道什么不?”

初三年级一共十五个班,一至四班是按成绩排名分出来的实验班,一班最好,四班最次,剩下十一个班则都是打乱成绩随机分配的普通班。他们这些体育生绝大多数都散落在各个普通班里,只有程昱这种变态能够学习体育两手抓。虽然他在一班成绩也只是在中下游晃荡,但那可是一班啊!

程昱道:“我和他也不是很熟……就知道他体育不是很好,我们班班主任挺犯愁的。我之前看她去找过‘大黑熊’,应该就是她把周行云塞过来的。”

马晓远不解:“这有什么可犯愁的,照你们这么说,他就算体育再不好,中考扣个十多分,他也还是年级第一啊。”

原本一直沉默着不知在想什么的蒋昕忽然问道:“他是不是想考一中、或者南和中学的实验班呀?”

程昱愣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答道:“应该不是吧……他好像已经提前和我们学校高中部签约了。不过我也就是小道消息听说,不保真啊。”

这个信息又引发了一场小型的讨论。

“这就更不对了吧?就他这成绩,就算直接弃考体育,也能上考上承光的高中部啊,而且只要没有重大失误,实验班也是妥妥的。”

“他都考这么多次年级第一了,就算中考出现重大失误,肯定也会被调到实验班啊,再说高考体育又不计入总分。”

“就是就是,要是他想考别的学校,那加练体育还能说得过去,这都已经签了我们高中部了,根本就完全没必要呀?”

“话说回来,以他的成绩也根本没必要签约啊。不是说咱学校不好,但是他为什么不想去一中和南和呢……”

“唉算了算了,和咱们有什么关系。唉程昱,你刚才说他体育不好,到底有多不好?”

“不会跑个一千米都能被咱们给套圈吧?”

“套圈是肯定的,就是套一圈还是套两圈的问题了!”

“两圈不至于,就是我奶奶拄着拐都套不了这么多。”

“哈哈哈哈哈哈哈……”

蒋昕问完那句之后,就又像锯嘴葫芦一样不说话了。她没有参与进这些男孩子们之间的讨论,也没有和他们一起笑。

她看见一只落单的灰椋鸟从教学楼半圆形的顶上一跃而起。它有着橙色的喙和脚,在一众叽叽喳喳的麻雀中间显得格外突兀。它穿过光秃秃的杨树——它们有着灰白的树皮和眼睛一样的疤痕,枝头深褐色的花穗永远停留在了去年秋天。它继续向远处去了,它低低飞过灰绿色的松树,小心谨慎着不要被细而尖锐的松针划伤翅膀,飞向操场的另一端。

在飞鸟轨迹的尽头,她看见周行云的羽绒服挂在熊教练结实的臂膀上。脱去那层臃肿的外套,少年身着冬季校服,显得更加清冷而单薄。

熊教练正在教他摆浪引体。他吊在单杠上,勉勉强强做了三个,就像断线的风筝一样掉落下来。

熊教练拍了拍他的后背,似乎是在示意发力肌肉群。

他眉头轻皱,像是在思索着什么,然后点了点头。

休息一分钟后,他重新吊上单杠,熊教练还在背后扶了一把。但这一次,他比之前一次尝试更快脱力,第三个只起来一半就坠了下去。

……

看着看着,蒋昕的心脏就被一团灰色的雾给笼住了。这是她在十四年的人生中第一次拥有这样奇异的情绪体验。从前,快乐和难过都是十分鲜艳的,它们泾渭分明、掷地有声,从不会令她感到困惑。

可是这一次不同了。这团雾是淡淡的、沉闷的、不清爽的,或许可以称之为忧郁,但也并没有那么确切,因为她好像也并不想离开这团迷雾以求解脱。她反而想往雾的更深处走去,去看看那里究竟有什么。

走着走着,窒闷许久的心脏中却又忽然爆发出一股强大的力量,像是原本平凡的探险者偶然间寻得了一幅通往新世界的卷轴,便因此摇身一变成为故事中的勇者,肩上背负起了不得的使命。

她觉得自己疯了,她想保护周行云。

她想不明白“保护”这个词从何而来,她不认识他,甚至连话都没有说过一句。

可是,她就是想“保护“他。

蒋昕没想到,自己“护花使者“的愿望在短短五分钟之后就得以实现了。

“今天咱们先练核心。两两一对,仰卧起5组,一组60个。然后平板支撑5组,每组3分钟。最后俯卧撑3组,每组20个。”

“这些完成之后,再做折返跑和蛙跳,从操场这头到那头,各5个来回。最后间歇跑,400米,6组。跑完了你们就能回去上课了。放学之后咱们再来练专项。”

刚才还在兴致勃勃八卦的众人这下彻底傻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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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练呐,您这说的是人话吗……”

“我怎么好像听不见了……”

抱怨归抱怨,这些孩子们也知道自己“罪有应得”,都耷拉下来脑袋,老老实实地去器材室取垫子。

程昱刚把胳膊靠在蒋昕肩上,准备带着她一起走,蒋昕就被熊教练给叫住了。

“奖金,你留下。”熊教练往四周张望一圈,挥手叫来田老师,从笔记本上撕下来一张纸递给她。

“小田,你一会儿先帮我盯一下他们,仰卧起的时候帮程昱压一下。”

田老师小碎步跑过来,伸手接过训练计划:“好的。”

待众人走远后,熊教练从兜里摸出两块巧克力往蒋昕那边一扔,她像小狗一样一跃而起,一手一个熟练地接住,冲熊教练咧嘴一笑:“嘿嘿,谢谢您的小灶。我指定不告诉他们,那我晚上放学能和他们一块再领一次不?”

熊教练无奈地笑着摇摇头:“这孩子……今天就你有,这进口巧克力我可是下了血本,他们跑不到2分55以内就别想了。”

蒋昕低头看了一眼,巧克力是爱心的形状,用金箔纸包着,上面写着“72% Godiva”。那时的蒋昕还不懂72%是什么意思,也没听说过Godiva。直到很多年之后某一次回国忽然想吃黑巧,误入燕城开在某商场里的一家Godiva实体店,才知道这种在美国costco里十刀一大包的巧克力在国内价格竟然翻了好几倍。

不过十四岁的蒋昕倒也能看出这的确是好东西,笑嘻嘻地给揣兜里了,等着熊教练发话。

“奖金,一会儿你带着行云测个一千,你压着点速度跑,就围绕在4分半左右就行,尽量匀速。行云,你尽量跟,不行了再跟她说,不要有太大心理压力,咱们还有时间,知道不?”

蒋昕和周行云同时点点头。

熊教练在他们的肩膀上各拍了一下,就让他们去了。想了想,还是再一次叫住蒋昕,道:“奖金,你这次跑得不错。一会儿带完行云之后休息一下,间歇跑的时候再和他们一起。只要别骄傲,保持住,预选赛肯定没问题的……你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没问题!”蒋昕还是那样乐呵呵的,但是话倒似乎是给听进去了。

熊教练见状放下心来,重新板起脸像黑脸关公似的向那些男生们走去。

只留下蒋昕和周行云站在草场中央。

几米之外,男生们已经开始做第一组仰卧起坐了,耳边传来此起彼伏的报数声。

“一、二、三、四……”

可不知为什么,蒋昕却觉得那些声音离自己好远好远。就好像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一样。更不知为什么,她还是迟迟无法开口对周行云说第一句话。在这漫长的沉默里,她感觉到枯草上结着的露水滴落在脚踝上,丝丝缕缕的凉意随着小腿向上蔓延。

还是周行云率先打破了沉默。

“你的名字是‘蒋金’吗,我刚刚听大家这么叫……是哪两个字?”

这句话就像个开关似的,一按下去,蒋昕就恢复了往常的模样。

“不是不是,我叫蒋昕,姓蒋的蒋,一个日字旁一个斤的那个昕。‘奖金‘是他们叫着玩儿的。”

周行云点点头表示了解,跟着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蒋昕。”

又问她:“那你想让我叫你什么?”

这可着实让她犯了难。

她本来想说“你就和他们一起叫我奖金就好“,却又觉得周行云叫她名字叫得如此好听,于是这话在她舌尖囫囵了一圈,最终还是选择对自己诚实,就着他的句式答道:“我想让你叫我的名字。”

自那时起,周行云就一直叫她“蒋昕”。即使是到了几个月之后,周行云和队里所有人都混熟了,开始叫他们的外号,甚至跟他们一起在背地里喊“大黑熊”,都没有一次管蒋昕叫过“奖金”。他也从来没有和那帮男生一起对着蒋昕的头发瞎起哄,或者开过有关她的任何玩笑。那段时间,几乎所有人,甚至就连熊教练都以为他俩不熟,可只有程昱觉得,好像不是这样的。

蒋昕带着周行云往跑道的方向走,边走边问他:“你现在1000米大概跑多少?”

周行云苦笑:“之前最快的一次四分十八秒,但是平均只能四分半。”

“那你得练到多少啊?”

“满分吧。”他声音虽轻,没多少底气,语气却十分认真,好像他非那样不可似的。

那一年,卫城中考1000米的满分是3分38秒。

蒋昕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周行云顿了顿,问:“不行吗?”

蒋昕笑了。周行云看到阳光照亮了她脸上细小的绒毛,看到她右颊上有一个不太明显的酒窝。那酒窝真的很浅,要大笑的时候仔细去看才会有一点点痕迹,很容易被忽略。他也看到了她眼中一眼望得到底的真诚。

她说:“这有什么不行的?我会帮你。”

周行云初三最后一个学期的第一次1000米测试就这么正式开始了。

他从小身体就不太好,医生说是因为早产的缘故。三岁多的时候,又因为发高烧家里没有人即时发现,烧成肺炎,输了几个月的液,手都给扎肿了。自那以后,每年固定感冒发烧两三次,逢换季必中招。更不用说还是过敏体质,过敏原也不那么固定,一旦发作,腿上和脚上就会起那种很大的水泡,走路都很痛,更不用说跑步了。

父亲周怀山常年用中药给他调养着,但也时好时坏的。他们都劝他要“保持精神放松,少熬夜”,可是他哪一点都做不到。

少年时代的周行云,真的希望一天能够有四十八小时。因为他的时间永远不够用,他永远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事情得去做。体育课每逢自由活动时,他都会在一旁写作业或者看竞赛书,也不怕被说“不合群”,只因这样的话,他或许晚上就能多睡二十分钟。

不过周行云倒也并没有那么孤僻,甚至在班里人缘还算不错。课间的时候,若是有人抱着习题册来问他,他也会一一耐心解答。

他只是觉得,他在体育课上学习不会妨碍到任何人,对人对己都没有害处。

至于体育成绩,他一早就放弃了。他原想的是差不多拿个及格分就好,如果不及格也没关系,他不需要这个分数。

可谁能想到,上学期期末考完试和校长谈话、签了个协议之后,他还真的就需要这个分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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