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老板熟络地跟他打招呼:“昱子来啦!帮你爷爷来拿橙子的吧?今天过节,我寻思着早点关张,正在想要不要给他去个电话。”

程昱挠挠头,说不好意思麻烦您久等。

老板不在意地摆摆手,从柜子后面搬出箱脐橙,主动打开让他检查了一下有无坏果,外面套了两只厚厚的,印着店家logo的红色塑料袋方便他拎。

程昱把钱递给老板后,他又往塑料袋里塞了几个苹果和一把香蕉,说送给他们吃。

程昱连声道谢,接过袋子。

袋子果然很沉,塑料提手立刻在他手心勒出深深的凹痕。

他的心情原本是平和而喜悦的,一边哼着歌一边往回走,想着今晚要给蒋昕剥橙子吃,剥下来的橙皮还可以烤在暖气片上,这样一整个房间里都会散发着清新温暖的柑橘气味。

可就在他拎着沉甸甸的水果袋,拐进通往自家的那条熟悉小巷时,脚步忽然顿住了。

就在几步外的拐角处,他看见蒋昕正和一个高瘦的男生站在一起。

程昱几乎立刻便认出了,那正是周行云。

第一百零九章 消失

程昱很久,很久没有见到蒋昕和周行云走在一起了,甚至都不知道他们之间还有联系。他心头下意识地一紧,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便往旁边一辆停靠在巷边、卸完货还未开走的破旧卡车后面躲了躲,变成了一个可悲的窥视者。

从车厢边缘与坑坑洼洼墙壁形成的狭窄空隙,他能异常清晰地看到那边的情形。

他看到蒋昕眼睛里带着他熟悉的、却似乎比平时更为明亮的光彩,正对周行云说着什么。他也看到周行云低头听着,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清隽而专注。

然后,蒋昕像是看到了什么,猛地拉住周行云的手腕,两人便迅速闪身,躲在了那棵八棱海棠树的后面。

卡车冰凉的铁皮贴着程昱的后背,寒气丝丝缕缕地透过棉服渗进来。他屏住呼吸,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勒手的塑料袋,塑料立刻便发出细微的“嘎吱”声,让他心惊,立刻松了力道。

他看见树后两个人挨得很近很近。

蒋昕微微仰着头,周行云则低垂着眼。夕阳透过光秃的枝桠,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影子。接着,他看见蒋昕踮起了脚尖——

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像受惊的鸟雀扑棱了一下翅膀。

可落在程昱的视线里,这个动作却被无限拉长、放大。那样清晰,也那样残忍。

程昱只觉得自己胸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了。

所有曾经美好的,坚固的事物都在崩塌。不只是一砖一瓦的坠落,而是一种结构性的崩塌。紧接着,是尖锐到极致的刺痛,从那崩塌的中心爆发出来,由点连成线再成面,瞬间席卷全身,让他四肢冰凉发麻,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为什么是周行云?

为什么又是他?

为什么非得是现在?

为什么还偏偏在那棵承载着他和他之间最美好回忆的树下?

而且,他看见了,他全都看见了。

甚至都不是周行云引诱的她,是她主动去亲的。

她从看见周行云第一眼开始就喜欢他,她一直喜欢他,还会永远喜欢他……

他不能再看下去了,一秒钟都不能再看下去了。

不然他就要死掉了,可是他好像已经死掉了。

或许是一种潜意识里自我保护的本能,程昱猛地从卡车后面转过身,便头也不回、踉踉跄跄地朝巷子另一端,与家相反的方向跑去,手中,那袋沉甸甸的水果还在不断摇晃着。

程昱跑得毫无目的,像一具被抽走了魂灵的躯壳,只是想要逃离那个巷子,逃离那个画面。并不是只要这样就可以假装他没有看到,一切都没发生。他只是没有办法去立刻面对。

寒风在脸上刮得生疼,却比不上心里的万分之一。

第一次知道蒋昕喜欢周行云的时候,他心里其实也很难过,却远远比不上现在这般绝望。

不知道跑了多久,拐过了几个街角,直到肺部传来灼烧般的痛感,程昱才不得不停下,扶着冰冷的墙壁剧烈喘息。

大约过了快半个小时,剧烈的心跳和混乱的思绪才在寒冷的空气中稍稍平复。一个念头迟来地钻进他麻木的大脑:不能让爷爷担心。

爷爷还在等他带着水果回家,等着蒋昕来吃饭。

他不能不懂事,不能现在崩溃,至少要熬过这个夜晚,再去处理这些情绪。

他强迫自己挪动脚步,开始失魂落魄地往回走。

回去的路竟是那样漫长,每一步都重若千钧。但程昱依旧希望这条路可以永远都走不到头。

终于,程昱走到了自家楼附近。习惯性地一摸兜,才想起自己没带钥匙,也没带手机。这时,他一抬头,竟见到蒋昕正举着手机站在门口,皱着眉,十分疑惑的样子。

看到他,蒋昕立刻便松了口气:“日立,你可算回来了!我敲门没人应,就给程爷爷打电话,可你们家电话没人接,他手机也不接,给你打电话你也不接,发消息也不回……我还在想我是不是来早了,可是天都黑了……”

她看了看程昱手里沉甸甸的袋子,注意到他异常难看的神色,疑惑又重新回到了她的脸上,问道:“程爷爷……不在家吗?还是去买什么东西了?”

程昱像是被她的声音从噩梦中惊醒,猛地回过神来。是啊,爷爷呢?

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爷爷可能是出去找他了。

但这个想法立刻被他自己给否定了。爷爷知道他没带钥匙,所以在家等肯定是最安全的选择。况且灶上肯定炖着菜,以爷爷的性格,绝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丢下锅灶跑出去。再说,他虽然觉得自己在外面晃荡了很久,但满打满算,也不过就三四十分钟,他一个大小伙子又不是小孩,爷爷就算担心,也不至于立刻出门寻找。

一种冰冷的,不详的预感悄无声息地窜上他的脊背。

这种预感太过强烈,以至于程昱都没顾得上回答蒋昕的话,便径直扑到门边,抬手便开始用力敲门,那扇被反锁住的门。

“爷爷!爷爷我回来了!开门!” 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

可门内却没有任何动静传来。

没有拖鞋走动的声音,没有锅铲碰撞声,没有电视里戏曲或新闻的声响。

当然,也没有程爷爷那标志性的、笑呵呵的、中气十足的回应声: “来啦来啦!是小昱还是昕昕呀?就等着你们回来开饭了!”

永远不会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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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一切,都像一场被按下了快进键的黑白默剧。

那天,正在做饭的程秉义毫无征兆地因突发脑溢血而昏迷。他身子一直都很健朗,每年体检各项指标也都正常。就连医生也说,这种事是没有办法预判的,如果真的赶上了也没办法。

警察破门,救护车送医手术室冰冷的灯光,漫长的等待,医生疲惫而遗憾地走出来,说:“送来太晚了,如果早二十分钟,或许还有希望。”

这句话是最终的判决。

却也像一把淬毒的匕首般狠狠扎进程昱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他站在医院满是白炽灯的走廊里摇摇欲坠。无法呼吸,无法思考,更无法面对。脑海里甚至有一瞬间迸发出一个极为不好的念头:如果不是因为看到蒋昕……那么或许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可程昱知道,这一切都不是蒋昕的错。

他不该恨她的,他能恨的只有自己。恨自己为什么要这样没出息地喜欢她,为了她留在国内,并且拼了命地要考清大。而爷爷或许也是因为看出了他的心思,才顶住压力说自己也要留在卫城,不跟着爸爸妈妈去国外享福养老的。

他也无法去面对那个因为在外游荡才耽误了最关键时间的自己。

甚至或许,哪怕是他出门时随手带上钥匙,或者带上手机,爷爷就还能再次睁开眼睛。

可是哪还有什么如果。

这个世界上,是没有如果的。

蒋昕满脸是泪,在人来人往的医院走廊里,看到程昱像尊石像般僵立在墙角,像是失去了魂魄似的。

她想上前抱住他,给他一点支撑和安慰。

可她刚一伸出手,程昱便像被烫到了似的,猛得躲开了。动静大到就连路人都诧异地看了过来。

也是从那天起,程昱就一直紧抿着唇,除了偶尔不得不“嗯”地回应一声之外,便不怎么肯和蒋昕讲话了。

开学的第一天,蒋昕和程昱都请了假,去参加程爷爷的葬礼。程昱远在深城的父母和年幼的弟弟都赶了回来。短短几天之内,程昱就瘦了很多。蒋昕看着他一袭黑衣站在人群中,仿佛随时都会折断的背影,心如刀绞。

几乎所有来宾眼中都带着泪,可程昱全程都没有哭过,也没有什么表情。

就连跪下给程爷爷磕头的时候也没有。

因为他觉得他没有资格哭。

他不配。

他是天底下最没有资格的人。

开学的几天里,程昱都没有去学校。蒋昕每天放学后都会来找他,想要陪陪他。

可程昱却还是一句话都不肯和她讲,她便也只能沉默地陪他坐着。

蒋昕不明白程昱究竟是怎么了。她以为程昱只是承受不了失去程爷爷的打击,才变得如此封闭。别说程昱了,就连她都无法完全接受程爷爷已经不在了这一事实,想必程昱还会比她痛苦百倍千倍。

可转眼间,就到了去燕城训练基地训练的日子,周五到周日连续三天。

学校那边请假怎么都好说,可国青队那边,除非打定主意放弃转正资格,不然没办法不去。

再说,生活总还得继续。

于是蒋昕便带着这样巨大的悲痛与困惑回到训练场上,将自己投入更刻苦的训练中,用身体的疲惫来暂时麻木心灵的痛苦。她想着,等这次训练间歇回来,就立刻去找程昱,好好陪着他,安慰他。

可当她周日晚上从训练基地匆匆赶回时,却发现程家已是人去楼空。

程昱消失了。

妈妈告诉她,程昱被他父母给接去深城了。

原来,程昱父母的事业和家庭重心早已转移,计划全家移民去澳洲。之前一直是程昱自己坚持要和爷爷一起留在国内。现在爷爷骤然离世,他一个未成年人无法独自生活,只能跟随父母离开。他会先去深城的某所国际学校准备英语考试,然后直接出国。

蒋昕彻底愣住了。

她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噩梦。

一切都那么的不真实。现在再去回想程昱当时说过的一些话、他的一些神情,原来一切早有预兆。

可他们是朋友啊。是认识了那么多年的朋友啊。

他为什么,什么都不愿意告诉她呢?

为什么非得这样不告而别?

蒋昕怎么想都想不通,便试着给程昱发QQ消息。

可是他没有回应。

那个头像也再没有亮起。

她给他打电话,可听筒里只传来冰冷的电子女声:“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在那约莫一个月的时间里。蒋昕几乎是能试的都试过了。

QQ,电话、邮箱……

她也去问过马晓远、赵同,以及其他可能知道一点情况的程昱的朋友。可所有的人都只能无奈地摇摇头。

程昱就这样彻底切断了与过去所有熟人的联系,像一滴水蒸发在了空气里。

蒋昕也试着想要不要去找程昱的父母聊聊。

虽然她并没有他们的联系方式,也不知道妈妈那里有没有。但只要有心,必定不是没有办法的。

她甚至想要就这样坐上南下的火车或飞机,去问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去看看程昱过得好不好。

可她心里头也清楚,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现在的程昱,一定是不想让她找到的。

他需要时间。

更何况,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她自己面临着国青队的跟训和日益逼近的高考,也实在没办法就这样抛下一切,去深城找一个打定主意想要消失的人。

于是,蒋昕便只能把这份担忧、不解和深深的失落压进心底。

她想着,也许等高考后,有了更多时间和自由,再想办法去找他。又或者,哪天程昱自己从悲伤中走出来,想通了,就会重新和大家联系了。他或许只是需要一点时间,一点空间,来消化这接踵而至的巨变和打击。

转眼间,便已是三月。

一些店铺门口还残留着春节时贴的对联和福字,可不过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它们便已经开始褪色、破损。

风已不似冬日那样刮骨,但仍带着料峭寒意,卷起街道上零星几片去年秋天残留下来的,如今已经干枯发黑的梧桐叶。它们打着旋儿,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在人行道水泥砖块的缝隙间滑动,直至被各式各样的鞋跟碾作尘土,什么都不剩下。

可蒋昕还记得那些红色对联在不久前的新年,还曾是那样的鲜红夺目,墨迹淋漓,承载着力透纸背的祝福与幸福。她也还记得脚下这些早已枯败、粉碎的梧桐叶,也曾于去年的盛夏与深秋,绿油油金灿灿地挂满枝头,那样鲜妍,那样绚丽。

看着它们,一个念头便这样毫无征兆地钻进她心里,令她有些齿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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