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一会儿如果你害怕了,就抓紧我哦。”

“嗯。”周行云点了点头,看着身旁的少女和周围大部分乘客一样,习惯性地闭上眼睛。

列车缓缓启动、爬升,然后飞速地坠了下去。

失重感如约而至,五脏六五在胸膛里七上八下地颠簸。 周围的尖叫声瞬间爆发,拍打着耳膜。就连说着要保护他的蒋昕也开始尖叫,真实、鲜活,既有兴奋,也有不安和战栗。

周行云的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心想到底是谁在害怕。

可下一秒,他的笑便凝固在嘴角。

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有一点不对劲。

他的内心似荒原,被一种令人不安的寂静笼罩着。他的灵魂和肉体好像完全失去了联系。

他能清晰感知到所有物理现象:加速度将身体钉在座椅上,轨道扭转时脖颈承受的力道,风从领口灌进去,呼呼作响。

可与此同时,他却又什么都感觉不到。没有害怕,更没有兴奋,就好像和整个世界都隔了一层似的。他平静地看着下方飞速掠近又远离的、倒悬的大地,如同在看一场置身事外的电影。

那是一种一切都与己无关的虚无与麻木。

甚至有那么一个瞬间,周行云觉得就算在此时此刻跌得粉身碎骨,也不会感觉到疼痛。

成年之后,在一次和心理动力学取向的咨询师对过去经历进行深度挖掘时,周行云才意识到自己其实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有一点不好了。

但他当时并未深思,只是在蒋昕的又一声尖叫过后,握住了她的手。

“我没……”或许是因为叫得声音太大,蒋昕感到有点丢脸,还想解释自己不是因为害怕。

可周行云却用一声平淡的“是我害怕了”将她的话堵住。

在后半程中,周行云也一直握着蒋昕的手,像是握住这个虚假的世界中唯一的真实。

过山车缓缓滑回站台,安全压杠“咔哒”一声弹开。

双脚重新落回地面,蒋昕长出一口气,有一点轻微的目眩,心想难道是燕城的这个项目比卫城的更刺激些,明明不记得之前和程爷爷来那次有叫得这么大声啊……

她讪笑着转头想对周行云说点什么,才恍然发觉他的手掌还包裹着她的,像是忘记松开。这样的姿势与触感太过自然,像是本该如此一般。

两个人同时看看交握在一起的手掌,都愣了愣。

蒋昕的指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却并没有挣脱,倒更像是一种确认。而周行云则顺势松开一点力道,却没有完全放开,而是任她来去自由。

方才困扰了他们一路的某种隔阂仿佛忽然间便被打破。

人生苦短,短到那些莫名其妙的纠结与迟疑都显得太过奢侈而无意义。

于是蒋昕率先笑了起来,如释重负地。

她就着这个姿势轻轻晃了晃周行云的手臂,明知故问道:“周行云,你是不是还是有点儿害怕呀?”

“嗯。”

“那你是不是也有点头晕?”

“对。”

“那我们就这么走吧,我扶着你。”

“好。”

于是他们就这么手牵着手,重新汇入夏日乐园喧闹的人潮里,去排下一个项目。他掌心温凉,她指尖有汗,是最寻常不过的触感。

没有任何稀奇之处。

正如他们也不过是大千世界之中最普通的两个人,有着最普通的关系,不会有任何人留意。在意的也从来都只有他们自己罢了。

“激流勇进”作为全园最热门的项目,队伍比“水晶神翼”还长,排了将近两个小时。

带着湿漉漉的头发从小船上下来,看着其余热门项目变得比上午刚入园时更长的队伍,两人不约而同地放弃了。

后来又坐了旋转木马还有几个只适合小孩的冷门项目,他们便开始在园子里漫无目的地闲逛,吃过晚饭,不知不觉间天便擦黑了。

八点半,临近闭园时,他们路过一个摊位,只见摊位旁围着一大圈人。

踮脚顺着空隙往里望去,只见里面是一个单杠,单杠上有一个计时电子屏。

单杠下,一个上身只穿无袖背心的大叔正吊在下面,肩膀处肌肉鼓起,像藏了只小动物,一看就是每天泡健身房练出来的,搞不好还是个健身教练。

“六十九、七十,好的已经七十秒了!恭喜这位先生,已经获得中奖。咱们的中奖是一个钥匙扣,再坚持二十秒,到九十秒就有大奖……”

在他旁边,摊主正在不遗余力地大声吆喝着,手里抱着一只巨大的,足有半人高的浅棕色熊。熊毛茸茸的,表情又憨又傻,十分可爱,足以让所有十岁以下的小朋友和少女心的女孩子们走不动道。

这熊显然就是传说中的大奖了。

人群中,不断有嘀咕声传来。

“我在这看了半小时了,这大哥是最厉害的了,一看就专业,我估计他有戏。”

“您看了半个小时,有瘾啊?”

一个穿着淡黄色纱裙,扎着两只麻花辫的小女孩亦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仍吊在杆下,脸已经憋得通红的大叔,攥紧小拳头高喊着“爸爸加油!爸爸加油!”

大叔温柔地对她笑笑,觉得手臂略有些酸胀,但也不是不能再坚持一会儿,便又在心里给自己鼓了次劲,可不知是发生了什么,摊主刚刚数到七十六时,他的手便陡然一松,从杆上掉落下来。

他不可置信地抬头望望杆子,又有些不知所措地望向自己的女儿。

小女孩扁扁嘴,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大叔慌忙跑过去安慰她:“蓉蓉别哭,爸爸一会儿再给你试一次!”

摊主像是松了一口气,赔着笑把钥匙扣递过去。

“小姑娘,你爸爸已经很厉害啦!能坚持到70秒的人不多的。”

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阵议论。

“不是吧,那大哥练得那么牛逼都坚持不到九十秒,那我估计连小奖都没戏了,要不还是算了。别再白扔十块钱。”

“小奖是多少秒啊?给什么东西?”

“40秒。就一个破贴纸,最多值五毛钱。”

“那不是只要上去就肯定有?”

“你想得美,你以为这杆和健身房里一样那么好吊啊?它是会转的!”

“对,这个真的特别难,本来以为不算什么,但是我今天早晨就来了,我确定这个摊主现在抱的这个熊和早晨是同一只。搞不好,一天,甚至一个礼拜都没人能赢一次大奖,要不他怎么赚钱啊?”

果然,下一个上去吊的年轻女孩才三十五秒就掉了下来,连小奖也没有拿到。

她的男朋友甚至当众脱鞋,只为减轻重量,却也没能坚持过五十秒。

大家这才明白过来刚才那位大叔的76秒含金量有多高。

接下来又有五六个人不信邪地来花十块钱挑战,却无一不垂着头铩羽而归。

……

蒋昕看了一会儿,作为体育生的胜负欲成功被激起。

同时,她的心里也忽然产生一个念头。

她摸摸兜,掏出仅有的十块钱,在周行云眼前晃了晃,有些小小的俏皮和得意。

“喂,周行云,我给你补个生日礼物吧。你想要那只熊吗?”

“砰砰,砰砰——”

一直到蒋昕站在杆下,周行云剧烈的心跳仍未止息。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因为这一句简简单单的话而感到如此心动。这种感觉甚至比任何一次肢体接触时都还要来得强烈。

得意的,自信的,意气风发的,故作轻描淡写的小炫耀,都让他觉得这个人怎么能这么鲜活,这么可爱。

如果,如果……她真的赢下那只熊,捧到他的面前,他就会,他就会……

周行云不敢再想下去了。

机械杆缓缓下降,蒋昕没有像之前的人那样脱鞋脱衣服努力减轻体重,而只是随意地活动了一下肩颈和手腕,便抬手挂了上去。

她一挂稳,摊主便按下按钮,操纵机械杆匀速上升,直到她双脚完全离地。

计时器从零开始跳动。

一秒,两秒,三秒……

蒋昕在田径队的时候偶尔会做一些悬吊练习,吊个五分钟没什么问题,所以她才会如此自信。当然,她也并未完全掉以轻心,毕竟,欢乐城的这个杆比学校的要粗很多,也滑很多,她手容易出汗,又没打镁粉,再加上听说杆会转,很可能时长会减半。

于是,她将身体绷得很紧,后背和核心都发力,而不是仅靠手臂吊着。

起初并没有太多人留意。毕竟连那种健身达人都拿不到大奖,她一个小姑娘又怎么可能?

直到摊主例行公事地喊了一嗓子“好!四十秒!恭喜这位小姑娘,已经拿到小奖了,继续加油!”,才有几个人将视线投过来。

四十秒,已经超过一大半的女性挑战者了。

而这个小姑娘脸上神色如此平静,身体雕塑般一动不动,丝毫没有挣扎的迹象,她甚至还有余裕对着人群中的某个方向笑着眨了眨眼睛,好像在用眼神说“看我的”。

显然是远远还未到达极限。

50秒,55秒,60秒……

人群里开始有了低低的惊叹声。

“看不出来啊,这小姑娘可以啊!”

“太稳了!”

“对啊,看着瘦,怎么那么有劲儿。”

“我感觉我这一身肌肉,上去也比不过她!”

……

“70秒!恭喜这位小姑娘,得到中奖,钥匙扣!”摊主原本浮夸的语气中带了一点真实的惊讶。一般能坚持到70秒的都是有健身基础的男士,很多专业的健身教练,也不过能坚持到80秒。而女生一般能坚持到60秒就算是很不错了。

75秒,80秒……

人群开始出现小声的议论。

“天呐,我不会要见证历史了吧。”

“我怎么真的觉得,搞不好那个小姑娘要把这个熊抱走了。”

“这小姑娘也练过的吧……”

“但是她看着很瘦啊,不像有什么大块肌肉的样子……”

“你懂什么,那种死肌肉都没用的,就这种瘦瘦的薄肌,低体脂率的才能吊得久。”

“你看她到现在,表情还那么轻松,而且身体一下都没晃过……”

85秒,议论声开始消失,大家都屏住了呼吸,就连周行云也微微握紧拳头。

似乎是看出他的紧张,蒋昕又对着他的方向笑了一下。

这时,摊主的表情也开始变得凝重,凝重得有些难看。

他依旧机械地报着数:“八十五,八十六,八十七……”

可手指却不由自主地将熊攥得更紧。

中奖和小奖都不值钱,但这熊可是要188块钱,通常情况下,一个月也不会被赢走一只……

其实吊到一半,蒋昕便通过人群的谈话得知所谓的“杆会转”并不是因为有什么机关,而只是因为这个杆是完全没有固定的自由杆了,这也是她为什么一直绷着核心,努力让自己的身体不要晃动。

这样一直紧绷着,也的确比单纯的悬吊要累。

可一直到80秒,她都完全没有任何感觉。

一直到85秒的时候,才感觉到掌心有了一层薄汗,小臂也微微酸胀。

但她不觉得这种程度会让她连五秒都坚持不到,便还是对周行云笑了一下,好似提前吹响胜利的号角。

只是,到了八十八秒时,因为出汗太多,她觉得抓握的位置有一点不好。

不至于滑下去,但就是有点不舒服,于是她便身体先于意识地轻旋手腕,微调了一下。

却不成想,力度没控制好,杆突然急遽旋转了一下,在电子屏上的数字从89跳到90的间隙,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蒋昕愣在了原地。

她低着头看自己的手,不敢相信刚才发生了什么。

摊主本来都认命了,“九十”喊到一半,突兀地梗在喉咙里。

他努力压下嘴角的笑意,毫无诚意地说了句“小姑娘太厉害了,就是这次有点可惜,下次再接再厉啊”,便将钥匙扣塞到她的掌心里。

人群中议论纷纷。

“好可惜啊,就差一秒。”

“对啊,她之前八十九秒都完全没动,不知道怎么就突然掉下来了。”

“我觉得这很不对劲啊,这杆肯定有机关吧,不然怎么可能这么凑巧……”

甚至有人对着老板喊:“老板,你这杆有问题吧!你是不是故意把这个小姑娘给晃下来的?”

老板面皮紫胀地和他争辩:“人小姑娘都愿赌服输,你在那瞎说个什么?我这个杆是不固定,但是它不会自己转,握力不行了也就是一眨眼的事,自己抓不住,怪得了谁……”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当事人蒋昕却一直低着头没吭声,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种难堪和人群的议论无关,他们不知道她是谁,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仅仅是因为,她无法面对周行云,也不知道他现在会怎么看她。

她刚刚那样对他夸下海口,势在必得地要把那只熊送给他,当作十七岁的生日礼物。她根本就从没想过自己有可能会做不到。

可现在,虽然只差了一秒,不,半秒。可搞砸了就是搞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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