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当晚回到单身公寓, 江向卉借着灯,认真翻看了一遍下午拿回来的那一袋子药。

氟西汀、奥氮平……

她看着那些说明书,眉间越拧越紧。

作为一名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战士, 她对这类精神类药物有着本能的排斥。

虽然她知道自己确实病了, 虽然医生这样做也是为了控制她的病情, 但看着这些试图通过化学手段干预大脑信号的小药片, 她心里总觉得膈应。

她不想吃,也不想承认自己已经脆弱到了需要靠药物来维系正常的程度。

“算了。”

她随手将塑料袋塞进抽屉里, 眼不见心不烦。

再撑几天吧, 实在不行再试试吃药。

她躺在床上,本以为今晚又会是一场漫长且痛苦的拉锯战,却没想到, 她竟然真的睡着了。

虽然只有短短的一两个小时,而且只是浅眠, 但在这短暂的空白里, 大脑里什么都没有出现。

干干净净,连个梦都没有做。

睁开眼时, 窗外依旧是沉闷的黑暗。

江向卉盯着天花板前所未有的轻松,心脏在胸腔里轻快地跳动了一下。

这是一种久违的雀跃感。

医生说的对,药物或许不是唯一的解药。

哪怕只是和随便认识的男人聊了聊废话,哪怕只是在医院长凳上感受了一会儿别人的烟火气, 竟然比任何安神药都管用。

看来,是真的要多和人接触接触了。

于是一大早,许莫归刚为母亲打了早饭正准备回住院部, 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他腾出手划开屏幕,是一条来自新存的联系人的消息:【今天有空吗?想尝尝你说的真正的好吃。】

清晨的阳光恰好落在他的眼底,他微微一怔, 随即垂下头,指尖在屏幕上快速跳动。

【好。】

从那天起,他们开始以一种微妙的频率在城市里交集。

他们相聚的频率很低,但每一次江向卉都觉得非常舒适。

许莫归带她穿梭在大街小巷寻觅各种美食,虽然对江向卉来说这些味道都一样好吃,但许莫归对食材和火候那种近乎偏执的执着,却让她觉得这个男人非常鲜活。

她正好很缺这种感觉。

而最让江向卉意外的,是许莫归从不畏惧她的强势。

曾经,她也试着在长辈的安排下接触过其他男人,但那些人总会在得知她的过去、看到她的凌厉后露出迟疑。

他们或是在潜意识里想驾驭女性,或是觉得她太硬,不够柔软。

可许莫归完全不同。

他欣赏她的冷静,肯定她的强大。在他眼里,男人与女人的社会分工或许不同,但本质的灵魂并无二致。

在他面前,江向卉不需要收敛自己的锋芒去伪装温柔,也不需要男性自以为是的关照。

她可以只做她自己。

这种有边界、懂得尊重的默契,让两人都感到前所未有的满意。

他们都不是黏人的人,这种像战友又像挚友的距离,成了她最好的良药。

江向卉的失眠,真的在奇迹般地好转起来。

在一次常规复诊中,心理医生看着最新的评估报告,露出了欣慰笑容:“江队,你近期的状态好得让我惊讶。我甚至不敢相信,你是在完全没有服用药物的情况下恢复到这个地步的。”

江向卉坐在对面,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如实道:“我觉得和他在一起很舒服,可以很放松。但说起来也荒唐,我其实只知道他是个餐厅老板,对其他的背景一无所知。”

医生点点头,试探性地建议:“但从我的角度看,你似乎挺欣赏对方的。既然现在的相处对你的益处这么大,要不要试试谈个恋爱?慢慢的你就熟悉对方了。”

江向卉沉默了。

舒服是真的,欣赏也是真的。

但要说心动,对她这种习惯了自我保护的人来说,实在太难了。

她从不轻易将自己交付给任何人。

但如果能一直保持这种舒服的相处模式,她想,她是可以接受的。

出了门诊部,她轻车熟路地去住院部看望许母。

病房里总是热闹的。

许母每次见到她都笑逐颜开,拉着她谈天说地。

而许莫归对母亲的照顾细致入微,整个病房的人都对他称赞有加。

他孝顺,体贴,不仅温柔,更有种大海般的耐心,好像什么都能包容。

江向卉看着许莫归忙碌的背影,心里默默评价,他确实是个好男人。

可要谈恋爱么?

她依旧没有答案。

江向卉准备离开了,许莫归像往常一样送她下楼。

两人并肩走出医院,在人潮涌动的大门旁,江向卉正准备开口道别,许莫归却突然唤道:“向卉。”

江向卉转过身:“嗯?”

许莫归看着她,语气听不出起伏:“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江向卉愣了一下,没太明白对方的意思,但还是给出了最诚恳的评价:“你很好,是个难得的好人。”

许莫归突然上前半步,那双一直温润的眼眸此刻变得异常认真。

他深深地望进江向卉的双眼里,声音很轻,却重重砸在她的耳膜上:“不然……结婚吧?”

江向卉猛地睁大双眼。

没有鲜花,没有下跪,没有戒指,他们甚至都还没来得及更深一步地了解对方的家世背景。

但在这嘈杂的医院大门口,江向卉突然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像是一个漂泊已久的士兵,突然听到了收兵回营的号角。

她看着许莫归那认真的脸,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好。”

滴滴滴。

加湿器因水分蒸干而自动停止了运行。

江向卉依旧坐在床沿,从回忆沉浸中抽出了身。

她自嘲地扯了下嘴角。

原来从一开始,节奏就偏了。

是她主动搭讪了那个名字,是她主动发出的第一条邀约消息。

而那个男人,只是站在了一个最合适的节点,投出了一个邀约。

她也接受了。

对这场婚姻,江向卉曾经一直都很清醒,她知道这场婚姻的底色是合适,而非心动。

婚后的生活确实如她所愿,他们保持着体面的距离,拥有各自独立的精神空间。

他的体贴,她的忙碌,那种安定像是一剂强力麻醉药,彻底治愈了她的失眠,让她在这片人造的宁静中安稳地睡了五年。

她曾以为,这就是生活的终极答案。

可如今回头看,这五年看似完美,却死寂得像一潭没有任何涟漪的死水。

大家都在演,演那种相敬如宾的戏码,谁也不肯往前多走一步。

讽刺的是,直到新的时空裂缝再次到来,五年平静的假象被搅动,在这场混乱中,她的心也才第一次真实地跳动起来。

原来,她竟然在他们互相毁灭的那一刻,才真正动了心。

可到底哪里错了,江向卉还是不明白。

而许莫归,又是为什么想要和自己结婚的呢?

她再次抬起头,看向窗外。

那片压的人喘不过气的云朵不知何时已经飘远了,夜空像是一块被洗净的深蓝色绸缎,干干净净,清清亮亮。

江向卉盯着窗外,微微失神。

“啊……今晚,居然是圆月。”

司南家的沙发上,许莫归仰面躺着,盯着窗外那轮明晃晃的圆月,越看越觉得刺眼,胸口那股气顺不下去。

“靠,这死老天,故意羞辱我呢吧?这种时候来圆月?”

正在一旁帮着白行舟递药棉的司南挠了挠头,老老实实地回了一句:“大哥,今天农历十六。老话说了,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今天可不就是最圆的时候么。”

许莫归刚要瞪眼,脚面突然传来一股钻心的刺痛,他倒吸一口冷气。

“行了,别再瞎折腾了。”

白行舟终于抬起头,乱糟糟的头发依然像个鸟窝,“重新给你缝好了,你这马上就全裂了,真是不要命了。”

他一边利索地收拾医疗垃圾,一边愤愤不平地碎碎念:“看见没?关键时刻还是我靠谱!柳雾那个女人,这才几点就跑去睡什么美容觉?她根本靠不住!哼,这就是女人!”

霍一展一听这话不乐意了,皱眉反驳道:“老白,话可不能这么说。我媳妇儿好得很呢,小谢也挺靠谱的。再说了,现在不是有你在这儿顶着么,你让人柳雾睡睡怎么了?”

许莫归听着他们的争论更是心烦意乱,他看向司南:“你家有酒没?”

白行舟抢先一步:“不行!伤口刚缝好,喝酒想引发炎症吗?再说了,借酒消愁愁更愁,心里有什么膈应的,直接跟兄弟们说呗。除了和尚不在,现在大伙儿不都在这儿陪你呢么。”

司南也凑过来:“是啊大哥,别憋着。”

他小声试探,“你现在……是不是特别恨大嫂啊?”

许莫归垂下眼睫,整个人陷在沙发的阴影里,声音低落又愤恨:“我恨她干什么?我只恨我自己眼瞎!五年啊,整整五年!我一直以为那个什么队长是个男的……你们说,哪个女人能怎么彪悍?但我老婆偏偏就是特种女兵,我愣是一点儿没往那上面想。唉,做人做到我这个份儿上,真是失败透顶。”

白行舟点点头:“你确实不能记恨人家。摸着良心说,人家今晚那是放你一条生路,回头你得拎着礼物上门感谢人家不杀之恩。”

霍一展捂住脸,对白行舟这个铁血直男的聊天方式感到绝望。

他重重咳了一声,试图挽回话题:“大哥,你当初……到底是看上嫂子哪一点了?嫂子这么厉害,肯定不是一天两天练出来的,一开始你就没觉得不对劲?”

许莫归语塞了。

他沉默半天,表情变得有些扭捏,嘟囔道:“就……就觉得合适呗。我当初还以为她——”

“懂我”这两个字,在他舌尖转了几圈,终究是没好意思说出口。

在这个现代世界,他从来没有归属感。

直到那天在医院,江向卉一开口点破了他名字的出处,那一刻,他真的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能看透他这个古代孤魂的人。

后来的相处,更让他发觉两人的步调惊人地契合。

那时他觉得,和这个女人结婚,是一个非常正确的决定。

“孽缘啊……”

许莫归长长地叹了口气,把脸埋进阴影里。

霍一展见状,大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相似的人总会互相吸引。老白,走吧,我送你回去。咱们给大哥留点空间安静安静。”

司南也识趣地回了房间。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只剩许莫归一个人对着窗外的圆月。

他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擦着,突然,指尖触碰到了一抹金属坚硬的质感。

他抬起手,视线落在无名指的那枚婚戒上。

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指尖捏住了戒指边缘,刚想摘下,却又生生顿住了。

他在黑暗中僵持了许久,最后还是颓然地收回了手,没去管那枚戒指。

“算了,先……留着吧。”

作者有话说:许老板之前说过,人是他自己选的,他不会怪老婆。所以他真的一直只是恨自己眼瞎,绝不说老婆的不好!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