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江向卉逐渐睁开双眼, 却见眼前漫天黄沙高高卷起,烈日灼人,干燥的空气只觉喉间发涩。

而眼前, 地上有几具风化的胄甲和生锈的兵器, 此处竟是一片荒凉的古代沙场。

江向卉皱起眉头。

这是哪儿?她怎么会来到这里?

她缓缓起身, 还顾不上思考, 就见远处几个穿着胡服的彪形大汉拉开长弓,那箭镞在烈日下泛着寒光, 好像要射杀一个倒在地上的小孩。

“小心!”

她高喊一声, 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反应,立刻冲了上去。

她顺手捡起地上一把被丢弃的发锈长剑,挡在小孩身前, 用力挥舞上去。

几个弓箭被击飞后,她刚想问身后之人如何, 就看那少年目光坚毅, 虽然腿上中了一箭,鲜血淋漓, 但他没有退缩,反而冷静地拉开自己的长弓,对准了前面的敌人。

只见箭无虚发,几个大汉纷纷被他射中摔马落地。

少年眼中顿时爆发出闪耀的光芒, 属于猎手的锐利与杀气展露无遗。

他看似不过十来岁的模样,皮肤被边塞烈日晒成了健康的古铜色,麻衣外只简单扣了一件护心软甲, 腰间系着根嵌着兽骨的皮带,浓密黑发扎成了高高马尾,随着风沙在脑后肆意飞扬。

他脸上稚气未脱, 眉宇间却是毫无遮拦的桀骜与自信。

少年解决完敌人才看向江向卉,面带骄傲,双眼黑得发亮:“你是大楚人?多谢这位侠客!你救了我,对我有恩!请问你尊姓大名?”

江向卉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少年突然神色一变,拉着她突然跑了起来。

“那些鞑子等下又要来了,快走!今天可是我私自行动的,阿爹全然不知道,哈哈哈!”

他是那么鲜活,整个人神采奕奕,奔跑间完全不顾腿上的箭伤。

江向卉一边跟着他奔跑,一边担忧地看着他腿上的箭问:“不用处理伤口吗?”

少年听闻,哈哈大笑一声,直接拿出腰间挂着的一把匕首,手起刀落,竟把长长的箭柄直接削掉,只留箭头在腿里。

他随手抹掉脸上溅到的血珠,不仅不觉得疼,反而带着几分炫耀功勋般的自豪:“无伤大雅!这点小伤都受不住,还怎么当阿爹口中的塞上雄鹰?”

等远远看到大楚的兵营,后面的追兵终于止住了脚步。

少年也放缓了步伐,暗红色束发带在风中猎猎作响。

江向卉看着他满腿是血,甚至染红了脚下的黄沙,不禁皱起眉头:“你真的没事吗?”

他无畏地摆摆手,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我可是许家人!这点伤算什么?我许老二不是孬种!”

江向卉睁大眼睛,心跳加快几拍:“许家人?许莫归?!”

少年也惊讶极了,歪着头看向她:“你居然知道我?可我是第一次见到你啊!”

江向卉看着眼前如火一样热情、满眼皆是少年意气的许莫归,震惊不已。

那个在现代总是温声内敛、沉默寡言的许莫归……曾经竟然是这样炙热赤诚吗?

江向卉脑子里乱作一团,面对少年那双过分纯粹的眼睛,她结结巴巴地掩饰道:“我……我曾经听说过这个名字。”

少年闻言,黑眸像是被点燃了的火簇,瞬间变得更亮了。

他拍手大笑,满脸掩不住的高兴:“我的名字居然已经传的这么响亮啦?哈哈哈,难道我已经比大哥还厉害了?”

他全然不顾腿伤,兴冲冲地拉起江向卉就往营地深处跑。

刚进营门,他就像个邀功的孩子,直接冲到一位正在校场上顶着烈日训练的少年面前,用力拉住对方的胳膊,兴奋大喊:“阿砚!快听听!我的名头现在可响亮啦!这位侠客都听过我的名字,我是不是快比大哥还厉害了?”

江向卉呼吸一滞。

她猛地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被许莫归拉住的少年。

这就是那个后来惹出一堆乱子的将军沈知砚吗?

只见那位名为“阿砚”的少年被迫放下手中长缨,并没有像许莫归那样兴奋,反而先是低头看了看许莫归满是鲜血的腿。

他眉头紧锁,整个人透着股与年龄不符的稳重,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道:“莫归,你又去干什么了?受了这么重的伤还只顾着显摆,真不怕许将军回来重重教训你吗?”

江向卉下意识向前迈了一步,心脏狂跳不止。

少年许莫归和少年沈知砚就站在自己面前,面对这二人,她有无数问题想要问清楚。

可还没等她开口,远处苍穹下,一阵苍凉的号角声突兀地响彻云霄。

方才还嬉皮笑脸的许莫归和沈知砚,在听到号角的刹那,周身的气息瞬间一变。

少年的顽劣在眨眼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军人的绝对警觉。

“有敌袭!”

两个少年对视一眼,没有任何犹豫,直接随着四周奔涌而出的士兵流,头也不回地向营外冲去。

“许莫归!等等!”

江向卉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下意识想要跟上去。

可她刚一动步子,四周的漫天黄沙和威严营帐竟像是在水中被搅碎的倒影,突然变得扭曲模糊起来。

视线所及的一切都在飞速崩塌,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将她拖入深渊的失重感,眼前瞬间坠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

江向卉不知道刚刚那段过去到底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又将会走向何方。

恍惚之中,眼前的景象如破碎的镜面重新拼凑,新的画面在黑暗中逐渐凝实。

寒意侵骨。

江向卉站在暗无天日的瓢泼大雨中,四周的柏油马路、冰冷霓虹,和远处汽车的鸣笛声告诉她,这里似乎是现代的街道。

她回来了吗?

可为什么这里是如此陌生,没有一丝暖意?

她漫无目的地在风雨中来回游荡,没过多久,脚步在一处幽暗的巷口戛然而止。

在两个巨大的、散发着酸腐气味的垃圾桶缝隙间,藏着一个小小少年。

他像是被世间遗弃的幼兽,紧紧蹲在狭窄的缝隙里,头深深埋入膝盖,将自己蜷缩成极小一团。

江向卉的瞳孔骤然紧缩。

她认出了少年发端处那抹暗红变到发黑的束发带。

是许莫归!

江向卉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溅起的雨水彻底打湿了她的衣裤。

可当她靠近那个少年时,满腔的酸楚化作了几乎窒息的心疼,让她忍不住想落泪。

也不知他已经在现代流浪了多久,许莫归身上的麻衣早已肮脏不看,单薄的身架显得那样瘦弱,整个人在寒雨中瑟瑟发抖。

那身衣服甚至都没有改变过,还是她方才在塞外沙场见到的那一身,腿间纱布还沾着污血。

只是少年此时早已没了意气风发,只剩下落魄与凄凉。

江向卉一瞬间全懂了。

她见证了许莫归穿越前后的断章。

那个刚刚还在沙场上威武的英雄小将,下一秒就被丢进了这个完全陌生、冰冷异常的异世界。

可他还只是个孩子啊!

江向卉死死掐住手心才没让自己哭出来,她缓缓蹲下,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放在蜷缩着的少年肩头上,哽咽着问:“你……饿不饿?腿还疼吗?我去给你找些吃的吧?”

许莫归身体猛地一僵,随后缓缓抬起头。

那张黝黑的小脸满是污垢,眼下青黑,双眼里曾经盛满的星光早已熄灭,取而代之的是防备与惊恐。

那再也不是她才见过的那双明亮眼眸了,是被现代现实毒打后,对生存最本能的警惕。

江向卉心疼得要命,她慌乱地摸索全身,最终在怀里找出一块大楚的银锭,立马递了过去:“这个给你,送给你!我现在身上也没有这里的钱,但你可以拿银子去换——”

话没说完,少年一把抢过她手里的银子,甚至没看她一眼,就迅速撑着瘦弱的身体跳了起来,头也不回的跑进雨幕深处。

江向卉看着他踉跄逃跑的背影,在他身后用尽全力大喊:“你要坚持住!你会遇到很好的养父母,你还有很好的人生!我会去找你,我一定会去!你要等我啊!”

泪水沁湿了她的双眼,雨水无情地刷洗着她的面颊。

她失魂落魄地看着许莫归消失的方向,嘴唇颤抖:“许莫归,你要等我啊……我绝对,绝对不会放弃你的……”

画面再次变得模糊扭曲,她周围的景象开始飞速倒退。

这一次,她眼前出现了很多人。

那是她漫长的职业生涯里,一个个曾并肩作战、又一个个倒下的战友。

他们有的在硝烟里哭泣,有的在夕阳下欢笑,可无论她如何伸手去抓,那些鲜活的面孔最后都化作了黄土,在她的生命长河中逐渐远去,成为了无法挽回的斯人。

“都走了……”

江向卉站在荒野中心,看着那些消逝的背影,声音空洞。

“他们都离开我了……只剩下我一个人……”

被世界抛弃的孤独感再次涌了上来。

黑暗从头吞噬到脚,她只觉得自己快要溺毙了。

就在这时,黑暗中投入了一束光,眼前景象开始再次变幻。

最终,画面定格在了一个最平凡不过的瞬间。

许莫归穿着那身她最熟悉的居家服,在厨房里准备着晚饭。

他的后背宽阔且坚实,那是她无数次疲惫归家后看到的避风港。

听见她的开门声,许莫归回头,一如既往地对着她温柔笑笑,眉眼间全是沉淀下来的深情。

他柔声唤道:“到家了?洗手准备吃饭吧,马上就好。”

江向卉伸出手,拼命想要抓住这丝触手可及的温柔。

可画面再次虚化。

就在她害怕这最后一丝柔情也要离开自己时,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像是从重叠的时空中飘来,那声音在她灵魂深处,温柔清晰地响起:

“我喜欢你。”

原本死寂的冰原上点燃了一簇炽热烈火,瞬间驱散了盘踞在心底的寒雾。

一种前所未有的心动,像是一股滚烫的电流,击穿了她所有防御。

江向卉感觉自己那颗死气沉沉的心,在这声告白里,开始疯狂地跳动起来。

曾经支离破碎的人生中,她失去了那么多,承受了那么多。

但转过身,她还有他。

许莫归用五年的烟火气,帮她一点点把碎掉的灵魂补了回来。

那根名为“爱”的风筝线,也真的一直握在她手里。

原来,她此生寻找的解药,一直就站在她身边。

跨越两界,撞碎因果。

她想,她再也不会放手了。

现在,她有了要守护的人,有了绝对不能再失去的东西。

她将无坚不摧。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会解释那声告白从何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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