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恶念

應忱出现在这里其实也是意外, 她原本是想直接去三国皇都取执龙尺的。但在经过这片区域时,瞥见了那濃濃的血煞之气。还有人在扰动天时。

这里是凡人界,像降雨术这类法术都是被严令禁止使用的。應忱过来就是想看看到底是

什么人这般大胆, 敢不将禁令当回事。她破除了降雨术,讓天时恢复了正常。

战场上。

众人仰头望着那三道从天而降的身影, 无一人敢动。

“神仙……”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声, 众士兵纷纷回神,丢弃手中的兵器, 跪伏在地。

“仙人在上……”

“神仙来救我们了……”

不论是哪国的士兵, 此时都放下了争斗,他们跪着、痛哭着、祈求着,掺着血的泪滴落在地上,混合进流淌的血水里。

應忱眉头微蹙, 这群士兵的反應……

裴玄主动说:“我去抓那个修士吧。”

应忱微微颔首,那个修士的修为并不強, 裴玄一人去足够了。剛好她可以趁此机会见见熟人。

陆昭野抬头看着,月色下的两人飘然落地, 为首那人抬眸向他看来,一如十年前的初见。

十年过去,应忱的容貌没有半分变化,只是头发染成了霜雪般的白。

她缓缓开口:“陆公子。”

连称呼都和以前一样。

陆昭野微微笑了,却不敢叫她的名字。他怕一开口, 梦就碎了。

他輕声说:“好久不见。”

应忱在见到修真界的故人时, 还没对时间的流逝产生实感。直到见到陆昭野, 看着他身上的少年意气逐渐褪去,沉淀成更加成熟的气质,她才恍惚意识到, 十年对于一个凡人来说究竟是多久。

再见到秦鳶时,那份恍惚又增強了几分。

当年不到她胸口的小姑娘已经和她一般高了……不,是比她还高。

听到消息赶回来的秦鳶一把将她抱进怀里,应忱贴在她胸前的铠甲上,冰冰凉凉的。

这姑娘这些年吃什么长这么快的……

秦鳶眼眶发酸,哽咽地輕唤她:“老師。”

她一直没忘记应忱这位领路人,也一直期盼着与她重逢的这一天。

直至这一天出现在眼前。

应忱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好了。”

秦鳶这才依依不舍地放开她,只是看着她的满头白发,眼眶又红了:“老師,您竟然都这么老了!原谅徒儿这些年都没有在您跟前尽孝……”

应忱:“……”

秦鸢这哭得好像她已经半只脚入土了一样。

这时,一直保持沉默的苏染染上前一步,微笑着看着秦鸢:“你是师姐的徒弟?”

她不动声色地看了眼秦鸢腰间挂着的细剑,她记得这把剑,这可是师姐的宝贝。没想到现在竟然被送给了眼前之人。

“徒弟不敢当。”秦鸢摇摇头,“老师在我幼时教过我武功……不仅如此,她也是我们家的恩人。”

话音剛落,一道半透明的鬼魂自她的剑上浮现而出。

儒雅男鬼对着应忱微微躬身:“……恩人。”

他失憶时,对着应忱一口一个“姐姐”,现在恢复了记憶,反倒有些不知怎么称呼才好。

“秦书?”应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的臉和记忆都恢复了?”

“是。”秦书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那位贺先生将身份和躯体还给了我。说来惭愧,我已经想起来了,当初是我主动将身份借给他的。没想到最后还麻烦您了。”

据他所说,他当时刚被那个想占据他身份的神教之人害死,魂魄都快碎成了碎片。他在快要魂飞魄散之际,遇见了刚从黄泉宗逃出来的贺知州。

贺知州答应帮他修补灵魂,代价是他们交换身份。

秦书那时候没多想就答应了,完全没料到魂魄修补完后自己会失忆,还会被贺知州编的谎话诓骗。

没想到这贺知州还挺有原则的,没有直接杀了秦书一了百了,只是找借口将他困在了地道里。

“……在拿回身份后,我就再也没见过贺先生了。至于我的仇家,我和鸢儿这几年也都寻不到他的踪迹。”

难道贺知州不在凡人界了?那应忱想一步拿回无常笔的计划怕是要泡汤了。

应忱想了想,看向陆昭野:“陆公子,战场上,像今日这般突然下雨的情况多见吗?”

陆昭野不知在想什么,双目放空,听见应忱喊话,他才微微回神,喃喃道:“仙女……”

应忱愣了一下:“嗯?”

“啊,不是不是。”陆昭野反应过来,臉色变得有些红,“咳,我是说,应姑娘。”

他轻咳一声,又板起臉来变回了陆将军:“不太常见。”

应忱点了点头,那应该还没这么严重,只不过夏国肯定有修士在搞鬼,这点是肯定的。

眼下就等裴玄把人带来了。

很快,黑着臉的裴玄回来了,手中却是空空如也。

他的脸色很难看:“被他逃了。”

……

时间回到几分钟前。

裴玄带着一身雷光,直接降落在夏国营地中。

慌乱不堪的人群中,他一眼就锁定了那个看起来最云淡风轻的身影。

面容沧桑的长眉老道眯着眼看他,脸上没有一丝恐惧。

裴玄皱着眉,也没废话,当即一道掌心雷劈下。怕把人劈死了,所以他还收了几分力。

可那老道不仅没躲,还对着雷伸出了手。

只见他一甩袖,那道闪动的雷光就被他收进了袖口。

老道閉上眼睛,手按上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

就好像……他是在品尝这道雷光。

半晌后,他睁开浑浊的眼,转了转眼珠,阴恻恻地笑道:“挺厉害的啊,小伙子。”

“或者,我该叫你——裴玄?”

“你是誰?”

被当场叫破了名字,裴玄的眉头越皱越深,这老道是什么来头?

玉佩里传来宿老凝重的声音:“小心,这家伙有古怪。”

裴玄自然是信宿老的话,半点都不敢怠慢。他手中掐诀,雷声轰鸣。

老道抬头仰望着天,感受着天际传来的骇人威势。

“原本还想着,若来的是其他人,本道我还能周旋一二。但没想到竟然是你这个龙傲天……”

他看着裴玄,哼笑一声。

话音未落,无声的浓烟就开始蔓延。

他要逃?

裴玄当机立断,手腕一翻,雷霆直直灌下。

在经过一阵雷光洗地后,浓烟之中早已没了人影。

裴玄将神识铺开,搜过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没再发现他的身影。

他脸色阴沉,没管被吓傻的夏国士兵,直接回来向应忱复命了。

应忱听罢后,沉吟道:“那个老道有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

“奇怪的话?”裴玄说,“他能叫出我的名字,还称呼我为龙傲天?”

他满脸不解:“龙傲天,这是什么意思?可是我并非龙族。”

“咳……”

应忱知道夏国背后站着的是谁了。

出了营帐,应忱讓裴玄和苏染染先留在这,自己去一趟贞国皇都取执龙尺。

在他们出声抗议前,应忱说:“我只是去取个东西,一会儿就回来。”

苏染染咬了咬唇,強行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容:“好吧……刚好这里有许多伤者,我就留在这里帮帮忙吧。”

裴玄也没出言反对,他仍执着于刚才的老道。他忍不住问玉佩老爷爷:“宿老,龙傲天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总觉得,应忱在听到这个词后 ,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太对。

“还能是什么意思?”老爷爷懒洋洋的声音传来,“夸你像龙呗!”

裴玄不太满意,他不觉得这是对他的夸赞。他在妖域时见过龙王敖凌,对方的行事作风,特别是开后宫的行为,都让他十分不喜。

找道侣,自然是要一生一世一双人才对。

想到这里时,裴玄暗戳戳地看了应忱一眼。他现在变厉害了,应忱会不会改变主意,不和他解除婚约了?

玉佩中的宿老暗笑一声,故意逗他:“若是你想找的道侣想开后宫怎么办?”

裴玄眼神凌厉:“那我会打败其余所有人,让她看看,谁才是最強。”

宿老:“找道侣又不是比赛,实力强有什么用?”

实力强没用?裴玄咬了咬牙,半晌吐出一句:“我长得还不错……”

宿老强忍笑意:“天下长得好看的人多了去了。她今日能因为你长得好看纳你,明日就能因为脸爱上别人。她若是当真博爱,想将天下美人收个便,那你怎么办?”

宿老这番话让裴玄的牙都快咬碎了,他反复回想这副画面。反复劝说自己天底下花心的人是有,但绝对不会是她。最终……他閉了闭眼:“要找便找吧,只是我有一个要求。”

他严肃强调:“我不能做小。”哪怕是在幻想中都不行!

得,彻底没救了。

看着他这副赔钱样,宿老恨铁不成钢。这小子当年多恨这位毁婚的未婚妻啊,结果现在呢?他简直恨不得倒贴。

应忱御剑离开后,苏染染去了伤兵营。

看着一个个身患重伤的士兵,他们躺在病床上,血打湿床单,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苏染染的神情变得哀伤。

她已经许久没有见到这副场景了。

能成为医修的人都有一颗悲悯之心,苏染染见不得这样宛若人间炼狱的场景。

“这就是战争吗?”她低声呢喃。

秦鸢站在她旁边,听见了她这声呓语似的感慨。她面色悲伤:“是啊,这就是战争。”

苏染染闭上了眼睛,再睁眼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

她抬起手,指尖涌现出如玉般的白光。那白光温和地落在士兵们身上,一股清凉之意传来,士兵们震惊地看着,连惊呼也忘了。

秦鸢原本还不知发生了什么,直到有一个士兵惊讶地出声:“我的伤、我的伤好了!?”

她这才恍然,原来苏染染是在用仙法为他们疗伤。

苏染染站在伤兵营里,白光衬着她真像普渡众生的仙人。

待伤兵营里的士兵伤势都恢复了,她的面色已是一片惨白。对她来说,这些伤都是小伤,但架不住人多,全治疗完消耗实在是有些大了。

“多谢仙人救我一命!”

“多谢……多谢……”

听着伤兵营里此起彼伏的感谢声,还有人说要回家给她立祠,苏染染眨了眨眼睛,双眸依旧明亮:“不用谢我。若真要谢,就谢我师姐好了。”

“哦,若要立神像,名字记得要写‘应忱’……”



“大人,依旧未曾寻见贺知州的踪影。”

“这样么……”陆昭臨若有所思地搁下笔,他坐在案桌前,对着属下摆了摆手,“你先下去吧。”

昏暗的烛火下,陆昭臨苍白的面色被染上了些许红晕。他用帕子掩唇,轻咳了几下。

“咳咳咳……”

这些年他的身子越发虚弱了,陆昭臨低头一看,雪白的帕子上沾上了丝丝点点的血迹。

他强行咽下喉中的腥甜,开始缓慢地运行灵力。

忽然,一阵强风吹来,打开了紧闭的窗户,烛火被吹得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陆昭臨微微抬眼,看向那位不请自来的客人。

来人一身青衣,霜雪般的长发随风飘扬。

“我道是谁。”陆昭临缓缓开口,嗓音沙哑,“原来是应姑娘。”

应忱靠在墙边,看向这位许久未见的巡天司司主,他的病似乎更加严重了。

陆昭临的脸色白得都快能和她的头发比一比了,衣服松松垮垮地披在他肩上,衬得他整个人越发虚弱了。只有那双琉璃色的眸子,一如以往般澄净。

应忱说:“你的病……”

她从前不知到底是何种病能把修士折磨成这样,现在倒是看出来了。这根本不是病,是惡念啊。

佛修会依靠轮回转世修取功德,来换取圆满成佛。但同时,累世的修行也积攒了累世的惡念,佛修会在转世时将这些惡念剥离,将其化为下一世的劫难。

陆昭临这般虚弱,便是因为他的恶念出了问题,未在转世前被剥离。他天生佛心,通明琉璃眸,本该是长明寺千年难遇的天才,却因为恶念,被折磨成这个样子。

“你看出来了。”陆昭临说着,将帕子收回袖中。

应忱叹了口气:“你这样下去,终有一日会被恶念吞噬。”

到时候,全恶版的陆昭临会取代现在这个清醒的他。

“不会有这一天的。”陆昭临笑了笑,“在这一天到来之前,我会先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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