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上学、训练、补课……忙得脚不沾地。

在这种强度拉满、目标单一的生活节奏里,许多事情都被自然而然地推到了意识边缘。

她开始越来越少地想起和周行云的约定。只是偶尔在极度疲惫、大脑放空的瞬间,少年站在小巷中的侧影会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她也不是完全没有想过,或许没有答复本身就是一种答复,可这个念头也很快就会被第二天的训练计划给冲散。

渐渐地,蒋昕甚至开始记不清今天是哪一天,也不再去数今天距离那天过去多少天,甚至忘记了自己的生日即将到来。

直到十二月中旬的某一天,蒋昕走进班里,察觉到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氛。

她发现许多人都没有如往常那样安静地在自己的座位上读书、补作业,而是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同学们都在压低声音交谈,汇成一片模糊而持续的嗡嗡声,但那语气里掩藏不住的兴奋,却像细小的电流,在清晨沉闷的空气里暗暗窜动。

蒋昕把书包放在脚下,拉开拉链,刚掏出被翻得卷了边的英语书,前排的王姗姗就转过身来,眼睛亮得有些不正常。

“听说了吗?还有七天。”王珊珊的声音轻得像气音,好像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一边说,一边还下意识地瞥向墙上那扇狭长的窗户,警惕着班主任可能突然出现的身影。

“什么七天?”蒋昕拧开保温杯,一团温热的水蒸气扑面而来。她忍不住地打了个呵欠,呼出的白气和水汽纠缠在一起,将她整个人都包裹起来,有那么一刹那,她觉得自己好像还没从昨晚的梦里完全醒来。

王珊珊难以置信地张大嘴巴,嗓门都忘了压低:“不是吧蒋昕?满世界都在说这件事啊!贴吧、微博、新闻底下……连我家楼下小卖部阿姨都在囤蜡烛!你该不会是从上个世纪穿越来的吧?”她打量着蒋昕那副刚睡醒的迷茫样子,简直像在看什么稀有生物。

蒋昕又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她抬手擦了擦,无奈而茫然地:“我真不知道啊。最近训练排得太满,倒头就睡。”

可她看着王珊珊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眼睛和翕动的嘴唇,只得妥协地补了一句,“那要不……你给我讲讲?”

王珊珊立刻开始滔滔不绝:“那你可算问对人了!就……蒋昕你知道玛雅人吧?咱们历史课上提到过的,他们的天文和数学都很厉害。然后他们发明了一种历法,叫长计历。这个历法的一个大周期是五千多年,而这个大周期就在今年的12月21号,彻底结束,就是这么精确!”

说到这里,王珊珊忽然倒吸一口凉气捂住了嘴巴,低下头去,又从下往上小心翼翼地瞥了蒋昕一眼,吞吞吐吐道:“那什么,如果没记错的话……你的生日是不是也在这一天呀……”

蒋昕一惊,这才反应过来还真是。最近实在太忙,她连自己的生日都快给忙忘了。

她点点头笑了笑:“好像还真是,挺巧的。”

其实蒋昕自己一点都没往心里去,可王珊珊却像是犯了什么天大的罪过一样,一下子又愧疚又心虚,一边支吾着,一边手在半空中比划着,开始疯狂找补。

“但,但是话又说回来,结束又不等于毁灭,对吧?只是他们一个历法的周期有这么长,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被传成了‘玛雅人预言这一天是世界末日’。好像他们五千年前就拿着日历,指着这一天对我们说‘‘喏,就到这儿了’,但这怎么可能,对吧?”

“唉呀,蒋昕,你别往心里去,也别听他们瞎说,估计不会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甚至可能根本就什么都不会发生,一定是这样!”

蒋昕有些好笑地点了点头。

其实她压根就没信,但还是想逗逗王珊珊,便故意捂着心口,作出一副悲痛欲绝、快要晕过去的样子:“没事,你就别安慰我了,快和我说说,他们到底说什么……”

这时,斜前桌一个戴着酒瓶底眼镜的男生沈家奇也蓦然回过头来加入了讨论。他显然比王珊珊要更相信“世界末日”这套说法,甚至相信到有些走火入魔的程度。

他用力往上推推眼镜,遮住眉毛上的一颗青春痘。

“唉,王珊珊,你就别瞒着她了。我觉得,蒋昕有权利知道真相,这样她自己才能早做打算。现在呢,针对12月21日那天究竟会发生什么,有这样几种说法。第一种是地球磁极颠倒说,就是说地核会突然停转或者磁极瞬间颠倒,引发超级火山、全球大地震和海啸。就像电影《2012》里演的那样。第二种,是天外来客说,说有一颗叫尼比鲁的神秘行星,一直躲在太阳系边缘,就等着今年的12月21号这天撞过来。那冲击力,肯定比恐龙灭绝那次还猛!地球上所有生物都会灭绝,甚至地球还存不存在都不知道……除了这两种最流行的,还有太阳风暴派啦、银河对齐派啦等等……”

沈家奇说得口舌生烟,打开保温杯灌了一口水,却因为水温过高差点喷出来,憋得脸颊通红。半晌才继续给她们科普:“唉,你们还真别不信。现在外面可热闹了!有人真的在深山修避难所,网上‘末日生存包’卖脱销,我家都买了好几包,虽然我觉得要是真的来了可能也没用……我听说,国外还有人在教堂搞集体祈祷……哦对了,你看最近这天!”

他说着,指了指窗外。

蒋昕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觉得窗外的天空是一种比平日更为沉闷的灰,还隐约泛着一种不祥的橘黄色。

沈家奇观察到蒋昕的神色也开始变得有点凝重,更是来了劲,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唉,怎么样,现在你是不是也信了,这天色是不是特别怪?这么多征兆,这世界末日的说法也不能说空穴来风……哎哟!”

沈家奇话音未落,忽觉后脑勺被人用指节不轻不重地扣了一下。

“谁呀,干嘛敲我……”他愤愤回头,却立刻消了声。

原来是前来巡查早读情况的班主任老徐,已经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到了他们这一排的过道,正对着他们怒目而视。他手里还拿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里面不用想也知道装的是什么。

“沈家奇,王珊珊!给你们俩能的,天天在这嘴叭叭地妖言惑众,从玛雅历法聊到星际碰撞,知识面挺广嘛,你俩这么渊博,怎么考试还考成这个熊样?一天天的不干正事,是不是忘了还有几个月就要高考了啊?”

教室里顿时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这边。沈家奇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还想辩解:“徐老师,我们是在讨论……”

但班主任明显是想杀鸡儆猴,并没给他什么好脸色。

他指了指教室后方空着的角落:“你俩拿着书,到后面站着早读,第一节 课再回去!还有,中午来我办公室一趟。”

沈家奇和王珊珊像两只霜打的茄子一样,垂头丧气地在全班无声的注目礼中挪到教室最后。而这场轰轰烈烈的“末日研讨会”也被强行画上了休止符。

可是,“自己的生日与玛雅人预言的世界末日是同一天”这一巧合却如一根鱼刺般扎进蒋昕被训练打磨得麻木的神经里。

她甚至产生了一种十分无稽,却又十分强烈的预感。并非笃信那套世界浩劫、山崩地裂、日月无光的说辞,而是她真的觉得,那一天一定会发生一点什么不同寻常的事。这个念头没有源头,不讲道理,却在之后的一整周,都一直盘踞在她的脑海里。

事实上,这一预感也果然成了真。

12月21日前夜,卫城下了一场小雪。

蒋昕在冰凉雪粒疏落敲打在玻璃窗的沙沙声中睡着,想着妈妈炒菜还剩一根胡萝卜可以带上,说不定明天就能在操场上堆一个雪人。

可早晨醒来拉开窗帘,却只见到大地之上那一条条深色的、亮晶晶的水痕。只有枯枝、自行车座和屋檐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若有若无的银白。

清晨的卫城被笼罩在一层深蓝色的寂静里,而蒋昕心里那股莫名的预感,也在这片潮湿的寂静里像藤蔓一样悄然生长、缠绕。

然而,这却依旧只是平常的一天。

太阳照常升起,驱散了那层蓝晕,将湿漉漉的街道晒出些微的水汽。妈妈准时去上班,卖煎饼果子和里脊夹饼的阿姨依旧在街角吆喝。教室后方的高考倒计时日历又被翻过一页,黑板上换上新的值周生名单和月考日期。

虽然还有极个别人在小声嘀咕着,不到今晚十二点,谁也说不准,或者玛雅和中国之间有多少个小时时差之类的鬼话,可关于“末日”的讨论,却终究还是如退潮般迅速消散了。

昨天还信誓旦旦说要和家人共度最后时刻的同学,此刻正埋头狂补作业以免被老师骂。声称要写“末日告白信”的人也悄悄把撕碎的信纸扔进了垃圾桶。老师上课时甚至没提这茬,仿佛之前那股席卷全校的躁动只是一场集体癔症。

世界没有毁灭,甚至连天象都没有一丝异常,只有天气预报说,午后气温会回升。

就连蒋昕都开始觉得,或许自己那点“一定会发生什么”的念头,也不过是受了集体情绪的感染。

在这一天里,她按部就班地上课、记笔记,课间去灌了两次水,安静感受着时间的流逝。

她十七岁了。

班里几个关系好些的同学祝她生日快乐,送了她一些诸如生日贺卡或者文具之类的小物件。马晓远送了她一只摇晃起来会飘雪花的水晶球,程昱则送了她一只耳朵软塌塌的、毛茸茸的兔子玩偶。

今天一大早,QQ上就收到了不少来自新老朋友的生日祝福。系统自带的蛋糕动画和“生日快乐”的字符在屏幕上跳动。她一一回了“谢谢”,心里有淡淡的暖意。

可她看了又看,周行云的对话框却依然沉在列表最底下,一次都没有闪烁过。

蒋昕看着那沉寂的名字,心里那点原本还残存着的、微弱的期待,像风里的烛火,轻轻一晃,终于彻底熄灭了。她想,她或许明白周行云什么意思了。

但她其实一点儿都不怪他,因为仅仅从周行云只言片语的叙述以及她从旁人那里侧面了解到的信息,她就知道他过得有多难。他那天的绝望、欲言又止和眼底的疲惫都是真的。

更何况,无论他愿不愿意和她一起去面对,他至少曾真诚地、艰难地对她解释过了。只是现实如此,所以他们之间也没有遗憾了。

想到这里,她退出QQ,将手机关机塞回书包深处,不再去纠结了。

下午第二节 课下课后,蒋昕如往常那样收拾着桌洞里散乱的试卷和习题册,准备去训练。可就在她将最后一叠卷子抽出来时,指尖却忽然触到一个坚硬、光滑、边缘规整的异物。

那不是书本或文具该有的触感。

她愣了一下,拨开几张垫底的草稿纸,探手进去,摸到了一个扁平的、方方正正的塑料盒。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让她心头莫名一跳。

那是一张没有包装、也没有任何标签的光盘。光面在教室顶灯的照射下,反射出一圈模糊而锐利的光晕,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心中原本枯萎的预感又重新死灰复燃。

即使上面空无一字,也不知是在什么时候被放在桌洞里的,可她就是知道,这张光盘是谁送的。

蒋昕颤抖着指尖,珍重地轻轻掰开光盘盒一侧的卡扣。

盒子开启的一瞬间,果然从缝隙里飘出一张边缘裁得规整,对折着的白纸,当当正正落在她摊开的掌心里。

她深吸一口气,沿着折痕将白纸徐徐展开。

纸上只有短短的,没头没尾的一段话,也没有署名,可字迹却无比熟悉。

“蒋昕:

祝你十七岁生日快乐,希望你拥有一个很好的十七岁。

我在光盘里随便刻了一点东西,如果今天晚上世界末日没有到来,如果你恰好有一段完整的时间,就打开看看吧。

我做了一点实验,让光盘里的东西只要打开一次就会销毁。

我也设置了定时,如果没有打开,过了今晚也会销毁。

但是真的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所以倘若你没有时间的话,不用打开也无所谓。”

蒋昕的目光在这几行字上反复流连。

周行云的语气是如此轻描淡写,反复强调着“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可想必他一定能够猜到,他越是这样说,她就一定会打开。

所以说,周行云果然是一个很坏的人。

只是此时此刻,她也没有余裕去猜测光盘里究竟是什么东西,因为再不去集训就要迟到了。于是只得合上纸条,将那些疑惑和激荡的情绪暂时压在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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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结束后,妈妈打来电话,温柔地让蒋昕早点回来。

蒋以明说给她买了礼物,订了巧克力草莓小蛋糕,做长寿面,还准备了一桌她爱吃的菜。

生日晚餐温馨而愉快。

妈妈笑着看她吹灭蜡烛,念叨着她小时候的趣事,说一眨眼之间竟然过去那么久,昕昕都已经是一个大姑娘了。蒋昕也笑着,说着训练里的见闻,将心里那点关于光盘的悸动暂时妥帖收好。

只是,随着晚餐接近尾声,一种细微的焦虑似暗流般悄悄漫了上来。

主要是,周行云实在是语焉不详。

她不知道他纸条上说的“一段完整的时间”究竟是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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