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小地方消息不灵通

次日上午,阳光比前两日更慷慨了些,懒洋洋地洒在听泉湾镇唯一的那条主街上。

李世安按照约定,提前十分钟到了墨香书屋门口。

书店门面不大,木质的招牌被岁月侵蚀得有些褪色,但门口打扫得干干净净。

他推开门,挂在门楣上的铜铃发出“叮铃”一声脆响。

书店里光线偏暗,空气中弥漫着旧书特有的、混合着纸张和淡淡霉味的香气。

书架高耸,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书,显得有些逼仄。

林溪已经到了,正站在靠里的一个书架前,仰着头专注地寻找着什么。

今天她穿了件浅咖色毛衣,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侧影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光晕里,显得格外温婉。

听到铃声,她回过头,看到李世安,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容,朝他招了招手:“世安哥,你来啦。”

李世安走过去,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等很久了吗?”

“没有,我也刚到。”林溪指了指书架,“我想找几本我们这里的老县志,或者关于本地风物传说之类的书,给我妈妈带回去,她喜欢看这些。”

“县志……”李世安环顾了一下四周,“可能放在最里面那个角落,那边多是些旧书和地方文献。”

他带着林溪穿过狭窄的过道,来到书店最深处。

这里的书架更旧,书上也落了一层薄灰。

果然,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他们找到了一排泛黄的、装帧简陋的旧书,其中就有几本《风沙县志》。

“找到了!”林溪欣喜地抽出一本,小心翼翼地翻开,书页已经脆化,边缘有些破损。

李世安见状,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干净卫生纸,他抽出一张展开,递了过去:“用这个垫着吧,这书年纪可能比我们还大,别弄脏了手。”

林溪接过纸巾,轻声说了句“谢谢”,用纸巾垫着,才继续翻看书页。

“这本书的出版年代挺早的了,”李世安凑近了些,指着版权页说,“里面的记载可能和现在差别很大。”

林溪笑道:“没关系,要的就是这种历史感。”

两人就着这本旧县志,低声交谈起来。

李世安虽然话不多,但对本地的一些老地名、旧风俗居然颇为了解,还能补充一些县志上没有的、口耳相传的趣闻。

林溪听得入神,不时发问。

阳光透过高窗,变成一道道光柱,照亮了空气中缓缓漂浮的尘埃。

他们在寂静的书架间慢慢移动,李世安个子高,负责查看高处的书籍,偶尔抽出一本他认为林溪可能会感兴趣的,递给她看。

林溪则仔细翻阅,遇到特别有趣的段落,会小声念出来,和李世安分享。

这时,李世安踮脚去够书架顶层一本厚厚的《听泉湾民间故事集》,书放得太靠里,他有些吃力。

林溪见状,下意识地伸手想帮他扶一下书架,两人的手臂轻轻碰在一起。

李世安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缩回手,书差点掉下来,幸好他反应快,另一只手牢牢接住了。

“抱歉。”他低声道歉。

林溪也收回手,笑了笑:“没事,是我太冒失了。”

气氛有一瞬间的微妙,但很快又被找书的专注所冲淡。

最终,林溪选定了两本县志和一本民间故事集,李世安帮她把书拿到柜台。

书店老板是个戴着老花镜的老先生,慢悠悠地用鸡毛掸子拂去书上的灰尘,然后拿出牛皮纸,熟练地打包。

付钱的时候,林溪坚持要自己来,李世安也没有强求。提着包好的书走出书店,阳光扑面而来,两人都不自觉地眯了眯眼。

“谢谢你,世安哥,”林溪晃了晃手里的书,“要不是你,我可能找不到这些宝贝。”

“举手之劳。”李世安摇摇头,“这边旧书多,分类也不清楚,是不太好找。”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气氛比在咖啡馆初识时自然了许多。

只是李世安心里清楚,这份刚刚萌芽的、略带暖意的轻松,很快就会被他自己亲手斩断。

他看着身旁林溪温和的侧脸,心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

第二天,林溪又发来消息,说想去河边走走。

李世安看到消息时,正在给院角的老槐树修剪枯枝,他握着剪刀的手顿了顿,回了个“好”。

河边的风比前几天更暖了些,冰面开始融化,能听见“咔嚓咔嚓”的碎裂声。两人并肩走着,脚下的石子被踩得“咯吱”响。

“我初八的火车。”林溪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票早就买好了。”

李世安“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河面上漂浮的碎冰上。

“世安哥。”林溪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你是不是……不太想和我走近?”

李世安的心跳了一下,他抬起头,对上林溪清澈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指责,只有坦然。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

“我知道张阿姨把话说得太满了,”林溪笑了笑,语气很轻,“但我来找你,不全是因为她。和你相处的这几天,我觉得你是个很可靠的人。”

“我……”李世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磨得发亮的鞋尖,像是下定了决心,深吸了口气说,“我喜欢男人。”

这话他憋了很久,说出来时,声音都在发颤。

他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没学历,没背景,守着一间旧屋子,甚至他还有过一段很不堪的过往,连未来都看不到光亮。

“你……”林溪愣住了,似乎有些没反应过来。

李世安不敢看她的表情,猛地弯下腰,腰脊挺得笔直,像根绷紧的弦:“对不起。”

李世安说:“其实刚见面那天我就想跟你说的,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很抱歉耽误你几天时间。”

“你快起来!”

林溪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他的胳膊,指尖触到他袖子上的布料,带着点粗糙的质感。

“你不用道歉的,真的不用。”

她的声音很急切,带着真诚的慌乱:“这不是什么需要道歉的事,是我自己没问清楚,也没察觉到你的为难。”

李世安慢慢直起身,避开林溪的目光,看向地面:“对不起,我应该一见面就说清楚的。”

林溪没有生气,反而笑着说:“没关系的,大概是我们没有缘分吧,即便这样,我们还是可以做朋友的,不是吗?”

她顿了顿,看着李世安惊讶地抬起头,便又补充道:

“真的,作为朋友,这几天的相处,我依然很开心。你给我讲怎么分辨蔬菜新不新鲜,教我修松动的门把手,这些都很有意思。”

李世安看着林溪眼里真诚的笑意,心里那块一直紧绷着的石头,忽然就落了地。

夜深了,李世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床前投下一道银线。他摸出枕头下的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又眯起眼——

凌晨两点十七分。

微信有新消息提示,他点开,是林溪发来的:“世安哥,睡了吗?”

白天两人把话说开后,真就像朋友般相处起来。

李世安犹豫了足足一分钟才回复:“还没。”

对方秒回:“今天见面时忘了问,你平时喜欢看电影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李世安盯着屏幕,想起去年冬天在镇上的老影院看的一场午夜场,放的是部黑白老片,全场就他一个人。

“偶尔看。”他谨慎地回复。

林溪发来一个笑脸表情:“《岛屿》最近重映了,听说很好看。初一那天我在镇上看到宣传海报了。”

李世安的呼吸一滞。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微微发白的嘴唇。

他缓慢地打字:“是吗?我没注意。”

“主演辛止演技超棒!我大学室友是他粉丝,房间里贴满他的海报。”林溪又发来一个捂嘴笑的表情,“不过我觉得他长得太精致了,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李世安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好发了个“嗯“字。对话就此陷入沉默,就在他以为谈话结束时,林溪突然发来一条长消息:

“其实今天有件事没告诉你。我在首都的工作……是在星瀚传媒做艺人宣传。所以见到你第一眼就觉得特别亲切,你侧脸某个角度很像我们公司一个新人演员。”

李世安猛地坐起身,手机差点掉到地上。

星瀚传媒——辛止的公司。

“这么巧。”他机械地回复,手指微微发抖。

“更巧的是,我听同事说辛止这两天要去一个偏远县城采风,好像就叫……风沙县?应该就是你们这儿吧?”

李世安感到一阵眩晕。窗外的月光突然变得刺眼,他抬手遮住眼睛,喉咙发紧。

“可能吧,小地方消息不灵通。”他最终这样回复。

林溪似乎没察觉异样,又闲聊几句就道了晚安。李世安放下手机,在黑暗中睁大眼睛。

多少年了?

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听到那个名字和这个地名产生关联。

第二天清晨的听泉湾镇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

李世安顶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有些疲惫地从床上坐起来。

他昨晚几乎没睡好,脑子里乱糟糟的,梦了一夜过去的人和事,那些画面模糊又清晰,可真要细想起来,却又什么都抓不住。

李世安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镜中的自己眼下泛青,嘴角下垂,他对着镜子扯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接着叹了口气,套上件深蓝色外套出了门。

村子里很安静,偶尔能听到几声鸡鸣狗叫。

李世安走到村口,王大爷的三轮车一早就等在那里,见到他来,王大爷忙喊道:“小安呐,快上来,今天街上可能堵车,咱们早点去早点回。”

李世安跳上车,说:“好嘞。”

三轮车慢悠悠地晃到镇上,他去菜市场买了点新鲜的蔬菜和水果。

初四,正是家家户户走亲戚的日子,镇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狭窄的街道上开始堵车,自行车、电动车和偶尔驶过的小轿车挤在一起,喇叭声此起彼伏。

此时,县里最大的那家宾馆门口,早已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红色的灯笼在门两侧微微晃动,透着节日的气息。

一辆黑色商务车停下,车身锃亮,仿佛镀了层光晕,车身上“星翰传媒”那几个银色的立体字在阳光下格外惹眼。

车门打开,辛止从车上下来。他穿着件剪裁合体的深灰色羊绒大衣,身姿挺拔。

刚从暖气充足的车里出来,他下意识地蹙了下眉,似乎不太习惯这带着土腥味的冷空气。

宾馆门口等候的男人见状,立刻快步迎了上去,脸上的笑容堆得恰到好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谄媚:

“辛少爷,您好您好,可把您盼来了!我是风沙县文旅局的王干事,专门在这儿等您呢。”

辛止漫不经心地瞥了男人一眼,那眼神淡淡的,像是扫过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随后只从喉咙里挤出个“哦”字,便抬脚就要往宾馆里走。

红色的地毯从门口一直铺到大厅,踩上去软绵绵的。

他走了两步,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脚步猛地顿住,转过身看向还维持着躬身姿势的王干事,语气平淡地问:“你们这里是不是有个叫听泉湾的小镇?”

王干事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点头,脸上的笑容更殷勤了:

“有,有的!辛少爷您知道这个地方?听泉湾就在离县城大概二十几公里的西北方向,是个挺有特色的小地方,就是不如县城繁华。”

辛止“嗯”了一声,没再多问,转头对着跟在身后的助理小郭扬了扬下巴,语气不容置疑地说:

“我改变主意了。你们在这里安顿,我要去这个小镇住,谁也不许跟着。”

小郭脸上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心里头暗暗叫苦,这位大少爷的心思真是比天气变得还快,昨天才定好住县里最好的宾馆,这才刚到门口就要改地方。

但她哪敢有半句劝说的话,这位主儿脾气上来可不是闹着玩的。她只能苦着脸掏出手机,飞快地给经纪人崔姐发消息说明情况。

没一会儿,手机屏幕亮了,崔姐只回了三个字:“随他去。”小郭无奈地叹了口气,赶紧转身去安排。

中午时分,李世安拎着沉甸甸的袋子往回走,快到自家那条巷子口时,他脚步顿了顿。

那里停着一辆陌生的摩托车,那摩托车看着就价值不菲,黑色的车身线条流畅,和这条老旧的巷子显得格格不入。

车旁站着个穿黑色皮衣的身影,身形高挑,正低头专注地看着手机,阳光落在他栗色的发顶上,镀上了一层金边。

大概是听到了脚步声,那人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就在目光对上的瞬间,李世安整个人都僵住了,如遭雷击,手里的袋子差点没拿稳掉在地上。

是辛止。

眼前的辛止,比荧幕上看到的还要耀眼,五官精致得像是精心雕琢过的艺术品,只是眉宇间似乎也多了几分掩不住的疲惫。

李世安在他看过来的瞬间,心脏狂跳不止,几乎是本能地立刻低下头,转身就想往巷子里跑。

“李世安。”

低沉而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仅仅是这三个字,就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瞬间就让李世安迈不开腿,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你跑什么?”

辛止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悦,他快步走到李世安身后,停下了脚步。

李世安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

他缓缓转过身,抬起头看着辛止,眼神有些闪躲:“没……没有跑。”

辛止没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像是能看透人心。

李世安被他看得心里有些发毛,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只能先开口打破这尴尬的沉默。

“好久不见……”李世安的声音有些干涩。

辛止依旧不说话,只是皱起了眉,目光一寸寸刮过李世安冻得微红的脸颊、紧抿的嘴唇、以及那双因慌乱而微微闪烁的眼睛。

他那双眼里闪过太多情绪,让人读不懂。

良久,辛止才说:“你就打算在这么冷的天,站在巷口跟我叙旧?”他语调平直,听不出是疑问还是嘲讽。

李世安攥紧了手中的塑料袋,抿了抿唇,并没有顺势邀请他进屋的意思,而是反问道:“你为什么要找来这里?”

辛止的目光落在他冻得发红的指节上,又缓缓移回他故作镇定的脸上。

巷口的风卷起尘土,掠过两人之间沉默的空气。

“我为什么要来?”

辛止重复了一遍,他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几乎将李世安完全笼罩,一字一句道:

“李世安,我是来讨债的。”

他顿了顿,目光如钩,死死锁住李世安骤然收缩的瞳孔。

“你还欠我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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