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周行云从前一直觉得,逝去的就是逝去了,逝去了就不可能再追回,所以即使再痛苦他也不会承认自己后悔,更不会让自己沉湎于旧日幻梦里。因为他没有那个精力,也没有那个资本,他要痛苦而清醒地活着,去承担一切属于他的不属于他的责任。

可此时此刻,今时今地,在经历了方才的动荡与逃亡之后,世界竟以一种如此蛮横的方式,把他们重新抛回了这个旧日的坐标。空间重叠,时间倒错,过去与未来似两辆彻底失控的,相对疾驰而来的列车,在这个曾被赋予过别样意义的狭窄街角无可避免地轰然对撞。

所有的隔阂、伪装、顾虑、犹疑,所有曾以为坚不可摧的阻碍与信奉,都瞬间被挤压、扭曲、碾磨,直至迸溅成漫天飞扬却又细不可见的齑粉,在阳光下无声浮沉。

周行云这才了悟,原来所有重若千钧的,也可以轻若尘埃。

他想到曾经在每一个街角和蒋昕一起自由奔跑的岁月,想到金碧辉煌的世纪钟,想到初春时节海河汹涌的波涛,更想到了刚才王玉珍,这个被生活压垮了半辈子的女人终于从废墟与灰烬中爬出,亲手将那枷锁砸烂时眼中灼人的火光。

一股近乎荒谬的勇气,忽然从心底最冷硬之处破土而出。

周行云比谁都清楚,理智也一遍又一遍地告诫他:那些腐烂的、沉重的事物依旧淤积在脚下。他的世界从来都不是,也永远不会是一座乌托邦。

可即使如此,凡人也永远保留奋力挣扎、头破血流的权利。

他张开嘴,喉咙因为之前的奔跑和过于浓烈的情绪哑得不成调子,却异常清晰,一字一顿地说:“蒋昕,你想知道吗?”

周行云语气平常,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蒋昕却好像预感到了什么似的,心尖狠狠颤动一下,以至于她的手都在跟着发抖。

她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又一会儿,才轻轻眨了一下眼睛,试探地问道:“周行云,你是说……今天发生的这些事情吗?”

她的眼神依旧清澈,可睫毛在眼底一颤一颤的,被阳光这么一照,呈现出一种有些奇异的,又天真又世故的感觉。让周行云无从判断这一刻她其实已经等待很久了,还是并没有在等。

于是周行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在她脸上端详了一会儿,又越过她,看向五大道静谧延伸的远方。

“对,”他说,“但不止是今天。”

这个回答让蒋昕有些意外,愣了一两秒才问道:“那……你想说吗?”

“想说一部分。”

话音落下,周行云忽然伸出手来,重新握住了蒋昕的手。只是这一次不像刚才逃跑时那样紧攥了,而只是先用指尖触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带着一点试探的凉意,然后才松松地、将她的手环在自己的掌心。那姿态看似并不急迫,甚至有些随意,给了她随时可以挣脱的权利。

可蒋昕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指尖触碰到她皮肤那一瞬间的颤抖。

那颤抖很轻微,几乎难以察觉,却似电流般穿过她的神经,激起一阵阵寒颤。

“再跑一段吧,我们换个地方说。”

于是他们再次奔跑起来,只是心境与方才完全不同了。

午后的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惊起几只停在屋顶瓦片上的的灰鸽。风穿过光秃的枝桠,发出清冽的哨音。

重新奔跑在五大道的石板路上,周行云感受到一种久违的自由。

樱花早就落了,就连银杏叶也在脚下枯萎,可身体和心灵却生长出羽翼,被一种轻盈又绵绵不绝的生机托举着,与鸟雀共同遨游。

天空还是天空,大地也变成天空。

他就这样跑啊,跑啊。第一次觉得,可以没有目标,没有方向,没有必须抵达的终点,就这样一直跑下去,只要和她一起,跑到哪里都无所谓。

穿过寂静的街区,跑过车流渐多,充斥着喇叭声的路口,周行云的气息开始不稳,胸口闷闷的,腿脚灌了铅似的越来越沉,肺部也传来隐隐灼痛感,直到湿润的、带着腥味的风扑面而来。

不知不觉间,他们竟一路跑到了海河边上。

视野骤然开阔,灰蒙蒙的河面在眼前铺展开来。周行云终于停下脚步,扶着冰冷的栏杆大口大口喘息着,呵出的白气迅速融入潮湿的空气中。

在他们身侧不远处,巨大的世纪钟沉默矗立着,而他们就这样站在世纪钟半长不短的影子里。

周行云大口喘息,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滴进眼里,有些刺痛。他望着眼前宽阔的、在冬日阳光下泛着灰蒙蒙光亮的河面,河水不急不缓地流淌,奔向看不见的远方。

他惊讶地发现,多亏了曾经蒋昕带着他跑步时打下的底子,他竟然已经能跑得很远很远了。

从酒店到五大道,再到海河岸、世纪钟,这段距离并不算短。如果是三年前,遇到蒋昕之前的他,是绝无可能做得到的。

三年的时间,很多事情都改变了。

他也不再是曾经那个对于成人世界手无寸铁,毫无还手之力的病弱少年。

虽然还是有很多事情要解决,他能做到的也有限,但他一直在努力,也能越来越清晰地看到解决办法了。

所以,长大果然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只要变成大人,就能做到很多事情,保护想要保护的人。

唯一的一点迟疑,是他觉得现在不是一个很好的时间点。

他不希望蒋昕跟着他受委屈,也不希望她清澈的眼睛里看到太多他世界里的不堪。他希望她能一直像现在一样简单、快乐,他希望她永远像在跑道上那样,目标明确,心无旁骛,只需为自己热爱的事情冲刺,远离一切可能的麻烦。

但周行云相信,等以后上了大学就好了。并不是觉得一切麻烦都会消失,而是觉得到了那个时候,他就能做到更多事,更好地保护想要保护的人。

而且,他也很会赚钱了。他以后还能赚到更多,足以填平现实中所有的崎岖沟壑。

想到这里,周行云深吸一口气,又看了一眼江上的波涛。

他忽然就觉得世界无比辽阔,辽阔到就算遍布荆棘丛,就算处处都充斥着阴影和陷阱,也总能走出一条路来。

于是,在长久的沉默之后,周行云终于主动开了口。

一开始语速很慢,亦从很久很久之前,久到同他们两个人都无关的时候开始讲起。

讲到叔叔周怀民和父亲周怀山的关系,讲“周济堂”由兴盛至衰落的过往。

显然是并不适应这样的自我坦陈。

周行云一边讲,一边沿河岸慢慢走着,两人渐渐又沿着原路往回返。随着人烟渐稀,他的叙述也逐渐趋于流畅,讲到了那年暑假在动漫城发生的事情,以及吴紫薇学姐。

他告诉蒋昕,吴紫薇作为卫城大学计算机系的研究生,手里积累了不少“资源”。她像一个信誉良好的中间人,专门从各种渠道,例如实验室项目、企业外包、甚至是一些需要技术支持的私人委托等处接一些零散的、技术性的活。

“这些活五花八门,但基本都合法,比如数据分析、小程序开发、网站维护、甚至帮人做点不涉及隐私的数据抓取和整理。”周行云解释道,“她自己忙不过来,或者有些活技术难度不高但耗时间,就会派出来。”

而周行云因为年龄和身份限制,加上没有足够人脉,很难直接而稳定地接到这种散活,之前也遇到过骗子或者被无底线压价的情况。

而通过吴紫薇这个中间人,则成为了一种相对靠谱的渠道。

“她负责筛选和担保项目的合法性,确保不是什么黑活、脏活,也确保最后能拿到钱。”周行云说,“我只需要按要求完成技术部分。她从中收取一小部分合理的佣金,作为她提供渠道和承担风险的报酬。”

这种模式对双方都有利。吴紫薇多了一个可靠高效、技术过硬的“员工”,扩大了接单能力。而周行云则获得了一个稳定、安全、且报酬有保障的兼职途径,既能锻炼技术,又能赚到他所需要的钱。

“我们合作挺久了,还算愉快。她也算是我朋友,仅此而已。”

除了吴紫薇之外,周行云也讲到了今天婚宴上发生的事。

正如蒋昕所料,这一切果然是周行云的手笔。

“蒋昕,我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走了。不是去世,她只是离开家而已。”周行云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有些虚弱,却字字清晰。

蒋昕的心脏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

她几乎是立刻便想到高一那年,那些曾短暂出现在学校布告栏上的匿名大字报。于是她便没有追问,他的妈妈为什么离开,去了哪里,为什么后来又回来了。

“我妈刚走的那一年,家里乱成一团。我父亲……状态也不是特别好,是我婶婶……王玉珍瞒着周怀民,时不时就做些饭菜,用保温盒装着给我们送过来。就这样持续了半年左右,直到我爸爸稍微缓过来一点。”

那时,周怀民和周怀山兄弟两人虽然来往不多,但关系还没有后来那么僵。周怀民对王玉珍也还没有到非打即骂的程度。

“后来,因为我们两家闹得比较僵,我其实也很久都没有见过她了。只知道周怀民和她离婚了,还给我们送了婚宴请帖。说来也挺巧的,收到请帖的第二天,我就在卫大附近的一条小吃街遇到了她。我一开始没认出来,因为她变化真的很大。人瘦得脱了形,头发枯黄,眼神都是木的。是她先盯了我好几秒,我才认出来的……”

后面的事,便顺理成章。

王玉珍手里本就有些东西,她只是不知道该怎样最大程度发挥它们的作用。

而周行云,恰好最擅长处理信息。

他让王玉珍把知道的一切都事无巨细地倒出来,然后开始顺藤摸瓜,将那些事实一点点清理、拼接、还原。

他像一只蜘蛛,没有坚硬甲壳和锋利的爪牙。他能直接操纵的武器,也只有柔弱的蛛丝。

可就算再柔弱,只要足够耐心,也足够他织成一张坚韧的网,让猎物一旦踏入,便再也无法逃出生天。

明明周行云所叙述的故事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惊心动魄,可他的语气中却几乎没有半点波澜。

他是如此平静。

平静地描述他如何获取信息,如何将这些信息串起来,又是如何布局,就好像他将全部情感都抽离,仅仅是在按照既定的步骤解一道数学题。

没有恐惧,没有快意,亦没有余悸。

可他越是这样,就越让蒋昕感到害怕。

她虽然说不清楚这具体是一种什么感觉,却也凭本能知道这绝不是一个正常的十七岁少年应该有的反应。

她拼命去探查,却也只从他的尾音和偶尔乱掉的气息中,捕捉到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颓靡,和一种压抑的,仿佛渗入骨髓的自厌。

“蒋昕,说到这里,你是不是以为我是个好人?我虽然帮了她,可是我也不只是为了帮她,我也有自己的目的。我不是为了报复,我觉得这没有意义。我只是想让他在我的生活中彻底消失,再掀不起什么风浪。我甚至想过,只有死人才是再也没有办法带来麻烦的。我的麻烦太多了,少一个就是一个。我有的时候觉得,我遵照某些规则办事,不是因为把它们内化为心中的准则,只是因为遵守规则就不会给自己带来新的麻烦。所以我会最大化地利用自己的能力,也利用规则,甚至利用别人,去达成自己的目的。”

“那你……不闯红灯也是因为这样的原因吗?”蒋昕轻声问道。

她好像忽然就理解了周行云的处事逻辑。

和她过去想的不一样,和她也不一样。

她或许永远都不会和他一样,但神奇的是,她虽然感到有点儿害怕,却并不讨厌。

甚至想要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周行云听到这个问题,愣了一下,但还是痛快地点点头,说“对”。

蒋昕沉吟、消化了一会儿,说:“周行云,可是,不管你是怎么想的,从结果上来说,你也还是遵守了规则,不是吗?你没有做不好的事情,而你的叔叔也本来就是罪有应得也。他就是活该。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一直去想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去放大那些不好的念头,还觉得自己不是好人呢?我觉得黑暗的想法,每个人都多少是有一点点吧,可总不能说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是坏人。”

周行云嘴角轻轻勾了勾。

脆弱的,轻佻的,有一种能够让人心甘情愿交出魂魄的美,却也如优昙般转瞬即逝。

他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你是坏人吗,蒋昕?”

“什么?”

“你不是的,对吧。”

“我觉得我不是。”蒋昕不明白他究竟想说什么,只是顺着他的话本能地否认。

“那如果说……”周行云停顿了一下,忽然朝她凑近一点儿,那颗美人痣散发着某种妖异的,引人堕落的微光。

“如果说,我不只是对坏人这样呢?”

还没等蒋昕来得及反应,周行云就又补充了一句:“如果说,我对你也是这样呢?”

说到这里,他忽然破罐子破摔似的加快了语速。

“比如说,我现在其实很想对你说一句话,只是我还是有一点顾虑,所以很犹豫到底要不要对你说。一方面,我觉得现在不是最好的时机。可另一方面,我又觉得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因为我其实有点不太敢完全寄希望于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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