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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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到医院后,医生把Lemon接过去,放在诊疗台上摸了摸,又翻了翻眼皮,掰开嘴看了看。很快得出结论:“可能是误食了什么东西,引起轻微中毒。需要洗胃,然后输液观察。”

签过字后,护士很快把Lemon抱进里间。

蒋昕和周行云并排坐在走廊里的灰蓝色塑料椅子上,靠着硬邦邦的靠背。蒋昕将那件沾了雪和呕吐物的大衣抱在怀里,一动不动。周行云在她旁边,没和她搭话,也没有查看手机,就这样坐着出神。他们对面的墙上是一张有些旧了的宠物健康海报。

一只金毛在草地上跑,旁边写着“定期体检,让爱陪伴更久。”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尽头护士站偶尔传出来的电话铃声,和房间里的仪器滴答声。

过了会儿,许是见他们一言不发、神色过于凝重,一个年轻护士端着两杯热水走过来,弯腰递给蒋昕:“别太担心,Lemon妈妈,这种情况我们见得多,很快就能处理好。”

蒋昕愣了一下,接过杯子:“谢谢。”

护士又看了一眼周行云,将另一杯递过去,笑了笑:“Lemon爸爸也放宽心,没什么大事。”

周行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点。

又过了约莫二十分钟,那扇门终于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掉手套:“没事了,洗出来的东西问题不大,输完液观察一下就可以带回去。以后看着点,千万别让他乱吃东西。应该是没问题了,但今晚还是尽量再留意观察一下,我们是包售后的,如果有问题给我们打电话。”

蒋昕站起来,连说了好几声谢谢,声音有点抖。

医生笑着摆了摆手,让他们进去。

Lemon趴在诊疗台上,输液管连着左前爪,用医用胶带固定着。他眼睛半睁着,虽然依旧有点虚弱,看起来却不像刚才那样痛苦了。

蒋昕走过去,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Lemon轻轻蹭了蹭她的掌心。软软的,温热的,像是在无声地安慰她:我没事了。

原先一直撑着的那股劲儿散去了。

蒋昕站在原地,眼泪忽然就刷啦啦往下掉,她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怎么都擦不完。

周行云赶忙从桌上抽出两张纸巾递给她。

蒋昕能感觉到眼泪已经流到嘴里了,咸咸的,鼻子里似乎也隐隐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虽然她看不见自己,但可想而知这副形象也不会有多好看。

她哽咽着说了声谢谢,便接过纸巾往脸上抹。蹭过眼睛,蹭过脸颊,蹭过那些蜿蜒而下的湿痕。

结果擦完低头一看,发现那张纸已经变成了一块大型调色盘。

睫毛膏、粉底、眼影……黑的白的棕的混成一团。

一晚上发生了这么多事,又在雪里折腾半天,她早就忘了自己脸上还带着妆。

现在好了。

蒋昕有些哭笑不得地盯着那团乱七八糟的纸巾,心想:这一晚上,算是彻底完蛋了。

却没想到,这才哪到哪。

不久之后,她就做出了更完蛋的事情。

她叫周行云上去坐坐。

其实站在房间门口的那一刻,蒋昕就后悔了。

回想自己的行为,和网上段子里那种“要不要来我家看猫后空翻”没有任何区别。

但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时间还要往回拨二十分钟。

办完一切手续,抱着Lemon走出医院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地上却又积了厚厚一层,几乎要没到脚踝,踩上去软绵绵的,让人觉得没什么实感。

蒋昕和周行云走得跌跌撞撞,鞋袜早就湿透了。因为Lemon的缘故,她的大衣上沾满了雪水和呕吐物的痕迹,他的大衣也在抱猫的时候蹭脏了一大片。两个人的发丝都被雪打湿又化开,凌乱地贴在额角。可以称得上是形容狼狈。

可月光落在雪地上,也落在他们身上。

那样柔和,像电影里的场景。

Lemon缩在蒋昕怀里,裹着医生给的一条小毯子,只露出一个脑袋,眼睛眯着,不住地打呵欠,像是快睡着了。

走到车边,周行云拉开车门,等蒋昕坐进去,才绕回驾驶座。

周行云发动车子,暖气慢慢升起来,车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雾,又很快被循环风吹散。他踩下油门的时候,蒋昕低声说了句:“谢谢。”

或许是因为同样狼狈,或许是因为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也或许是因为护士那句无心的“Lemon妈妈”和“Lemon爸爸”,两人之间紧绷了一晚上的气氛总算松弛下来。

当然不是恋人,不是旧友,却总算变成可以寒暄的关系。

他没问她为何一个人过生日,一个人在燕城。

她也没问他十七岁之后的那几年过得怎么样。

他们自然而然地避开一切敏感而深刻的话题。周行云说燕城这些年雾霾比从前少多了,蒋昕说她在湾区这些年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大的雪,甚至是任何雪了。

也说起这些年的大致经历。

周行云说他在清大读完计算机本科后保研了,如今在一家生物技术公司工作。

蒋昕说她本科一开始读了一个他肯定没听过名字的野鸡学校,后来转学去了纽约大学,再后来去加州大学某分校读了个一年半的硕士项目,之后就留在那边的M厂工作。

她没提自己被裁的事情。但聊了一下之前工作的公司,和一些技术上的事。周行云听着,偶尔点点头,问一句,像两个普通的朋友,聊着普通的天,没什么不能说的,却都浅浅带过。

雪后初霁的夜空里露出几颗星星,冷得发亮。

蒋昕正要问道“你和过去的同学还有联系吗”,车子已经停在了酒店门口。

她抱着Lemon下车,站在门廊下,本该说再见,可肚子忽然咕噜噜响了一声,在安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蒋昕愣了一下,脸有点热,话到嘴边不知怎的就变成了:“这个时间也不好点外卖了,我去酒店旁边的罗森买点吃的,你饿吗,要不要帮你带点回去吃。”

周行云看着她,没立刻说话。

然后他点点头:“有道理。”

于是他便把车停进了酒店车库,两个人一起走出来,穿过被雪覆盖的小路,走进了二十四小时亮着灯的罗森。

这个时间,货架已经空了大半,可选项并不多了。

虽然早已不是运动员,但蒋昕还是保持了从前的饮食习惯。

她在冷柜前挑了一个三文鱼饭团,一份即食鸡胸肉,一份蔬菜沙拉。营养均衡,干净健康。

她转头看周行云,他正站在旁边,没什么目标地看着那些货架。

“你吃什么?”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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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行。”他说,“和你差不多吧。”

于是她帮他拿了一套差不多的,放进购物筐里,说:“这个都我结账。”

周行云没推辞,点了点头,不过二十多块钱,没什么可矫情的。

往收银台那边走时,蒋昕无意间瞥见在冰柜的角落里,还孤零零地躺着最后一块草莓小蛋糕。

白色的奶油裱花上顶着一颗完整的草莓,透明包装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霜。

蒋昕忽然就想起自己那块没吃成的提拉米苏,想起今天是自己的生日,想起这一晚上的兵荒马乱,合该犒劳一下自己,便下意识地伸手过去。

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只是假装画了个圈,去拿旁边的一瓶水。

怕身旁的人多想。

没想到,周行云却主动走过去,把那块草莓蛋糕拿了出来。

“今天对不起了。”他的语气郑重而认真,“我赔你一块蛋糕吧,虽然这个肯定没有餐厅的好,但总归……”

后半句话,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把草莓蛋糕举到她面前。

蒋昕看着他的手,脑子忽然就有些发懵。

“……谢谢,”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飘,“不用,要……要一起吃吗?”

话一出口,蒋昕就想扇自己一巴掌。

周行云也肉眼可见地愣住了。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

蒋昕张了张嘴,想解释点什么,把这句听起来太奇怪的话收回去。

可周行云却点了点头,说:“行啊。”

话音刚落,他便转身往收银台旁边那个小货架走去。货架上面挂着各种打火机、电池、口香糖之类的小东西。他伸手拿起一小包彩色的小蜡烛,回头看她。

“那边有小包装的打火机和蜡烛。正好医生不是说Lemon晚上还要再观察一下,你把他安顿好,我和你吃完蛋糕确认没事了就走。”

于是蒋昕所有的腹稿便被扼死在喉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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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是和周行云站在房间门口,用房卡刷开房门的那一刻,蒋昕也没觉得真的会发生什么。

她没觉得自己有那个意思,一点儿都没有。

虽然事后从结果推断,她就是那个意思。

凌晨两点,孤男寡女,在酒店里一起过生日。就连很久之后周行云也说:“你那天晚上不是嘴瓢,就是想让我上来。”

可她当时真的没想过会发生任何事。

她知道这有多奇怪。她不是十七岁了,社会意义上这代表什么,她心知肚明。更不用说周行云虽然没和她确定过关系,但事实上就是她的前任,她的初恋,那个在十七岁时吻过的人。

蒋昕只是看到周行云手里拿着那块草莓蛋糕的那一瞬间,自然而然地说了那句话。像条件反射,像本能,身体比脑子先做了决定。

然后这事还就真的未能免俗地发生了。

吹蜡烛的时候,房间里只开了床头那盏灯,光线昏黄柔和。火苗在她面前轻轻晃动,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那颗美人痣藏在阴影里,又在光亮中浮现出来。

蒋昕闭上眼,许了一个很模糊很模糊,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要怎样去实现的愿望。

这次从湾区回燕城,其实并不是完全没有选择。虽然被公司裁了,但她这种技术岗,想留下并不是多么难的事。

她只是想回来待一段时间。

至于之后要做什么,要去哪,她没有想过,也并不想立刻去想。

没有什么非回来不可的理由,只是恰好有这样一个契机,她有了能力,有了存款,终于到了一个不用为“活着”这件事本身耗尽一切力气的阶段。

她好累好累,不想当Lena了。

她想找到回去的路,她想变回蒋昕。

可28岁的蒋昕应该是什么样子的,谁也没见过。

睁开眼睛,吹灭蜡烛,一缕细细的青烟升起来,很快散在空气里。

很多回忆涌来。

这一刻,不知究竟是命运的诅咒,还是命运的馈赠。但一切都太像了,真的太像了。

时间的帧边缘模糊,长出锯齿,将十七岁和二十八岁剪接在一起。

也是某个人的生日,也是在燕城的酒店里,也有一个人喝了酒,也是就着这样一个酒店旁边便利店的小蛋糕过生日,也是这样昏黄的灯光,这样安静的夜,他们隔着一小截蜡烛对视。

这个场景带给蒋昕无限的温暖,却也令她感到战栗。

看吧,就连窗帘也像那天一样拉开一半。

窗外是燕城的夜景,雪后的城市安静地铺在脚下。那条河蜿蜒着穿过城市,两岸的彩灯倒映在水里,红的绿的黄的,被夜风揉成一片流动的光,像一条倒置过来的星河,在黑暗的地面上静静流淌。

蒋昕的眼睛有些酸胀。

她赶紧清了清嗓子,想续上方才在酒店门口未完成的“你还和过去的同学有联系吗”这一安全话题。

周行云却忽然眨了眨眼睛,睫毛在幽暗的灯光下轻轻颤动着。

他把手指放在唇边,比了个嘘。那根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抵在唇上的姿势让他的嘴唇微微凹陷进去一点,那点凹陷让蒋昕甚至时隔多年都能回忆出它的触觉。

比雪花热一点,比焰火冷一点,果冻一般柔软。

他停了两秒,指了指一旁的Lemon,用气音说:“我们小声点说话,猫猫睡着了。”

他微微倾身,凑近了一些,呼吸若有若无地拂过她耳畔。

蒋昕忽然就有种特别强烈的感觉,强烈到令她眩晕。

像夏夜的第一道闪电,刹那间将黑夜劈成白昼,而后雷声滚滚而来;像站在纽约黑漆漆的地铁轨道边缘,列车裹挟着狂风呼啸而过,几乎要将她纸片一般卷下的那一瞬间;像醉酒后躺在旋转的星空下,傻笑着以为自己也变成了一颗行星……

然后一切便不可收拾了。

她的声音也变得低哑而暧昧,像砂纸轻轻擦过木头表面,低低的,软软的。

“刚才餐厅里的那个女孩,和你有关系吗?”

这是一个有点儿越界的话题。

周行云摇了摇头,下意识地答道:“没有关系,就是一个小孩,是我们老板的女儿……”

话说到一半,他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蒋昕眼睛里的东西,炽热的,赤裸的,很原始,没有任何修饰。可能会成为某种更为幽深复杂之物的原形,也可能只是欲望本身,谁也说不清楚。它只是在那里。像远古洞穴里燃起的第一簇火,像深海中发着微光的鱼,像雪夜里远处唯一亮着的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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