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他吻了她。

醒来时,她盯着天花板,缓了很久。

空调还在嗡嗡地响,窗外偶尔传来警车驶过的声音,和醉汉大声的叫骂。

蒋昕这才反应过来,她在曼哈顿中城一间不足30平米的studio里,不是卫城。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甚至为此感到羞耻。

可她又不得不承认,曾经那些情感太过浓烈,因此即使过去一年多仍有余温,那些刻意被埋在土里的东西,像蝉的蛹茧,只是被迫休眠,却还没有死去。

蒋昕翻了个身,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她看到日期。

原来明天是周行云生日。

她忽然想,或许正是因为快到他生日,那个名字才会在潜意识里浮现,才会编织出这样一个荒诞不经的梦。

第二天,犹豫了很久,她还是打开了浏览器,输入那三个字搜索。

页面跳转,她看到的第一条新闻标题,就让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卫城高考状元周行云:从承光到清大,少年不负韶华”。

呵,他果然做到了。

他也不可能被任何人,任何事影响。

她不是早就知道这一点吗。

蒋昕盯着那行字,心绪复杂得理不清。

她不想再看下去了,正想关掉全部页面,却在搜索结果里瞥到另一条新闻,日期是上个月月底。

“两名游客在青海湖意外身亡,警方初步判断为……”

但这又和周行云有什么关系?

她下意识地点开。

页面转圈的那几秒,空调的嗡嗡声忽然变得很远。窗外警车驶过的声音也远了。整个房间静得只剩下她自己心跳的声音。

然后,新闻加载出来,简要描述了事情经过。

遇难者姓名:周某某,徐某

下面跟着一行小字:系201X年卫城理科高考状元周行云父母。

蒋昕愣愣地盯着手机屏幕。盯了很久,很久。

她打开两个月没上的Facebook。那串乱码ID没有再发消息过来,点进去看,头像也依旧是灰色的,最后一次上线还是几个月之前。

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有点空,又好像松了口气。

那时她刚刚有微信不久,是来纽约后才注册的,里面只有妈妈和几个预科班的同学。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态,她竟鬼使神差地把那串ID复制下来,切到微信,在添加好友的搜索框里粘贴进去,点击搜索。

却没想到居然真的搜出来了。

他的头像是依旧是那片万里无云的天空,和QQ上一模一样。让人不知道究竟是他还在怀念那段日子,还是只是用习惯了懒得换——像很多人那样,一个头像用很多年,没有任何意义。

蒋昕心一横,点下“申请好友”。刚想暗灭屏幕,将手机丢到一旁,那边却几乎是秒通过了。

她又愣了一下,想既然都这样了,再矫情也没有意义,便打字过去。

“生日快乐。”

其实,于情于理于心,她都该再问一句“你最近还好吗?”

可这个问题太沉重了。

尤其是隔着一万英里的距离,便更是不可承受之重。

所以她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等她不再打字之后,对话框才开始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但闪了很久,也不过跳出两个字“谢谢”。

后来,对话框又闪了闪,却终究还是归于沉寂。

那一刻,蒋昕忽然就觉得胸口那块一直压着的东西,好像松动了一点。

并不是感情一下子忽然消失。

而是,她觉得自己好像不后悔曾经爱过周行云了,即使那样浓烈的情感或许一生中都不会有第二次,即使它最终以那样一种潦草的方式收场,即使它曾给她带来无限的痛苦。

但至少,她开始接受自己还会被这些记忆牵扯,接受这种感情要以月、甚至以年为单位去慢慢消磨掉。

接受自己可能还会梦见他,还会在某个瞬间想起他。

她也接受,自己可以往前走了。

另外便是,那些恨也忽然就没有了意义。

不是因为周行云比自己更惨——这种心理平衡太廉价,也太幼稚了。

而是一种真正的释然。

那时候他们都还太年轻,都有不成熟的地方,都做了让自己后悔的选择。那些把她逼到绝境的东西,有太多是外力的作用,不完全是他的错。就算有他的错,恨了这么久,又能怎么样呢?

她盯着那个一成不变的头像,和那个不会再亮起的对话框,想起刚才自己发出去的那句“生日快乐”。

她发现,那一刻她是真的希望周行云快乐。

别的,好像都不重要了。

==

到纽约之后的来年三月,蒋昕陆续收到了几所纽约周边大学的offer,甚至有Stony Brook这样排名还不错的公立学校。

刚看到邮件开头的“Congratulations”那行字时,心里无疑是高兴的,因为她的付出终于有了回报。可翻到后面,看到学费那一栏,那点高兴立刻便淡了。

所有的offer,都没有奖学金。

蒋以明现在的收入的确比过去在卫城时好很多。但过去在卫城那点存款放在纽约根本就不够看,最多只够她一年的学费。

那段时间,蒋以明刚好回了一趟国,去辉泽燕城分部述职。回来后,蒋昕就发现她打电话、发信息的频率都变高了,有时候躲进卧室,一聊就是很久。

有一次,她无意间听到蒋以明在打电话。

“……我知道你是好意,但一两年内我肯定还不起……不用,真的不用,我自己想办法……”

电话那头是谁,蒋昕没听清,但她心里隐约猜到了。可能是许叔叔,也可能还有别人。

可餐桌上,蒋以明却仍照常笑着把菜端上来,笑着说:“我们昕昕真棒,Stony Brook多好的学校,之前杨振宁是不是都在那里教过书?离曼哈顿就火车两个小时的车程,还可以经常回来。昕昕,你就接这个事吧,钱的事你别担心。”

蒋昕没吭声。

她知道妈妈在硬撑。也知道如果接了那个offer,接下来四年,妈妈会过得很紧,每一分钱都要算着花。

她不想这样。

那几天,蒋昕自己查了很多资料,了解到了原来就像国内的专接本一样,美国也有两年制的社区大学,以就业为导向,学费低得离谱。两年之后,如果成绩优异,还有机会可以转到四年制大学,拿同样的文凭。

于是,她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蒋昕瞒着蒋以明提交了纽城大曼哈顿社区学院的申请,很快便收到录取通知。然后,她登录申请系统,拒掉所有四年制大学的offer。

等一切尘埃落定,她才告诉妈妈。

一开始,蒋以明简直气得头都要炸了。

“你疯了吗??”那是自蒋昕有记忆以来,妈妈第一次对她这样大声地吼。

蒋昕等她吼完,才慢慢说:“妈,你听我说。我都了解过的,这个不是死路,我更不是一时冲动。这个社区大学的就业率还是挺高的,毕业后很有希望能找到工作,并且如果成绩好,两年后还可以转学,甚至是很好的大学,比直接美本申请还要更容易些。而且,这个学校学费低,离家近,我可以住家里,不仅免掉住宿费,还能一直陪着你。”

她顿了顿。

“我知道你在想办法凑钱。我不想你这样。”

蒋以明看着她,眼眶红了,半晌说不出话。

“进可攻退可守,”蒋昕笑了一下,“我查过了,很多人都是这么走的,我们预科班里也有同学去这个学校。”

蒋昕没能说出口,也永远不会说出口的话是,妈妈,我不想让你因为给我凑钱,失去你自己的可能性。无论是和许叔叔之间,还是什么别的。你已经为我放弃太多了。

进入社区大学之后,经过一番摸索,蒋昕最终选择了应用数学专业。

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在美国,作为一个中国人,学数学反而是最容易的。

那些偏人文社科的课,她词汇量有限,根本听不懂,讨论就更插不进话了。

但数学不一样,符号是世界通用的,公式推到哪里就是哪里,不需要跟人辩论,不需要用第二语言去争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东西。

她也没想过自己喜欢什么。那种问题太奢侈了,她想的只有生存。

她要想办法活下去,拿到文凭,找到工作,独立养活自己,不再给蒋以明添负担,让妈妈能早日完全拥有属于她自己的人生。

让她意外的是,她居然学得进去。

微积分、线性代数、概率统计……这些曾经觉得遥不可及的东西,一行公式一行公式地啃下去,竟然也能基本弄懂。

当然,一开始不适应时,也经历过一段很苦的日子。每天熬夜学到头疼,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形销骨立。黑眼圈重得遮都遮不住,每次期末考完都要大病一场,在床上躺整整一周。有那么几个月,就连指甲根都变黑了。

但她抗了下来,也渐渐适应了这种节奏,和数学的逻辑,甚至还保持了GPA 4.0的全A成绩。

大二那年,蒋昕还找到一份小实习,给纽约城市大学一位新来的助理教授做助研,整理数据、跑简单的模型,一周十个小时,时薪不高,但也足够她吃饭。

蒋以明则一直盯着她的转学申请。从大二开学就开始念叨,三令五申,每周都要问一遍,从“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到“材料交了没有”。

那时候蒋以明刚升职,工资又涨了一截。加上前两年社区大学的确没花什么钱,家里终于有了点存款。蒋昕不知道具体数字,但看妈妈的意思,应该是足够负担她两年学费了。

蒋昕拗不过蒋以明,只能按她的意思随便申了几所。

这其中,就包括纽约大学的应用数学专业,纽约大学的王牌专业之一。

申请的时候,蒋昕压根就没想过自己能进,甚至做梦都不敢梦这么大的,就连填写申请,也不过是为了让妈妈闭嘴。

却没想到,她还真的就接到了纽约大学的offer,甚至还有半奖。

除了纽约大学之外,她还收到了一所州立学校的offer,学费便宜不少,但名气就差远了。

蒋以明看到offer的那天,甚至比蒋昕还要激动,一把抱住她让她一定要去。

可蒋昕自己算了一笔账,就算减免一半学费,纽约大学还是比州立贵每年一万多刀。她知道家里的存款大概有多少,虽然蒋以明从没说过,但她心里有数。

于是蒋昕便提出要去州立学校。

可这一次,蒋以明却没有由着蒋昕去,而是说钱别担心,她来想办法,以现在的家庭条件,纽约大学的学费并不是一个天文数字。

蒋以明说,如果再发生上次那样的事情,那么她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她。

于是,蒋昕就这样带着对母亲的感恩和愧疚,转学进了纽约大学,开始修习300 level的应用数学课程。

那时候,蒋以明在纽约的三年外派刚好期满,得回燕城总部工作了。于是蒋昕就又面临了一个现实问题:租房子。

纽约大学为本科生提供宿舍,但条件实在算不上好。

两人一间是标配,运气不好的话三四人挤一个房间,室友随机分配,开盲盒一样。更坑的是必须买食堂的meal plan,和宿舍捆绑销售,一个月大几千刀,根本吃不完,纯属浪费。

蒋昕在纽约待了两年多,早就不算新人了。地铁、超市、租房套路,她都摸得门清。她盘算了一下,出来住反而能省不少,于是她便开始在网上刷房源。

刚刷了5分钟,她便看到一个帖子:1b1b招厅卧室友,限女生,曼哈顿下城,离NYU很近。

1b1b就是一室一厅。所谓厅卧,就是把客厅隔出来当卧室住人,客厅没了,但房租便宜不少。这种合租方式在纽约很常见,是穷学生的最优解。蒋昕一看帖主也是NYU应用数学专业的学生,当下便约了看房。

而那个发帖的人,就是贺文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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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加上联系方式,发了具体地址之后,蒋昕才发现贺文贞的1b1b在Union Square附近,是NYU有点小钱的留子常住的“豪楼”之一。

大楼有门卫、有健身房,有游泳池,有顶层露台和自习室。即使是在201X年,这样一套房子一个月整租下来也起码要三千大几百刀可能还不止。厅卧她挂1400,在这个地段算很公道的价格,公道到蒋昕甚至开始在心里犯嘀咕这是不是一个骗局。

第一次见面那天,门打开的一瞬间,蒋昕的心脏就剧烈跳动了一下。

贺文贞实在太美了。

她倚在门口,特别瘦,瘦到让人担心风一吹就会倒的那种。她身高大概一米七三,比蒋昕高出一截,穿着一件墨绿色裙子,皮肤白得发光,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的,浑身上下写着“不食人间烟火”这几个字。说话也轻言细语,慢条斯理,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蒋昕心里想,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富家小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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