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蒋昕,求求你……”他的声音更轻了,飘渺得不真切,“一切都快要结束了……只要过了这几个月,一切就会好起来。这是……这是我自己的事,你不要管了,可以么?如果,如果你还是觉得不行,那我尊重,我尊重……”

就在这时,毫无预兆地,周行云忽然开始急促地大口大口呼吸。胸口剧烈起伏,像是溺水的人徒劳地想要攫取空气。原本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抓向自己的胸口校服,指节用力到泛白。

接着,他就连站也站不住了,猛地靠在一旁的树干上才没有跌倒,额头上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眼神失焦,嘴唇微微张合,却再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周行云,周行云,你怎么了?!”蒋昕吓坏了,先前所有的坚持、疑惑、委屈和强装出的冷酷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景象击得粉碎。

她惊慌失措地冲上前,给了他一个温暖的拥抱。

“对不起……对不起!”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我知道我很混蛋,最近发生太多事了,我情绪也不好……我收回,我刚才说的话都收回!你别吓我……等你准备好了再告诉我,或者、或者就告诉我能告诉的就行,其它的我不逼你说了……”

她把脸埋在他冰凉的颈窝,感觉到他身体无法控制的颤抖,心慌得厉害。

周行云起初无意识地僵硬着,一动不动。

然后,等他紊乱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才像是溺水者抓住浮木一般,近乎贪婪地回抱她。就好像她是这个虚假世界中唯一的真实。

时间就这样寂静地流逝着。

等周行云勉强止住颤抖的时候,两个人都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极为现实的问题——他们真的,真的快要迟到了。

于是,蒋昕握住了周行云依旧冰凉的手腕,不敢用力,也不敢快跑,就这样带着他一步一步地向学校的方向挪动,像两只刚刚经历了一场风暴、正互相依偎着靠岸的小舟。

一直到快到校门口时,周行云才示意蒋昕放开她的手,告诉她自己已经没事了。

第一遍预备铃响起,虽然还有太多没来得及说完的话,但两个人也不得不暂时分别了。

周行云严肃而恳切地提醒道:“蒋昕,这件事我自己还暂时可以处理。我们各自忙好各自的事就行。但我能告诉你的是,高考之后,赵宇就会出国,所以一切都会过去……所以,你不要担心我,好不好?”

蒋昕看着他额前被汗水微微浸湿的碎发,耳中又听着这番话,心中的疑虑像杂草一样疯长。可他刚才的那个样子太真实、太吓人,像是受到了很大的刺激,实在不像是演出来的。她不应该,也没办法再去逼问了。

于是,她只能勉强点了点头,说:“……好,但你答应我,如果真的撑不下去要和我说。”

周行云便也回了个“好”字,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冷静而温柔的好学生模样。就好像方才一切激烈的争吵和情绪失控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

而在这一个平凡却动荡的早晨里,心绪久久无法平静的,不只有他们。

直到再也望不见他们的背影,赵宇才从阴影里走出,汇入在第二遍预备铃中疯狂奔向教学楼的稀疏人流。方才的那一幕落在他眼中像被无限慢放的三流电影,每一帧都带着刺眼的亮度和令人作呕的温情。

他想,这个人好虚伪,也好会演戏。他就这样骗过所有人,让所有人都欣赏他,甚至是……爱他。

可即便是演的,即便他整个人都是假的,他获得的一切却都是真实的。

他到底凭什么?

赵宇还记得蒋昕,那个初三下学期,中考之前一直和周行云混在一起的“假小子”。他原以为那不过是小孩时期一种尚未开化的,肤浅而幼稚的好感。

可现在看来,根本不是。那份感情比他想象的更深,更坚韧,甚至……更纯粹。纯粹到刺眼。

他回想着方才蒋昕看向周行云时那专注又担忧的眼神,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在他的记忆里,从来没有人这样看过他,就连父母也没有过。

更让他无法忍受的是,就连自己的父亲,提起周行云时,语气里都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欣赏的意味。是不是如果周行云是他的儿子,父亲会更满意、更骄傲?

这不公平。

走着走着,一个念头似深水下的礁石,缓缓浮出意识水面:那个叫蒋昕的女生不是想知道周行云身上的秘密吗?

那不如,就让他把周行云的“真面目”原原本本地揭露给她。

如果知道了一切,她再次看向周行云的眼睛里,是不是就会只剩下震惊、失望、乃至是……厌恶?

那么到了那时候,周行云的反应,一定会很有意思。

想到那个画面,赵宇心底那股翻搅许久的恶心终于平复了些许。

他整理了一下校服下摆,加快脚步,追上了前方不远处斜肩背着书包玩命往教学楼冲的同班同学,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赵宇?你也晚了啊,还好不是我一个人迟到,我和你说今天早晨路上我爸的车和另外一个小破车发生点剐蹭,结果那个孙子……唉,不提了!不过你是怎么回事啊,平时不都挺早的吗?”

赵宇扯了扯嘴角,自然地揽住他的肩:“没什么,就是……今天早晨有点起晚了。”

不久后的一个周三。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化学随堂测验。下课铃声刚响,教室里便瞬间喧腾起来,同学们一边对答案,一边呼朋引伴地准备去食堂吃饭。

可蒋昕却一动都没有动。

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低着头,等身边几个相熟的同学都收拾好东西、说说笑笑地离开,才深吸一口气,手指发颤地伸进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小纸条。

纸条的边角处已经被她的汗水微微浸软了。

蒋昕是在考前预备铃刚响的时候发现这张纸条的。她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被放在里头的,但她无比确信,今天早晨刚来上学的时候还没有。

那时,教室里正弥漫着临考前的紧张与骚动。蒋昕将手伸进桌洞去掏计算器,可指尖却触碰到一张小小的,对折起来的硬卡纸,和试卷的质地全然不同。

于是她便疑惑地抽出,展开一角——

“如果你想知道更多关于周行云的事……”

她心脏猛地一跳,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正想将纸条展开,看个究竟,化学老师却抱着厚厚的试卷袋踱步到她身边,还似有若无地低头扫了她一眼:“同学们,准备考试了,所有与考试无关的东西全部收起来!”

蒋昕将纸条一把胡乱塞进兜里,不敢再看了。

试卷发下来。钟表滴答作响,空气里散发着油墨的香气。

那张纸条似一枚不知何时会引爆的炸弹,让蒋昕心神不宁,好几道题都差点看错条件,笔尖在答题纸上涂抹修改,留下凌乱痕迹。

终于对付完考试,再不会有人来打扰,蒋昕才埋着头,就着正午明晃晃的阳光将纸条缓缓展开。

上面只有两行冷冰冰的宋体打印字,没有称呼,没有日期,也没有落款。

“如果你想知道更多周行云的事,就一个人中午12:30来艺术楼三层东侧楼梯间。”

一阵寒意从脊椎爬升。

蒋昕隐隐猜到了送来纸条的人可能是谁,但还来不及细想,肩膀却忽然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嗨!”

“!”

毫无防备之下,蒋昕一个激灵,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纸条从指尖脱出,像一片苍白的叶子飘飘悠悠地落在脚边。

“奖金,看什么好东西呢?这么心虚?”马晓远带着坏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最近承光中学的男生们之间特别流行这种“拍肩即闪”的无聊游戏。他便也学来逗逗蒋昕。

高中之后,他便不再和蒋昕同班,但离得也不远,就在隔壁。

马晓远本来是想来找蒋昕吃饭,邀请她一起去吃食堂香锅窗口新出的番茄口味香锅,可以做免辣少油版,自选蛋白质和蔬菜,最适合体育生。

自从程昱离开后,马晓远便总是三五不时地来找蒋昕一起吃饭。他也没什么花哨的安慰技巧,只能用这种方式想办法让她振作起来,不要那么难过。

还没等蒋昕反应过来,马晓远便弯下腰去。

目光扫过那两行字的瞬间,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马晓远将纸条送还到蒋昕手里,声音中带着少见的严肃:“……奖金,这纸条是谁给的,怎么回事?”

蒋昕心里乱糟糟的。

她知道,马晓远对周行云家里的情况多多少少也是知情的,但她不清楚马晓远了解到什么程度,更不愿他卷进这摊麻烦。

于是,她便只是含糊地告诉马晓远,现在周行云状态不好,她弄不清楚原因,而纸条可能是周行云的同班同学赵宇放的,虽然她并不能完全确定。

“如果真的是赵宇,那么他说再多难听的话,我也不会信的。他本来就一直和周行云不对付。但我还是得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周行云他什么也不肯说。”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其实我也知道我不应该用这种方式,我应该等他亲口告诉我。可是现在……他那个样子,我根本问不出口,也不敢再逼他。”

马晓远闻言,眉头拧得死紧。

他说,每次电视剧里演到这种剧情,后续一定会有特别不好的事情发生。

但他也知道,凡是关于周行云的事,他就没办法劝阻蒋昕,于是两人约定了一个折中的方案:蒋昕一个人去赴约,但他会悄悄跟在后面,就等在艺术楼外的小树林里,两个人一直保持手机语音通话状态。这样一旦情况不对,他就能立刻现身。

==

就这样,12点30分,蒋昕准时来到了艺术楼三层东侧的楼梯间拐角。

这里光线比楼道里更暗,空气里漂浮着灰尘和一股若有若无的,专属于陈年织物的气味。向上走是储物间和天台,向下则是一间常年闲置的琴房。

平常午休时间,这一片区域鲜有人迹。可今天,那里却隐约传来合唱团练声的旋律和钢琴伴奏声。看起来是原本的教室因事被占用,他们的活动临时改到了这里。

蒋昕刚站定,便看到了早已等在那里的赵宇。

果然是他。

他正背靠着窗台,脚一抖一抖地点着地板。午后的阳光被未来得及清洁的玻璃滤成浑浊光晕,笼在他身上。

赵宇双手插着裤兜,看似闲适,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慑人,让蒋昕想起某种盯住猎物,随时准备狙击的夜行动物。

赵宇上上下下地打量了蒋昕一会儿,忽然轻笑出声:“好久不见。我们之前见过的,你还记得吧?”

蒋昕皱着眉,没有搭腔。

赵宇自觉没趣,只得清了清嗓子,开门见山:“你叫……蒋昕是吧?蒋昕,我就不和你废话了。我今天叫你来,是因为我觉得,你并不了解周行云,你和所有人一样,被他那副故作清高的样子给骗了。比如说,你知道他家里的事情吗?你又知道他背地里做的那些勾当吗?就比如说,他的钱都是怎么来的?”

蒋昕的心沉了沉,但脸上却仍保持着绝对的镇定,甚至扬起脸来,倔强地看着他:“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想我比你更清楚。赵宇,你有话就直说,不用这么绕弯子。但是我提前告诉你,你污蔑他的那些话,我一个字都不会信。”

赵宇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似的:“如果你不信我说的,就根本不会出现在这里,不是吗?”

“……”

见蒋昕沉默不言,他像个乘胜追击的将军般,向前逼近半步,在她耳边蛊惑道:“蒋昕,你不会有我清楚的。我六岁就认识他了啊,我从小学开始,就一直和他在一个学校。而你才认识他多久?就是因为不知道他过去的那些事,才会被他那副清高又可怜的样子骗得团团转。就比如说,你用脑子想一想,真的以为靠学校的那点奖金和补贴,还有正经兼职,就能撑起他那一家子吗?还有,他那个……破坏了无数家庭的妈妈……去搞传销、去当小三……哦,就连现在疯了,听说都还在医院里试图伤人呢!”

太多信息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像一团黏稠浑浊的泥浆,瞬间灌满了蒋昕的耳朵。那些词汇在她的脑袋里碰撞着嗡嗡作响,又掉进她的胃袋里不断翻搅。

她的思维便也生了锈,运转地异常迟缓。

但她还是本能地反驳道:“你……你就是嫉妒他,才会夸大其词,编出这些事情。再说,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他也没有办法选择自己的家庭和亲人!”

“哦?”赵宇嗤笑一声,“可是,该占的好处,他可一样没少占呢!蒋昕,你还不明白么,他这个人只要有利益,就什么都会去做。比如说,他那么讨厌我,却还是和我一起做项目,你觉得是为了什么呢?体育中考的时候,你花了大量的时间带他练习,可目的达成之后,他还不是把你扔到一边?他接的那些项目,有哪些是干净的,哪些是不干净的,他敢跟你说吗?还有啊,你猜他妈妈当年勾引别人,爬上别人的床,又是为了谁?你猜,他知不知道这件事呢?他当然知道,可却仍然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一切……”

恶毒的话语从赵宇的口中一连串地吐出。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