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周行云压低声音,急切地解释:“薇姐,他跟我说是用于……研究的,有实验室背景……”

“研究?” 电话那头,吴紫薇冷笑一声,打断他,“他用这个借口骗过多少人了我告诉你!那些代码最后很可能被打包卖给一些应用,可能涉及非法信息收集,甚至是更多不好的事情……那些代码能够用于什么用途,想必你也不是不清楚。周行云,你不是第一天接触这个圈子,徐志的名声你之前就没听说过一点?他和我不一样!他手里的活,又有多少是干净的?恐怕一半都没有吧!”

周行云低着头,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同样是良久的沉默。

吴紫薇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一丝更深的失望和疲惫:“可是周行云……其实你不是一点都不知情的,对吗?你心里多多少少有点猜测,只是……你选择不去深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没事,因为你太需要钱了,对吗?……放心,我不会怎么样,但我需要你和我说实话。”

周行云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他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无比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个低哑的音节:“……对。”

这个“对”字,轻得像叹息,却重如千钧,能够将少年的脊梁压弯。

吴紫薇在电话那头长长地叹了口气:“那趁着现在还没出什么事,赶紧收手。不要再从他那里接任何活了。你之前做的东西……我不会向学校或者谁举报追究,就当没发生过。但是周行云,你听我一句,悬崖勒马。不然再往下走,哪一天出了事,你就真的……无法回头了。”

周行云闭上眼,声音干涩:“……好。我知道了,薇姐。谢谢。我不会再联系他了。”

他挂断电话,站在原地,却迟迟不敢回过身来看蒋昕。清晨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单薄而孤直。

他知道吴紫薇说的“无法回头”是什么意思。

是法律上,是前途上。

他很小心的,他不会有事。

所以他不会有无法回头的一天。

至于徐志具体用他的代码去做什么,他是真的不知道,从没打听过。

他也不想知道。

他甚至自欺欺人地想,也说不定,他刚好接到的都是“干净”的项目呢?

甚至说,赵宇和赵策拿这件事来威胁他,就算真的闹出来,只要他一口咬死,也未必会有什么严重后果。因为这一切,的的确确没有任何证据啊,就连他自己都没有,都不过是自凭心证罢了。

之所以答应他们,也不过是因为博弈而已。

和赵宇一起做project参赛,甚至是主要由他来做,其实是利益最大化的做法。

赵策会一次性给他一笔钱,给父亲治病。

而赵宇也不算完全没参与项目,算不得学术欺诈。

各取所需罢了。

但若仅仅是这样,他并不会同意。

更重要的还是,赵宇虽然也在准备高考,但他同时也在准备美本申请。他知道赵宇高二就考出了托福成绩,也一直被赵策安排着去积累一些申请背景,譬如志愿活动、竞赛一类的。

如果赵宇申请结果不理想,高考又发挥出色,考上国内前几名的大学,他也有概率会留在国内读本科。

但假如他申请上理想的学校,就一定会出去。

周行云调查过,ISEF是相当被美本录取认可的竞赛,如果赵宇在这样的竞赛中斩获佳绩,足以让赵宇的申请结果上一个平台,也能让赵宇被waitlist的那些学校转正。

如果赵宇之后在美国读本科、读研甚至工作,他们两个人的交集就会越来越少。他会有自己的生活,也最终会忘记他,不会再来找他的麻烦。

所以,这对他简直是百利而无一害。

可周行云心中又不是不清楚,其实在另一个层面上,他已经无法回头了。

不是法律,而是良心。

他太累了,一个又一个的担子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太想抓住每一个可能改变命运的机会,太想清理掉生活中的一切麻烦,也太想……早日堂堂正正地走到蒋昕身边。

自从把那张光碟放在她桌洞里的那一刻——即使在那个时候他也依旧克制不住自己想要逃跑的冲动,周行云便决定交出自己的所有,去赴一场美梦。他没有什么是不能付出的。

他开始骗自己,告诉自己那些模糊地带可以控制,那些交换值得忍受。

可就算从现在开始,他不再从徐志那里接活,也依旧无法抹去已经做过的事,也不可能终止和赵宇之间的合作。

所以啊,他早就已经无法回头了,不是么?

蒋昕虽然只听到零星几个关键词,却也能猜到周行云做了一些不太好的事,他那边也出了一些不太好的事。

她盯了几秒他的背影,终于还是忍不住打破沉默,轻声问道:“周行云……到底怎么了?”

再回过头时,周行云已经调整好表情,甚至对她挤出个笑模样来:“没事,一个朋友罢了,技术方面的争论,她好像有点生气。”

他语气轻描淡写,目光却下意识地投向路边一个刚刚出摊的,做华夫鸡蛋仔的小推车。摊主正舀起一大勺面糊浇进加热好的铁板模具。模具合拢的瞬间,面糊“滋啦”轻响,腾起一阵带着甜香的热浪。鸡蛋与牛奶烘烤的浓郁香气,混着一点点焦糖味道,随着晨风丝丝缕缕飘过来,温暖得近乎突兀。

就在那一瞬间,蒋昕忽然便产生一种强烈的预感,就是周行云会将这个作为转移她注意力的工具,就像他先前无数次做的那样。

果然,下一秒,周行云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指向那个小摊:“你想不想吃?我买一份吧,你可以尝一点,剩下的我来吃完。”

一股强烈的疲惫、压抑和茫然,似洪水般将蒋昕吞没。她看着周行云努力维持平静的样子,忽然便觉得无比心酸,也厌倦了这种周而复始的躲闪。

“……不要。”

两个字被生硬地挤出喉咙,是那样干涩。

就连蒋昕自己都有些吃惊。

那么冷,那么硬,像一块刚从悬崖上跌落,还带着锋利断齿的石头,就这样被突兀地砸在两个人之间。

这不像她平时会用的语调,甚至都不像她自己的声音。

就好像,在那一个瞬间,她的身体被另一个全然陌生的灵魂接管了。

周行云也被她的语气和直白的拒绝弄得愣了一下,唇角的笑意摇摇欲坠。

他顿了顿,忽然有些慌张地走近一步,然后立刻用一种有些拙劣的姿态将这种慌张掩饰起来。

他微微低下头,就这样看着蒋昕眨了眨眼睛。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诱哄的、小心翼翼的暧昧:“真的不要?你以前不是挺喜欢吃这个的吗?就吃一口不会影响训练成绩的。”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她被风吹乱的额发,指尖带着晨风的微凉。

一缕朝阳打在周行云的脸上。

光线将他的五官轮廓勾勒得纤毫毕现,也为他此刻显得有些苍白的脸色镀上了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暖意。

他还是那样好看。

脸部线条清瘦、干净而利落。鼻梁挺直,嘴唇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着。而那颗小而淡的美人痣在此刻的透亮晨光里,像一滴将落未落的泪,又像某个隐秘的标记,为他平添一丝惊心动魄的妩媚。似一尊昂贵且易碎的琉璃器皿。

只是此时此刻,这种美丽只会让蒋昕倍感无力。

她看着他那双试图用温柔和暧昧遮掩一切的眼睛,轻轻挥开了他伸过来的手,对他说道:“周行云,我们谈谈吧。”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

周行云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那层强撑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哀伤而绝望的情绪从那缝隙中一点一点渗透出来,却始终是安静的,也并不激烈。

他何等聪明。他当然知道,这一天还是来了,终于来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耳边只有鸡蛋仔在模具中渐渐成型的“滋啦”声,和偶然经过的汽车的鸣笛。

良久,周行云缓缓放下手,所有伪装的轻松和刻意的引诱都从脸上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

他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下去:“好。你想说什么?”

周行云话音刚落,蒋昕便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周行云,你很缺钱么?”

对。

这个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他就是需要钱,很多很多钱。周行云想。

父亲的病需要长期检查、吃药,母亲那边开销更是不少。他已经能够计算出,这大概是一个怎样的数字。

他当然不指望能在一年之内解决后面几十年的问题。但至少,也需要让未来的五年能看得到着落,才敢去真正走向她,才敢去规划一个未来。不然……他凭什么呢?

所以,当徐志找到周行云,用天花乱坠的话术和诱人的报价,说服他那些“技术活”都是正规外包项目时,他的确心动了。

从初中开始到处接活,他也结识了不少同城网友,从他们口中隐隐听说过徐志这个名字。这个人虽然风评复杂,可给钱大方、出手阔绰是共识。

关于那些代码的最终流向与用途,关于沟通中徐志语焉不详的部分,他并非完全没有疑虑。

只是几番挣扎之下,这些疑虑便暂且被他按下了。

周行云告诉自己,拿钱办事,天经地义。如果没有明确证据,就不要去怀疑,也不要去深究。代码只是代码,本身是无罪的。

他就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只要不去看,就可以当这些事不存在。

如今,薇姐也好,赵宇也好,甚至是蒋昕,都在逼着他去面对。

但就算事已至此,他依旧无法当着蒋昕的面,将那些不堪说出口。

所以最终,周行云也只是低下头,不再去看蒋昕的眼睛,轻声说:“还好。暂时……还能撑得住。蒋昕,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蒋昕只觉得胸中有股浊气猛地顶上来,一瞬间竟压不住自己的声音:“那你告诉我,赵宇是怎么回事? 是他逼你的吗?是他欺负你吗?如果他欺负你,我们可以一起……”

“嘘!”周行云几乎是立刻打断了她,食指竖在唇前,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用气音道: “小点声。”

他这副息事宁人,仿佛她才是那个在胡闹的人的神情似一瓢冷水倾倒在蒋昕头上。

一股憋闷的委屈和愤怒直冲头顶。

蒋昕感觉自己攒足了力气的一拳狠狠砸在了一团湿透的棉花上,就连回弹都不屑。难道在周行云眼里,她就只是个需要被安抚、被噤声、无理取闹的小孩吗?

两个人都被“赵宇”这个名字点燃了情绪,争执的火药味在对峙中弥漫。因此,他们便谁也没有注意到,在他们身后十几米外,一个身影正悄然放慢了脚步。

那人正是赵宇。

其实赵宇会出现在这里,完全出于偶然。

平日里的这个时间,他应该正舒舒服服地坐在自家车里,吹着空调听着音乐,被司机或者母亲亲自送到校门口。可今天早晨,在来上学的路上,他和母亲再一次爆发了争执。

从什么时候开始呢,不管原本在说什么,母亲永远都能扯到周行云头上。

来来回回也永远都是那么几句,耳朵都听得起了茧子,无非也就是“你看那个小杂种又……”和“赵宇我告诉你,你是我的儿子,你不能比不过他”一类的话。

大部分时候,他都已经能做到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可今天,他的忍耐忽然就到了极限,就这样忍无可忍地顶了回去:“你是不是有病?能不能别总提他?我的事和他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母亲的声音骤然拔高,尖锐到像猫爪子在挠玻璃:“怎么没关系?他是那个贱女人的儿子,要不是她,你爸也不会……你要是比不过他,我这些年的痛苦算什么,你又算什么?我告诉你赵宇,你必须比他强,他那样的人就应该被踩在泥里!”

她激动到眼神都有些狂乱,瞳孔似炉中烧得黑到发红的煤块。

可是我要怎么把他踩在泥里?

这念头让赵宇感到一阵窒息的荒谬和屈辱。

就连我的申请,那个该死的project,都还是周行云在背后帮忙写的。不,不是帮忙,而是爸爸说让他“去找周行云处理”。

“我当然可以帮你去找更贵的顾问、研究生、甚至是教授,或者用别的东西去交换,去梳通关系。这是我一直在为你做的,也是你一直希望我为你做的,对吗?”赵策向后靠了靠,房间里只点了一盏功率不高的阅读灯,他一半的脸隐藏在阴影里,镜片后的目光晦暗不明,只有声音清晰地传过来。

赵宇低下头,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可这一次,赵策却将目光锐利地投向自己的儿子:“可是小宇,总有一天,你要自己立足于这个社会,去接手、甚至去创造和守护我手中的金钱和资源。那时候,你还能事事都找爸爸帮忙吗?”

赵宇的手指在身侧蜷了蜷。

“我不管你是歪打正着,还是真的长了心眼给他挖坑,又或者这其中有没有你妈的参与,才发现了周行云私下接的那些项目。”

赵策的声音压低了些,继续循循善诱道: “但总之,你现在是掌握了这个信息。很多时候,信息本身就是最关键的资源,而资源,是可以拿来利用的,我说这个你能理解吗,小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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