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重逢

看應迟暮的模样, 應忱毫不怀疑如果她说有,應迟暮下一刻就会大手一挥,認她做幹妹妹。

應忱略感汗颜, 无奈地说:“我无父无母,没有親属。”

“啊, 抱歉!”应迟暮没料到这回事, 神色一僵,连连道歉。

应忱搖了搖头, 示意自己并不在意。

之后, 不管应忱如何推拒,应迟暮都打定了主意要和她一起去主城。

“不过,前路情况不明……”应迟暮沉吟道,“揽月殿那位道友或许弄清了一些东西, 在出发之前,我们或可找他一问。”

应忱不知想到了什么, 臉上的神色怪异了几分:“只是现在这个点,那位道友应該很忙吧?”

毕竟是头牌。

应迟暮知道她是想歪了, 有些哭笑不得:“那位道友不接客,只卖艺,不卖身。”

“我去叫他过来。”

话音剛落,应迟暮站起身,推门出去了。走出门的那一刹那, 他又变回了那个矫揉造作的“暮儿”。

应忱听见他夹着嗓子叫道:“妈妈, 雪儿呢?人家有事找他~”

应忱有了推开窗独自一人逃走的冲动。

但她最终还是忍住了, 因为她剛剛想到了一个问题——她不認得去魔界主城的路。虽说她能通过对道蚀的感知寻找方向,但这一点也很容易被人利用,从而落入他人的圈套。

这时候, 苏染染等人不在,身边有个正常人避免她被混淆视听也挺重要的。

应忱纠结了一会儿,还是坐着没动。

等着也是等着,应忱正好有些口渴,便从桌上又取了一杯酒,浅尝了一口。

很好,有点辣,喝下去暖暖的,应該没有加什么奇怪的东西。

只是她从前就不太喜歡酒的味道,喝了几口就放下了。她又抓过旁边一个瓜果啃了一口,甘甜解渴。

这里不愧是著名销金窟,一寸土一寸金,连供应给客人的吃食都是上乘品质的。

应忱啃着啃着,面色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她好像忘记问了,点应迟暮这样的男侍一晚要多少钱。

“吱呀——”

门重新被推开,应迟暮领着人进来,就看见了苦着一张臉啃果子的应忱。她这样子,活像吃到了长虫的果子一样。

应迟暮心道不应该啊,醉梦轩会给客人供应坏果嗎?

他犹豫着开口:“应忱道友……?”

在神游天外的应忱反应过来,连忙放下了果核:“没事没事。”

她先是看向应迟暮,随即目光一转,落到他身后那人身上。

那人生了一张柔和精致的臉,身量高挑,一身月白色长袍松松垮垮地拢在身上,露出白皙清瘦的锁骨,未束的青丝垂落腰际,怀中还抱着古琴。

他朝应忱看来时,微微上挑的眼尾和极淡的瞳色显得缱绻。

这是一位兼具风流和高雅的美人,真无愧头牌之名。

他微微福身:“揽月殿,傅鹤雪。”

应忱也顺势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洞玄宗?”傅鹤雪抱着琴,不见外地落座。

他凑近时,应忱再次闻到一股甜香,脑袋昏沉了一刻,她连忙封闭了嗅觉。此人竟然把催情香当香水用,简直恐怖如斯!

“倒真是巧了,我在魔界中也遇见了一位洞玄宗弟子。他乃新任执劍人,不知应忱道友可曾認识?”

执劍人?这是什么新设的职位嗎?应忱诚实地摇了摇头,她此前从未听说过。

应迟暮在应忱另一边落座:“虽然是同门,但一宗弟子多,不认识也正常。”

傅鹤雪微微颔首:“也是。只是我说的那位执劍人正在调查魔界之事,他手中有些消息,或许对要去主城的你们有用。”

他说着,将怀中的古琴搁在膝上,修长的手指随意拨弄了两下琴弦。

应迟暮连忙问道:“你说的那位道友现在人呢?”

“他现在正在歡喜城中。”傅鹤雪若有所思地看了应忱一眼,笑了笑,“有些事情我说不清楚哦,剛好他等会儿要来,让他自己来说吧。”

应忱点了点头,正想开口说话,却感觉到脑袋又是一昏。

应迟暮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样,急忙扶住她的胳膊:“应忱道友,你怎么了!?”

应忱晃了晃脑袋,强撑着说:“没、没事!”

……这看上去也不像没事的样子啊。

“得罪了!”应迟暮一咬牙,朝着应忱的胳膊送入灵力。只是这一送,应忱的情况不仅没有半分好转,脸还越发红了。

傅鹤雪摸着下巴,看了一眼桌上被动过的酒杯:“她喝酒了?是不是喝醉了?”

应忱叫道:“我就喝了一、一点点!”

她迷离着眼,伸出了五根手指。

应迟暮也闻到了她身上那淡淡的酒气,迟疑道:“应忱道友修为不弱,还会喝醉?”

傅鹤雪指着那杯中的酒道:“这可不是普通的酒,这是用万年灵果泡的酒,里面还加了龙血。更何况……”

“更何况什么?”应迟暮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傅鹤雪微微一笑:“我身上的香,有催化酒力的效果。她刚刚是不是用灵力了?越用灵力催化,酒力就越强。”

应迟暮:“……”

他抓着试图往他身上爬的应忱:“这下该怎么办?”

傅鹤雪:“自然是招待客人。”

他说着,捻起桌子上的灵果,凑到应忱嘴边,笑眯眯地说:“客人,啊~”

应忱睁着一双清澈的双眸看向他,被哄着张开了嘴。

她吃着灵果,呆呆对傅鹤雪说:“你真好看,好看得可以和我的師兄師姐師妹比了。”

傅鹤雪垂眸一笑:“能得客人夸奖,是鹤的荣幸。”

应迟暮还在不知所措时,应忱又看向他:“你脸上的粉一点都不好看。”

“不、不好看?”应迟暮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可是他觉得这已经是他能化的最好的妆了……

应忱晃晃悠悠地说:“对,我帮你卸了吧。”

她不知从哪里拿出来一张浸湿的帕子,凑到应迟暮眼前,替他细细擦拭着。

她凑到近了,应迟暮能感受到她那霜白的发丝打在自己身上,有些痒。他瞬间屏住了呼吸。

半晌后,应迟暮脸上的脂粉被卸幹净了,露出清隽干净的眉眼。

应忱拍了拍手:“好了,就该这样!”

“唉……唉……”应迟暮红着耳尖,手脚都有些不知如何安放,只能学着傅鹤雪的样子给应忱喂灵果。

悦耳的古琴声缓缓流出,傅鹤雪垂着眸,缓缓弹奏着有些暧昧的勾栏小曲。

他们这副模样,倒真像醉梦轩的男侍在侍奉客人。

直至——

窗户被人从外打开,一阵冷风直直灌入。

“来了?”

傅鹤雪头也不抬地勾了勾唇角,一只手抚琴,一只手揽住了靠在他肩上快要睡着的应忱。

应忱被冷风灌的清醒了不少,迷蒙地睁开眼,下意识朝窗外看去。

只见一个黑衣男人从窗外翻了进来,他上半张脸被面具遮着,只露出清瘦的下巴和緊抿的唇。他头上只用一支梅花簪发,背后背着一个长布条,看形状,似乎是一把劍。

他慢慢摘下了面具,露出一张应忱十分熟悉的脸。那双漆黑的眸子緊紧盯着应忱,眼中似有无边的暗色涌动。

他咽下了即将出口的親昵小名,在舌尖滚了一圈,出口唤道:“五師妹。”

应忱:“……”

看到此人,应忱的酒顿时醒了大半。

她料想过许多和宴寒重新见面的场景,却没想到是现在这样——

她此时此刻,整个人歪歪扭扭地被傅鹤雪揽在怀里,腿还搭在应迟暮身上。脸上还泛着不正常的红晕,衣裳领口微敞,怎么看都不像清白的样子。

她闭了闭眼,掐了自己一把。

咦,竟然不痛,看来是梦。

“痛。”谁知下一刻,温热的吐息扑在脖颈上,傅鹤雪凑到应忱耳畔,声音暧昧又委屈,“客人掐我做甚。”

应忱:“……”

很好,看来不是梦。

她现在有一种点男模被兄长发现的感觉,莫名心虚,甚至不敢去看宴寒的眼睛。

目光一转,应忱看见了放在桌子上那杯还未喝完的酒。她一咬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酒杯拿在手里,然后猛地往嘴里一灌。

“咳咳咳……”

被辣得一阵咳嗽之后,应忱干脆利落地醉倒了。

一时间,房间内的三个男人面面相觑。

傅鹤雪贴心地给应忱擦了擦嘴,抬眸看向黑衣男子:“怎么不坐?”

宴寒皱着眉,大步走来将应忱抱走。

“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傅鹤雪淡淡一笑,“只是想看看,能让寒梅君念念不忘,甘愿碎道重修的女子究竟是何方人物。”

宴寒低头看了一眼应忱的睡颜,她的容颜与十年前别无二致,除了那头霜白的头发。

他心中想到,五师妹从来就乖巧,滴酒不沾,定是傅鹤雪那厮心怀不轨地给她灌酒,事情才会变成这样。

这样想着,他眉眼越发冷漠:“如果你还当我们是盟友,就不要再做这种多余的事情。”

傅鹤雪但笑不语。

他们之间的氛围剑拔弩张,却还有一人在状况之外——应迟暮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有些迟疑地挠了挠头。

“这是……”

待宴寒将应忱安置到床上躺好,傅鹤雪才解释道:“这位便是我说的那位执剑人朋友……现在看来,他与应忱姑娘竟然认识呢。”

话虽这么说,但应迟暮看他表情就知道这人肯定是早就认出应忱才这么做的。

他的眉头反复皱起又松开,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傅鹤雪说:“寒梅君,你的师妹和这位打算一起去魔界主城,你可有什么消息要说?”

宴寒顿了顿,过了好半晌才说:“等她醒了再说。”

于是,他们就这么等着,一等就是一夜。

魔界永夜,无日无月。

所以在应忱醒来时,外界还是漆黑一片的。她恍惚了一瞬,清醒后就看到了站在床边的宴寒。

他就这么站着等了一夜。

“醒了?”

应忱缩了缩脖子,张嘴唤道:“……大师兄。”

宴寒沉默了好半晌,才慢慢“嗯”了一声。

她从床上坐起来,就看见傅鹤雪和应迟暮如昨日一般坐着。

瞬间,昨夜荒唐的回忆涌上心头,应忱默默低下了头。

天呐,她以后再也不喝酒了!

以前无论是做人还是做神,应忱都不怎么喝过酒,万万没想到遇到酒劲这么强酒后竟然会变成这样。没想到她都恢复了大部分神力还是挡不住,是不是要收回所有灵魂碎片才行呢……

可能是现在有外人在,宴寒不好找她算账,于是说起了正事:“魔界主城现在处于与外界隔绝的状态。”

“为什么?”应迟暮微怔,“不是说新魔尊要登基,这等大事,不让其他魔族一起庆贺?”

宴寒:“不知。现在唯一知道的是,主城只能进不能出,且在其内部,所有灵力都会被封禁。”

应忱的注意力也漸漸被吸引:“要是有人直接掉入主城,岂不是很危险?”

“是很危险。”傅鹤雪叹了口气,“既然这样,你还是决定要去?”

应忱脱口而出:“自然是要去的。”

应迟暮说:“我也去。”

“那行。”傅鹤雪站起身,“那我和我师妹同你们一道去。”

应忱不

明白话题怎么转到这上面来的,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

宴寒蹙眉:“你去干嘛?”

傅鹤雪柔柔一笑:“刚巧在这里待腻了,去看看那个所谓的魔尊玩什么把戏也无妨。”

说完后,他抱着琴款步走了出去。

于是,本来只有应忱一人的队伍逐渐扩充到了五人——应忱、应迟暮、宴寒以及新加入的傅鹤雪和他的师妹。

只是应忱没想到,那位师妹竟然是她认识的人。

喻见欢揉着眼睛看着应忱半晌,有些奇怪道:“咦?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应忱不动声色:“道友记错了吧。”

“唔,有可能……”喻见欢修的功法最大的副作用,就是让她有时候分不清现实和梦境。所以应忱一否认,她也就不纠结了。

按理说傅鹤雪这样的头牌,醉梦轩不会轻易将他放走的才是。但也不知他跟老鸨说了什么,老鸨很痛快地放他与应迟暮走了。

醉梦轩则流传出傅鹤雪和应迟暮被一神秘人士买走的消息。

神秘人士·应忱看向他:“你是怎么做到让人家放了你们的?”

“醉梦轩背后站着的其实是现任魔尊的同胞兄弟。外界都传闻他已经死于魔尊之手,但其实,他正躲在暗处养精蓄锐。”傅鹤雪解释道,“醉梦轩便是他积蓄力量的手笔。我向其投诚,借口去主城探查情报,他们便很轻易地放我走了。不仅如此……”

他手中漫不经心地捏着一个紫色的令哨:“他们还给了我这个,说他们留在主城的魔族可供我随意差遣。”

应忱昨天就发现了,傅鹤雪有种很可怕的能力。他身上自带一种亲和感,让人在见到他时不自觉就感到亲近,直至交付信任。这种亲和感与容貌无关,可能是他所修的功法的缘故。

短短几日内,他不仅在魔界站稳了脚跟,还拉拢了一大票修士。这种人,就算战力不行,在其他方面也足够恐怖。

应忱暗暗警惕,不能被他的表象所迷惑,全然忘了昨日一口一个“好看”“美人”的是谁。

他们五人一同踏上去主城的路。

这里与人间不同,人间除了城镇以外,荒郊野岭也能找到有人居住。而魔界野外的环境太过恶劣,魔族只会生存在铭刻了阵法的城镇里。与欢喜城类似的魔族城镇还有十一座,主城便是再魔界中央最大的一座。所以说魔界地广人稀,找人怕是不容易。

外面罡风裹挟着魔气扑面而来,宴寒小心地让应忱将全身都裹好,才带着她出去。

他自这两边往返数次,对这里的路径已是了如指掌。

应迟暮好奇地问:“宴道友方才说,主城只能进不能出,那你是怎么出来的?”

宴寒摇头:“我没进去,又谈何出来?只是除我以外,所有进入城中的同门都失去了联系。”

包括原先约定好的联系方式也失效了,他这才断定,是城内封闭了。

其余几人面上变得若有所思。

应忱更难熬些,因为从刚刚开始,宴寒就一直攥着她的手。她一动,宴寒攥得就越紧,弄得她现在都不敢随意乱动。

应忱拽了拽他的衣角,小声唤道:“大师兄?”

“……”

“大师兄?”

“……”

眼看着宴寒依旧沉默,应忱抿了抿唇,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地换了个称呼。

“哥哥……”

宴寒猛地攥紧了她的手。

“嘶——”应忱连忙装作被捏痛了的模样。

果不其然,宴寒怕她受伤,下一刻就松了几分力道。

半晌后,宴寒睨着她,忽然道:“兄妹?”

应忱不作声了。

“白发苍苍的老父亲?”

“……”

“冷漠无情的高冷之花?”

“……”

他每多说一句,应忱就越沉默一分。

何谓攻守之势异也?这就是了。

应忱弱弱地说:“对不起……”

宴寒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满头白发,满腔的怨念又化作了心疼。他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说:

“无论你有何种隐情,以后都别再瞒着我了,好么?”

应忱怔怔抬头,宴寒头上的那支梅花开得艳丽,看上去被定格了时间,这是她当初摘下来的那支吗?

“……好。”

宴寒取下了背上背着的东西递给她。

应忱取出来一看,那果然是一柄剑。剑身修长,模样精致,剑柄上刻着梅花的花纹。她摸了摸剑,有些爱不释手:“这是给我的吗?”

宴寒移开视线:“是。”

这柄剑最初只是他在凡间用凡铁打造的,但这些年,他搜集了许多稀有材料,加入到剑内。现在,这柄剑已经不能再称之为普通了。

他当年就想送的礼物终于送出去了。

虽然不再是新元节礼物,但也不晚。

……

他们片刻不停,终于走到了主城外部。

喻见欢耷拉着脑袋,差点撞到城墙,也亏得应忱及时拉了她一把。这个时刻都在昏昏欲睡的少女慢吞吞地道谢,又闭上了眼睛。

修为越高,她嗜睡的情况似乎越严重了。

傅鹤雪倒是兴致盎然,他抱着琴,轻抚琴弦,一道无形音波朝着城墙而去。但还未触及城墙,那道攻击就被一阵涟漪反弹回来了。

傅鹤雪侧身躲过,断定道:“这里有一座十分强大的法阵。”

应迟暮目光凌厉,露出防备的姿态:“怎么样?直接进去?”

“走吧。”应忱说。

他们几个为防止走散,挤在一起踏入城门。

就在踏入主城的那一刻,应忱的眼前一瞬间涌满了雾气,她好像踏过了一道屏障,进入到另一个世界。

待眼前逐渐清晰,身侧却一个人都没有。

她抬手抓了一下,却抓了个空。刚刚还一直牵着她手的宴寒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

他们真的走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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