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除夕

“啪啪啪……”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窗外就响起了鞭炮声,先是零星几声试探,紧接着便铺天盖地地响起。

隔壁家的“开门炮”尤其响亮,一串千响的鞭炮从二楼阳台垂下来,噼里啪啦的声响撞在斑驳的墙面上,在窄窄的巷子里回响。

李世安被鞭炮声吵醒,他睁开眼,屋内的窗帘没拉严,他坐起身,透过窗帘那点缝隙,盯着窗外微亮的天发了会儿怔。

外面的鞭炮还在不间断地响,他伸了个懒腰,掀开厚重的被子下床,脚刚踩进棉拖鞋,就觉出地板的凉意。

卫生间里的镜子蒙着一层水汽,他拧开热水龙头,看着水柱里翻腾的白气,伸手抹了把镜子,露出一张略显清瘦的脸。

挤牙膏时,管尾被他捏得变了形,是薄荷味的牙膏。

李世安端着牙刷杯走到门口,巷子里已经有了人影。

穿蓝布棉袄的大爷,正弯腰扫着自家门口的炮仗碎屑,嘴里哼着跑调的《步步高》。

穿红毛衣的小姑娘举着一根没点完的小烟花,追着大黄狗跑,笑声混在鞭炮里,脆生生的。

李世安找了块没结冰的台阶蹲下,牙刷刚塞进嘴里,就听见隔壁张婶的大嗓门:“小安啊,起来啦?”

他含着满嘴泡沫抬头,张婶正拎着个竹篮往巷口走,篮子里装着刚蒸好的年糕,热气腾腾地往外冒白气。

“张婶,除夕快乐。”他漱了口,把水吐在旁边的排水沟里。

“快乐快乐。”张婶笑着走近两步,往他拿着牙刷的手里塞了两块年糕,“刚出锅的,快拿着,垫垫肚子。”

年糕还有些烫手,黏在掌心。李世安捏着那裹着黄豆粉的年糕,笑着和张婶道谢。

他下意识往张婶院子里看了一眼,问:“今年张叔又没回来?”

“嗐。”张婶满不在乎地说,“你也知道,你张叔那工厂越到过年越忙。”

张叔是在食品厂上班的,年前家家户户备年货,厂里的人少不得要连轴转。

张婶又说:“其实我知道,他是想多挣点加班费,给家里添台新冰箱,也给欣欣攒着下学期的学费。”

李世安望着张婶眼角藏不住的落寞,他知道,这个镇上,逢年过节的,总有一些人守着岗位不能回家。

他一时语塞,不知道如何开口安慰。

好在张婶也不需要他来安慰,就又恢复了笑容,拎了拎手里的小篮子,说:“小安呐,婶子这还有事,先走了。”

“好。”

刷完牙进屋,他打开衣柜最下面的抽屉,翻出一件深灰色的厚毛衣,他看着毛衣想了想,没想起来是谁送的了。

厨房窗户上结了层冰花,李世安哈了口气,用手指划开一小块,能看见巷口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

他从冰箱里捡了十五个昨天晚上包的扁食,十五个刚好够他一个人吃饱。

扁食皮有点厚,馅儿里的荠菜还是他前两天从张婶家的小菜园挖的。

李世安往锅里倒了点水,水开后,把白胖的扁食丢下锅,他站在灶台前,听着屋外依旧热闹的鞭炮声,忽然觉得,这屋子里也没那么冷清了。

吃完饭,李世安躺在床上刷了会儿手机,直到一条带着红底烫金“金鸡奖”字样的微博推送弹出来,他手指一顿,没留意就点了进去。

页面加载出来的瞬间,他本想按返回键,目光却先一步被标题里嵌着的名字钉住了。

辛止。

“年度佳作《岛屿》强势入围金鸡奖,主演辛止再获行业肯定”,黑体字加粗的标题格外醒目。

李世安看了会儿,接着往下滑了滑,附带的九宫格照片里,中间那张正是《岛屿》的定妆照。

照片里的辛止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衬衫,领口松垮地敞着,露出一点锁骨的轮廓。

他半靠在斑驳的船舷上,碎发贴在额角,眼神望向镜头外的远方,带着一种破碎又倔强的温柔。

这张照片刚释出时,就异常出圈,各大短视频平台纷纷被刷屏,就连他那没几个好友的微信朋友圈都在转发。

李世安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屏幕上那人的脸,心里不禁暗叹。

这人还是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手机屏幕突然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有些清瘦的脸,李世安猛地回神,想起还有正事要做,手指在屏幕上用力一点,干脆利落地退出了微博,连带着后台都清理得干干净净。

他从床上爬起来,从衣柜找了件有些旧的棉袄套上,拿了条围巾绕在脖子上。

接着他穿过堂屋来到院子里,院角也有一棵老槐树,已经落尽了叶子,旁边的石阶上放着一个盖着黑布的小篮子。

李世安拎起篮子出了门,脚下的棉鞋踩在结了薄冰的路上,发出“咯吱”声。

刚出巷子,刺骨的寒风就往衣领里钻,他把围巾又紧了紧,缩着脖子快步往前走。

路边的积雪还没化透,泥土混着冰碴儿,走起来有些费劲。

二十分钟的路,他走得额角微微发潮,摘下围巾时,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

眼前是一片光秃秃的农田,田埂上的枯草被风吹得贴在地上,只有远处几个小小的土堆,在平坦的地里格外扎眼。

早上的露水还没干透,湿润的泥土沾在鞋底,越积越厚,每走一步都沉甸甸的,

李世安把篮子放在土堆旁,蹲下身,伸手拔掉周围疯长的枯草,草根带着湿土被拽出来。

他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郑重的事,直到土堆周围变得干干净净,才掀开篮子上的黑布。

里面有一束小花,只不过蔫蔫的,花瓣边缘卷了起来,失去了鲜活的颜色,是他昨天在路边掐的,本来想找些新鲜的,却没寻到。

李世安把花轻轻放在土堆前又拿出下面那摞黄纸,纸张边缘有些毛糙,是他前几天自己裁的。他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咔嚓”一声点燃。

他将纸角凑过去,迅速烧出一个黑边,卷曲着往上蔓延。

青烟袅袅升起,被风一吹,很快就散了。

旁边田埂上有人路过,远远看了他一眼,又匆匆走开了。谁都知道,除夕上坟是犯忌讳的,不吉利。

可李世安不在乎。他只是看着那团跳动的火苗,直到纸张化为灰烬,混在湿润的泥土里,才低声说了句:

“小宁,除夕快乐。”

风穿过空旷的田野,带着寒意,把他的声音吹散在空气里。

李世安又在土堆旁蹲了一会儿,他其实有很多话想说的,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起身收拾了一下,就拎着篮子走了。

李世安回到家时,屋里的挂钟正不紧不慢地走着,指针指向9点15分。

他脱鞋的动作顿了顿,抬眼望了望空荡荡的堂屋——

没有春联,没有福字,甚至连盏亮堂些的灯都没开,只有窗外别家飘来的鞭炮碎屑,偶尔落在窗台上。

“还早。”他心想,转身回了卧室。

在床上躺下,手机放在枕边,屏幕暗着,从早上到现在,除了运营商发来的拜年短信,连条微信消息都没有。

他倒也乐得这份清静,往被子里缩了缩,眼皮渐渐沉了下去。

“咚咚咚……”

敲门声突兀地响起,李世安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他揉了揉眼睛,趿拉着拖鞋往院子走,刚走到院子里,就听见门外传来张婶的声音:“小安啊,在家不在?”

“在呢张婶。”

李世安加快脚步扭开门栓,两扇铁门“吱呀”一声开了,张婶裹着件枣红色的棉袄站在门口,脸上堆着热情的笑。

“可算着你在家了。”张婶不由分说地往里走,“快让婶子进去,有天大的好事跟你说。”

李世安侧身让她进来,顺手关上了门。

张婶径直走到堂屋,在靠墙的条凳上坐下,把手里的布包往旁边一放,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

李世安转身去厨房倒了杯热水,用托盘端着递过去:“张婶,先喝点热水暖暖。”

张婶接过来,凑到嘴边哈了口气,又把杯子放到旁边的矮桌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李世安:

“小安啊,婶子没记错的话,你今年可是27了吧?”

李世安点点头:“嗯,过了年就28了。”

“瞧瞧,都快三十的人了。”张婶拍了下大腿,语气里带着点可惜,“到现在还没成个家,婶子都替你着急。”

李世安笑了笑,双手插在裤兜里,语气随意:“张婶,这事急不来,得看缘分。”

“哎!你这话可说到点子上了!”张婶猛地一拍手,眼睛更亮了,“这不巧了吗,你那缘分啊,这就来了!”

她说着麻利地掏出手机,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举到李世安面前。

“小安你看,这姑娘,怎么样?是不是可水灵了?”

李世安凑过去看了一眼,照片上的女孩穿着件白色的毛衣,梳着简单的马尾,背景像是在某个咖啡馆里。

她有着一张标准的鹅蛋脸,眼睛弯弯的,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确实挺好看的。

“挺漂亮的。”李世安实话实说。

“那可不咋地。”张婶得意地扬了扬手机。

“这姑娘啊,是我一个表妹她堂姊的女儿,正经人家的姑娘。不光长得漂亮,还特别聪明,学历高着呢,听说当年是他们那儿的高考状元。现在在首都一家大公司上班,就是那种咱们电视上常说的高企,一年下来那工资,啧啧。”

张婶说着,又把手机举起来,左看看照片,右看看李世安,越看越满意,忍不住拍了下手:

“瞅瞅,你们俩这眉眼,多有夫妻相!我一看照片就觉得,这俩人准能成!”

李世安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张婶的来意,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抿了抿唇,声音低沉了几分:“张婶,您别说笑了,我是个孤儿。”

他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从记事起就在孤儿院长大,没见过父母,也没什么亲戚,这些年一个人摸爬滚打过来,早就习惯了这样的身份。

他现在住的这屋子,还是前几年房主举家搬迁,嫌处理起来麻烦,半卖半送给他的,说是捡了个便宜,其实也就是勉强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孤儿咋了?孤儿就不能娶媳妇了?”张婶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我既然来找你说这事,就说明人家姑娘那边是不介意的。”

她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继续说:

“这么跟你说吧,人姑娘一看见你的照片,就说觉得你看着踏实,人家那眼界可高了,之前我表妹跟她说了好几个,条件比你好的多了去了,她一个都没看上呢!”

李世安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他往后退了半步,靠在门框上,声音里带着点自嘲:

“张婶,不是我不识好歹,我这屋里你也看见了,家徒四壁的,就别耽误人家姑娘了。”

“哎你这孩子说的啥话!”张婶瞪了他一眼,接着说。

“啥耽误不耽误的!人姑娘家条件好,她爸妈说了,你们要是真能成,他们就出钱帮衬着你们开家小公司,到时候你当老板,她帮你打理,往后这日子,那还不是舒坦的嘞!”

李世安听完这话,愣了愣神,随即苦笑一声。他低头看着自己磨得有些毛糙的袖口,轻声说:

“张婶,您抬举我了。我这人没什么大志向,守着这小屋子就挺好,实在配不上那样的好姑娘。”

张婶却不依不饶,起身拉住他的胳膊往堂屋中间拽:

“你这孩子咋这么钻牛角尖?啥配不配的,感情都是处出来的!”

“我跟你说,人家姑娘大年初一,也就是明天,回来探亲,到时候我约着你们见一面,就当交个朋友,成不成的,总得试试吧?”

李世安被她拽得踉跄了两步,看着张婶眼里真切的期盼,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张婶是真心为他好,这些年在巷子里,张婶总时不时地给他送些吃的,像亲婶子一样照拂着他。

“就见一面?”他迟疑地问。

“就一面!”张婶拍着胸脯保证,“要是实在没眼缘,婶子绝不再提这茬!”

李世安这才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

张婶顿时眉开眼笑,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些那姑娘的喜好,临走时还特意把那姑娘的联系方式存进了他手机里。

送走张婶,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李世安站在原地,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陌生的名字,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他已经很久没试过和陌生人打交道了,更别说这种带着明确目的的见面。

屋里的挂钟又“当”地响了一声,已经是中午了。窗外的鞭炮声稀疏了些,隐约能听见别家传来的电视声和说笑声。

李世安摸了摸肚子,才想起早上只吃了十几个扁食,这会儿倒真有些饿了。

他转身进了厨房,打开冰箱翻了翻,除了几棵蔫了的青菜,就只剩下半块冻硬的腊肉。是去年张婶给的,他一直没舍得吃。

李世安把腊肉拿出来,放在水里泡着,又找出一小把米淘洗干净。

等水开的功夫,他靠在灶台边,望着窗外院角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发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简单的几个字:“你好,我是林溪。”

李世安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晌,他不知道该回些什么,就开始走起了神。

正愣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起了泡,他赶紧把米倒进去,盖上锅盖。

转身时,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林溪发来的:“张阿姨说你今天要去看一位很重要的人,没打扰到你吧?”

李世安的心轻轻颤了一下。他没想到张婶连这事都跟人家说了,也没想到这姑娘会这么体贴。他深吸一口气,终于缓缓打出几个字:

“没有,刚到家。你好,我是李世安。”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时,他像是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长长地舒了口气。

锅里的米饭渐渐散发出香气,腊肉也泡软了。

李世安把腊肉切成薄片,和着青菜一起炒了炒,简单的一菜一饭,却也吃得热乎乎的。

吃完饭,他坐在堂屋的小板凳上,看着手机屏幕,等着林溪的回复。

可等了快一个小时,手机再也没动静。他倒也不觉得失落,反而松了口气,把手机揣回口袋,拿起扫帚开始打扫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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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手合十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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