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那感觉像什么呢?就像……就像一个原本一无所有的人,忽然被赠予了许许多多原本不属于他的珍宝。他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这些东西越堆越高,光灿灿,亮晶晶的,他便开始恍惚,开始……开始相信自己也配拥有。”

说到这里,周行云的语速变慢,声音也轻得像气音,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像是已经耗尽所有力气,再难以为继。

可他还是努力地说着,那样努力地说着。

“可他又不敢百分之百相信这就是他的,不敢真的伸手去拿。怕一触碰,就成了幻影,更怕真的短暂拥有之后就没有资格再拥有,由奢入俭难,就连以前的生活也过不下去了。”

“所以蒋昕,其实被靠近,被追逐的人,往往……更害怕失去。”

骤然听到这样一番话,心绪震荡之下,蒋昕久久没有说话。

原来周行云竟然是这样想的……他怎么能……

她定定地看着他,眼眶迅速泛红,泪水毫无预兆地从眼眶中滚落下来,一颗接着一颗,越流越快,直至在面颊上汇成洪流。

周行云完全慌了。

他手忙脚乱地用指腹去擦她的眼泪,可那泪水却怎样都擦不干净,温热地沾湿他的指尖,烫得他心脏一阵阵发紧。

“别哭……”他声音干涩,几乎带上一点恳求。

可蒋昕的眼泪却还是止不住。

于是他终于放弃了徒劳的擦拭,而是伸出手臂,将蒋昕整个人用力地、紧紧地拥进怀里,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拥有,从肉体到灵魂,仿佛要把自己能给的都给她,就这样决绝地纠缠下去,连骨头和血都要融在一起。

她的额头抵着他的肩膀,泪水沿着毛衣的孔隙渗进去,让他胸口也变得粘腻,湿漉漉的,一会儿滚烫,一会儿冰凉。

蒋昕没有抗拒,额头顺从地抵着他略显单薄的肩膀。更多的泪水无声涌出,沿着毛衣细密的孔隙迅速渗了进去。

那湿意起初是滚烫的,像此刻一起燃烧,一起沸腾的心绪,几乎要将他灼伤。可随着时间推移,又在一点一点沿着窗子蔓延进来的冬夜里渐渐变得冰凉。被泪水浸透的布料贴在胸口,带来一种粘腻的寒意,密密实实地裹着胸膛里那颗狂跳的、炽热的心脏。

一直到蒋昕的身体抖得没那么厉害了,周行云才在她耳边重新开口。

“其实我现在的生活……还有很多不确定,有很多乱七八糟的事没理清。按理说,我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招惹你的。”

他自嘲地笑笑,有一瞬间想要放开她,可一察觉到自己这个念头,便将手臂收得更紧。

“可是蒋昕,我就是个很自私的人。我太害怕失去了,害怕到……明知道时机不对,我其实也还没准备好去承担这背后的所有责任,也还是忍不住想抓住。”

“这不是一个免责声明,但我现在的确没有办法跟你承诺太多具体的东西,因为我知道即使承诺了,如果注定实现不了的事,也不会因为我的承诺而改变。我唯一能够承诺的是,尽量让它去实现,并且尽量不要让你等太久。”

他稍微松开一点怀抱,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这一次,她的眼泪终于流尽了。于是周行云用指腹擦去她眼角最后两滴残泪,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所以蒋昕,别为了我打乱自己的节奏。忙好你自己的事,过好你自己的生活,朝着你想去的方向走。如果你还是想去燕城的话……那我们就一起努力,大学一起去燕城吧。如果你想去别的地方也没关系,飞机,火车……去哪里也都不算很麻烦。”

“如果真的有实现的那一天,我会开始学着不再用这种拐弯抹角的方式,把那些想对你说的话,都清清楚楚,坦坦荡荡地说一次。”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声音轻得像叹息,却蕴含着深重的承诺。

“我不想要……这样懦弱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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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两人说了很多话。

虽然周行云依旧有自己的秘密,有些沉重而晦暗的事情,他也并不想让蒋昕沾染分毫。可能够将积压两年的情绪倾倒出一些,他已经是前所未有的坦诚。

而蒋昕也同周行云说自己的难过,说漫长等待里的惶惑,说寒假集训营刚收到的好消息,也说起对未来的规划,声音时而低缓,时而轻快。

两张年轻的脸庞掩映在温暖的灯光里,虽然前路还有太多不确定,可此刻望向彼此的眼睛里,映出的都是水晶般透明的对未来的期待。窗外的雪依旧无声无息地飘落着,为他们的对话覆上一层静谧的纱。

错失的时光太多太多。

像干涸许久的河床终于迎来第一股带着清澈凉意的涓涓细流。像沙漠中孤独跋涉太久的旅人终于望见地平线尽头那片朦胧却真实存在的绿洲。

他们的肉体和灵魂都在经历着一场迟来的复苏。

两个人都觉得话怎么也说也说不完,甚至每一个小话题都能衍生出许多细枝末节,好像可以就这样一直说下去,说到地老天荒。

第一百零三章 一起上学

可残存的理智告周行云,他们不能真的就这么通宵。尤其是蒋昕第二天还有艰巨的训练任务,不睡根本扛不住。

于是,在彻底沉溺之前,周行云率先按下了暂停键。

“太晚了,我送你回去。”

他说着便拿起了搭在椅背上的羽绒服,不由分说地披在了蒋昕单薄的肩膀上,裹紧。而他自己则又随意找了件外套穿上。

虽然情绪上还有些不舍,但想起明天艰巨的训练任务,蒋昕也只是“嗯”了一声,便跟着他站了起来。

屋外雪虽小,却从刚才开始一直下个没完,所以路上也覆了层积雪,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却并不刺耳,反而带着一种扎实的,令人安心的韵律。

两个人并肩走在寂静的巷子里,不再像刚才在屋内那样激动地交谈。可他们却也享受着沉默。

他们也需要这种沉默,去消化方才那场谈话的余波,让一些东西去落地生根。

后来,雪渐渐大了些,风却停了。

片片形态分明的六角雪花从深蓝天幕中悠然飘落,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上,很快缀了一层细密的、晶莹的白。似原本吝啬而狭窄的时光忽然慷慨宽仁,赠有情人一夜白头。

一开始,蒋昕还会孩子气地抖一抖衣领,或者跺跺脚,试图甩去周身积雪。这时,细小的雪粒便随着她的动作漫天飞花般轻盈地散去,如尘亦如霰,转瞬便了无痕迹。

后来,她索性如周行云一样,也不抖了,同他一起被白雪温柔覆盖。

从“周济堂”到“常州里”,明明只是同行了一小段路,却像一生那样长久。

再次站在这栋熟悉的,墙皮斑驳的小楼下,周行云心中油然而生一种汹涌的,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怀念。

明明已经过去那么久,可记忆却依旧刀削斧凿般清晰。

初三体育中考前那段紧绷的日子,他每天天不亮就等在这里,也每天都没几个小时可睡。身体渐渐逼近极限,可那却是他十七年的人生里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后来,因为种种变故,他再也无法来这里了,也自觉不配再来。即使亲手掐灭这一切的人是他自己,可他也同样感受到一种极其痛苦的割裂与剥夺。

而如今,虽然依旧身处漫漫长夜中,可至少周怀民那边的问题解决了,他也终于再次拥有走向这里的勇气和资格,也终于可以延续这种久违的快乐。

于是,他望向蒋昕,主动邀约道:“我知道你很忙,训练排得非常满。我这边也……有一些事情要处理。” 他斟酌着用词,不想让她觉得有压力,“但是至少,我可以像从前一样,每天早晨来找你上学。你……愿意吗?”

蒋昕站在23号门洞前那两级矮矮的台阶上,听完这句话,先是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里面映着雪地的清光和周行云认真的脸庞。

随即,一种毫无保留的,巨大的喜悦像烟花般在她脸上绽开。她甚至忘了去掩饰,就这么傻笑起来,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朵根,眼睛也弯成月牙形状。

她用力地、一下一下地点着头,生怕他看不清楚似的,连声说了三次,声音里满是雀跃:

“愿意!愿意!愿意!”

这份直白滚烫的快乐毫无遮挡地冲向周行云,将他的心撞得又暖又软。他看着蒋昕过于灿烂的笑脸,不知怎的,他的脸就开始有点儿发热,耳根也红了一小片。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旁边结了霜的墙壁,半天都没说出话来。

蒋昕乐了半天,终于有点琢磨过味儿来,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今天太过得意,又起外号又蹦蹦跳跳的,还……还做了那些有点不好的事,把周行云给吓到了。

于是她向前挪了一小步,低下头拽了拽他的袖子:“周行云……对不起呀,我不该给你瞎起外号,叫你‘小洋葱’的……我实在想不到,今天你愿意和我说这么多,也很开心你愿意对我说这些话……”

周行云还在为自己刚才的脸红感到懊恼,听她说这些话虽然心里高兴,却还是有点莫名其妙的别扭。于是依旧半别着脸,用平淡的语气说:“我不会因为这个不高兴,你想叫也没什么,本来……你不知道的,就还多着呢。”

这句本没有什么特殊意味的话却像一颗小石子般投进蒋昕仍泛着涟漪的心湖。

她就这么毫无预兆,也毫无防备地想起来方才在周行云房间里发生的事,那个冲动而灼热的吻,还有之后发生的一些事情。

原来周行云会主动亲她,而且亲得好舒服。

原来周行云的脖子摸起来是这种感觉……

这些她以前都不知道,现在都知道了……

这些想法实在太过罪恶。蒋昕的脸“轰”的一下不受控制地彻底红透了,比周行云的还红,目光也开始躲闪,唯恐周行云猜出她在想什么。

但是这样明显,她如何能隐瞒得住。

周行云稍一思忖,便明白蒋昕此时此刻脑袋里都是些什么了。

原本已经开始消散的热意再度冲上头顶。

周行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着点刻意的严肃,像是在一本正经地宣布什么重要纪律。

“咳……就是之前,那件事情……就这一次。”他顿了顿,找补似的飞快补充,“因为是你生日。但是,下不为例。咱们都还没有成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我先回去了。”

话音刚落,周行云便像被烫到尾巴的猫似的,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背转过身便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他压根不敢去看蒋昕此刻脸上的表情,更唯恐她再说出什么让他方寸大乱的石破天惊之语。狭窄的小巷形成一道天然的风口,冬夜冷风迎面吹来,却怎么都吹不散他面上那点薄红。

只是没走出几步,他便隐隐察觉到什么,最终还是停住脚步,忍不住回头去看。

果然,蒋昕还站在原地。她正在悄悄往已经有些僵硬的掌心呵着气,指尖升起一道又一道袅袅轻烟。脚下则无意识地抖动、摩挲着被月光浸透的薄雪,发出几不可闻的沙沙声。即使这样冷,她的头却一直固执地朝着他离开的方向张望,像一株在冬夜里顽强生根的植物。

两人就这么隔着一段飘着细碎雪沫的距离,在昏暗天地里目光相接。周行云的心忽然就软得一塌糊涂。

他朝她的方向走回一小步,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温柔。

“再过几个小时天就会亮起,到时候我就会来找你了。所以现在先进去吧,别一直站在这里,冷。”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

“你进去,关好门,我再走。”

蒋昕怕他挨冻,终于乖乖地点了点头,说了声“好”,便转过身推开了单元门。

老旧铁门发出“吱呀”一声悠长而孤单的轻响,楼道内的声控灯又坏了,于是她的身影转瞬间便被门内的黑暗吞没。

周行云则变成一尊沉默的雪人。

他听到她噔、噔、噔上楼的脚步声由清晰渐次变得沉闷,听到高处隐约传来钥匙插入锁孔的金属摩擦声,还有更轻微的“吱呀”开门声。

世界重归静寂,只剩下风簌簌卷着雪沫。

周行云又静静地站了片刻,直到冬夜的寒气穿透棉衣,侵入肌肤,他才终于转身,踩着来时的足迹,一步一步,慢慢走回“周济堂”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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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晚上,周行云自然是没有睡着。

蒋昕也在自己床上翻来覆去好一会儿,时而眼前闪过许多画面,时而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尖叫,最后才在极度兴奋与疲惫的交织中,勉强睡了不到两小时。

但几个小时后,天还没亮透,呈现出一种蟹壳一样的深青色时,周行云便已然遵守诺言,等在了蒋昕家楼下。

相比春夏,冬日清晨的“常州里”也换了一副景象。早起的摊贩们已开始为生计忙碌。圆滚滚的糖炒栗子在巨大的铁锅里被黑砂和铁铲搅动着,像在商场泡沫球里打滚的小孩。一旁的炉膛里,烤红薯被烘得外皮微皱、内里软糯流蜜,香气诱人。做糖墩儿的爷爷支起锅,熬了一大锅晶莹透亮的糖浆,金黄色的液体咕嘟着小泡,散发出微微发焦的、直冲鼻腔的甜味。

小贩们排着队,推着改良过、加了保温棉罩的小车,窸窸窣窣地走出巷子,准备开始一天的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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