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香囊

李世安说:“请问有没有百合干,薰衣草和柏子仁?”

老师傅这才从眼镜上方打量了他一眼,慢悠悠起身:“有,要多少?”

“一点点就好。”

老师傅没说什么,用小巧的铜秤称了极少的份量,用黄纸包好:“年轻人,睡眠不好?这点量,泡水喝几次就没了。”

李世安含糊地“嗯”了一声,付了钱,将那两个小小的,散发着清苦药香的纸包小心地放进书包内侧口袋。

回到学校,宿舍里只有周齐在看书。

看到李世安回来,随口问了句:“出去啦?”

“嗯,买了点东西。”

李世安应道,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将药材暂时塞进了抽屉深处。

等到深夜,宿舍熄了灯,室友们也都沉入梦乡,李世安才悄无声息地坐起来。

他借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微光,以及手机屏幕调到最暗的光亮,他拿出准备好的材料,开始了他的“工程”。

李世安的手很稳,在孤儿院长大的经历,让他早已习惯了缝缝补补。

他不需要画线,指尖捻着布料,对折,下针。针脚细密而匀称,带着一种熟稔的韵律。

他缝得极其专注,眉眼在微弱光线下显得异常柔和,仿佛将所有的祈愿和说不出口的话语,都一针一线地缝进了这个小小的容器里。

周齐在床上翻了个身,含糊地梦呓了一句。

李世安动作一顿,立刻屏息,直到确认对方并未醒来,才继续。静谧的夜里,只有极轻微的棉线穿过布料的沙沙声,像夜蚕食叶。

很快,一个挺括的三角香囊成型了,虽然小巧朴素,却针脚干净利落。他将那些安神的草药,小心地填入其中,然后拉紧收口线,打了一个牢固的结。

一个承载着他所有隐秘心事的礼物,终于完成了。

它静静地躺在他掌心,浅灰色的布料在昏暗中泛着柔和的光,清苦的草药香,构成一种独特而宁静的气息。

“该怎么送给他呢……”李世安低声呢喃。

他盯着窗外放空了几秒,忽然想起,前几天在“玺悦”兼职时,听到的话。

那天刚好是他值班,他正低头擦拭台球桌,旁边一桌几个衣着光鲜的年轻男女正在热烈讨论着什么派对。

一个女生娇嗔地说:“……上次送去北辰府的那瓶酒,辛少到底收了没啊?我哥托了好多关系才弄到的。”

另一个男生笑着回答:“放心吧,北辰府那边有管家负责,只要是寄到那儿的礼物,都会登记收下的。不过他那地方,没具体门牌号,写‘顶层复式’就行,保安都认识。”

“北辰府……顶层复式……”

你看,那个人的世界,连住址都如此具有标志性,不需要具体门牌,仿佛一个独立的王国。

李世安又仔细看了看手上的安神包,忽然,他目光一撇,看到了桌子最里面放着的一颗李子。

那是他前两天下班,在水果店买的几颗李子剩的一颗。

他眨了眨眼,鬼使神差地在桌子上铺开干净的纸巾,用那把削铅笔的小刀,开始极其专注地分离李子果肉与果核。他的动作轻柔,生怕伤到里面的那枚果核。

他将取出的果核在清水下细细冲洗,用软布吸干水分,放在窗台边阴干。

接着,李世安用剩下的布料和药材又缝了一个小的香囊,用一根细绳系在了自己床头的铁架子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上床睡觉。

第二天一早,李世安起床,将香囊剪开一个小口,他把昨晚阴干的果核塞了进去,重新缝起来。

辛止生日的前一天,李世安第一次翘了课,他走出校门,走了很远,找到一家邮局。

他买了一个最普通的牛皮纸信封,将那个小小的香囊装了进去。

在寄件人信息栏,李世安停顿了很久,最终,还是让它空着。在收件人处,他工整地写下:

北辰府,顶层复式,辛止收。

邮局的工作人员看了一眼地址,又瞥了一眼李世安朴素的穿着,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但没说什么,熟练地办理了手续。

“好了,市内一般明天能到。”

李世安低声道谢,接过回执,快步离开了邮局。

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他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落了地,又仿佛有什么东西,随着那个信封,永远地寄了出去,再也无法收回。

他不知道这份寒酸的礼物会面临怎样的命运,是被随意丢弃在某个角落,还是能侥幸被那个人看到一眼。

辛止二十一岁生日当晚,首都顶级私人会所“希芸”。

宴会厅内灯火辉煌,衣香鬓影。政商名流、各界大佬穿梭其间,低声谈笑。

辛止穿着量身定制的高级西装,站在父母身边,应对着来自各方的祝贺。

他脸上带着得体的浅笑,举止优雅从容,但那双浅褐色的眸子深处,却是一片疏离的平静。

“林主任,辛上将,小止真是越来越出色了。”一位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子笑着举杯,正是赵磊的父亲,“我家那小子要是有小止一半稳重,我做梦都能笑醒。”

林盼优雅地微笑回应:“赵总过奖了,小磊那孩子赤诚开朗,我们都很喜欢。”她目光柔和地看向辛止,带着不言而喻的骄傲。

辛天翊也微微颔首,语气沉稳:“孩子们各有各的路,不必过分比较。”

“小止。”

这时,一个低沉冷淡的声音响起。

辛止抬头,看到表哥陆承霄携一位气质清雅、容貌出众的男性走来。那位男性手腕上戴着一枚设计极其精巧的铂金袖扣,在灯光下流转着低调的光芒。

“承霄来了。”林盼笑着招呼,眼神一转,看到陆承霄旁边的许邵阳,点了下头。

“表哥。”辛止微微颔首。

“生日快乐。”

陆承霄对辛止说话时语气平淡,随手递上一个礼盒。

许邵阳微笑着补充:“不太了解你的喜好,这是我自己设计的胸针,希望你会喜欢。”

在许邵阳说话的瞬间,陆承霄的目光始终专注地落在他身上,眼神温柔。

辛止接过礼物:“谢谢,许先生费心。”

赵磊、祁于飞和白景文他们也早就到了,但在这种场合,他们也收敛了许多,只是聚在稍远的香槟塔旁。

赵磊看着被长辈们围住的辛止,咋舌道:“看见没?我爸那眼神,恨不得止哥才是他亲儿子。”他学着父亲的语气,“‘要有小止一半稳重’……哼。”

祁于飞只笑了下,没说话。

“瞧,正戏来了。”说着,赵磊又用手肘碰了碰祁于飞,示意了一下辛止的方向。

果然,一位穿着昂贵礼服,姿态优雅的年轻女孩正含笑与辛止交谈。

“王市长的千金。”

祁于飞晃着酒杯,瞥了一眼,淡淡道:“正常。辛叔叔和林阿姨估计乐见其成。这种场合,三分庆生,七分交际。”

白景文轻轻抿了一口酒,目光始终落在辛止身上,低声道:“他看起来有点累。”

王若曦走到辛止身旁:“辛止,生日快乐。”她落落大方地伸出手。

辛止与她轻轻一握:“王小姐客气,感谢赏光。”

“下周末文化艺术中心的慈善晚宴,不知是否有荣幸邀请你做我的男伴?”女孩眼中带着期待。

辛止却语气疏离:“感谢邀请,不过很不巧,下周末我已经有海外行程,恐怕要辜负王小姐的美意了,预祝晚宴成功。”

女孩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依旧保持着得体笑容:“那真是太遗憾了,下次有机会再聚。”

陆承霄在市长千金来找辛止搭讪时,就带着许邵阳离开了。

宴会进行到一半时,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一个身着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身姿挺拔的年轻男人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

他容貌与辛止有五六分相似,但线条更为硬朗,眉宇间带着久居人上的沉稳与一丝疲惫,正是辛止的哥哥辛明宇。

“明宇来了。”

林盼脸上立刻露出真切的笑容,带着显而易见的骄傲。

辛天翊也微微颔首,眼神中流露出满意。

辛明宇先是与几位熟识的长辈点头致意,随后径直朝家人走来。

“爸,妈。”他声音低沉温和,随即目光落在辛止身上,冷硬的轮廓柔和了几分,带着歉意,“小止,生日快乐。部里临时有个紧急会议,来晚了。”

“哥。”辛止唤了一声,语气比平时少了几分冷淡。

辛明宇从助理手中拿过一个包装低调奢华的礼盒,递给辛止:“看看喜不喜欢,听说你最近对腕表有些兴趣。”

“谢谢哥。”辛止接过,并未当场拆开。

辛明宇抬手,似乎想习惯性地揉揉弟弟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但手伸到一半,意识到场合,便转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语气带着兄长式的关怀,但并无说教意味:“又长大一岁了,平时别太由着性子,但也别太累着自己。”

他的关心点到即止,忙碌让他无法事无巨细地过问弟弟的生活,但那份爱护之心是真实的。

“嗯,知道。”辛止应道。

这时,赵磊的父亲笑着举杯过来:“明宇也到了!真是虎父无犬子啊,明宇在部里是年轻有为的典范,小止更是风华正茂,辛局、林司,好福气啊!”

辛明宇立刻换上得体的社交笑容,与赵父寒暄起来,姿态从容不迫,俨然已是合格的接班人模样。

赵磊、祁于飞和白景文在稍远处看着。

“明宇哥还是这么有气场,”赵磊小声说,“感觉比去年更吓人了。”

祁于飞低声道:“他那个位置,压力能不大吗?能赶回来给阿止过生日,已经很不容易了。”

辛明宇并未停留太久,与家人和几位关键人物打过招呼,送上生日祝福后,便因还有后续工作安排,提前离场。

临走前,他又对辛止低声说了句:“玩得开心点。”这才在助理的陪同下匆匆离去。

他的到来与离开,像一阵沉稳的风,短暂地拂过水面,留下涟漪,却并未改变宴会的本质。

辛止看着兄长离去的背影,心中并无多少波动,早已习惯。

深夜,宴席终散。

辛止揉了揉眉心,婉拒了父母让他回大宅的提议,坐上了自己的车。

赵磊立刻趴在辛止打开的副驾驶车窗上,带着微醺嚷嚷:“止哥,这就回去了?第二场还没开始呢!哥几个给你庆生,你倒好,光应付那些老头子了!”

祁于飞见状赶忙拉着他坐进后座,无奈道:“他喝多了。阿止,你累了一天,刚好,景文带了点安神的好茶,去你那儿坐坐,醒醒酒,也算我们几个私下再给你庆祝一下。”

白景文也坐进车里,温和接话:“是我爷爷特意托人带来的凤凰单丛,说是今年的头春茶,味道很清雅。”

辛止看了一眼这几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点了点头,吩咐司机:“走吧。”

一个小时后,一行人来到辛止位于北辰府的顶层公寓。冰冷的现代风格,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

赵磊一进门就踢掉鞋子,瘫在沙发上:“哎呦喂,可算能放松了!刚才装得我累死了!”

祁于飞无奈,弯腰捡起他的鞋子摆好,对辛止解释道:“他今天被他爸押着见了不少人,有点上头。”说着自然地走向开放式厨房,“我来泡茶吧,阿文你把茶叶给我。”

白景文却已先一步拿出茶具,微笑道:“还是我来吧,你对水温掌握总差一点。”

辛止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扔在沙发扶手上,扯开领结,长舒一口气。

这时保安的内线电话响起:“辛先生,抱歉打扰。您下午有个快递,是个小件信封,已经放在玄关柜上了。”

“知道了。”辛止挂断电话。

赵磊耳朵尖,立刻爬起来:“快递?止哥你居然会网购?”他屁颠屁颠跑到玄关,拿起那个朴素的牛皮纸信封,掂了掂。

“这么轻?是什么东西啊?”

辛止瞥了一眼,没什么兴趣:“不知道,还没拆。”

“拆开看看呗,说不定是哪个暗恋者送的惊喜呢!”赵磊起着哄,把信封递过来。

祁于飞拍了他一下:“别瞎闹。”

白景文端着泡好的茶走过来,也注意到了那个信封。

几人倒不怕是什么危险品,能送到辛止手上的东西都是经过检查的。

辛止走过去,从赵磊手里拿过信封,漫不经心地撕开。一个手工缝制浅灰色三角香囊掉了出来,针脚细密。

“这什么啊?”赵磊凑过来闻了闻,立刻皱眉后退,“一股中药铺子味儿!止哥你什么时候信这个了?”

祁于飞也走过来,看了一眼说:“看起来像是自己做的。”

辛止捏了捏香囊,感受到里面的填充物和硬核。他凑近闻了闻,一股清淡的草药香混合着微苦的杏仁味飘来。

他盯着香囊看了几秒,就在大家都以为他会扔掉时,他却随手把它扔在了窗边的边几上。

“无关紧要的东西。”他淡淡道,转身接过了白景文递来的茶,“尝尝你的茶。”

赵磊的注意力很快被别的吸引,开始嚷嚷着要打游戏,祁于飞陪着赵磊闹腾。

白景文看着被辛止随手丢弃在角落的香囊,眼神微闪,最终也没再说什么。

之后的日子里,辛止偶尔会在失眠的深夜,或是独自站在窗前沉思时,闻到从那角落飘来的、淡而又淡的独特香气。

不知从何时起,他习惯了它的存在,但他却从未深究它的来源。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