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当哥哥还是当仇人

钟野在楼道里坐了好久,一直到手上的鲜血开始凝固,干巴巴地粘在手上。

手边的两罐啤酒都见了底,易拉罐呼啦啦地滚来滚去,他看着心烦,一脚踢到了墙角里去。

当时买酒回来,是为了好好想想自己的未来,想着就算前半辈子行差踏错到这个地步,也总不至于二十三岁就找不到一条能走的坦途吧。是白手起家下海经商,还是重操旧业拾起画笔,他还没有想好,但只要没有人再拖拽他的后腿,他就相信自己能一直跑下去。

虽然他曾经和钟临夏也是这样说的。

钟野偏过头,自嘲地笑了笑。

下一秒,他站起身,捡起角落里那两个被踢瘪的易拉罐,扔进手边的塑料袋里,然后拎着乒乓作响的塑料袋进了家门。

梅雨季的屋子里闷热异常,还到处散发着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

空气湿度太大,钟野家又在一楼,不开空调除湿的话,所有木制品和织物都难逃一死。

钟野绕着屋子检查了一圈,从卧室里拎出了一个榉木做的画架。

这个画架应该已经很多年了,大小和钟野的身高极不匹配,如果钟野现在想在这个画架前作画,大概只能佝偻着腰,夹着胳膊,画到肩颈疲劳也于事无补。

但钟野这些年仍一直带着这画架,从大学宿舍,到这个连空调都没有的小出租屋,这个画架被拆了装装了拆,始终留在钟野身边。

只是没想到他只是三天没回家,这画架竟然就长满了霉。

他坐在地板上,用手指抹了抹画架上的霉——

擦不掉。

在南城出生长大二十三年,不知道是因为asd导致的自理能力差,还是因为从没有人教过他该如何处理霉斑,他发霉的东西不计其数,却还是对处理霉斑不得其法。

小时候家里条件好,只要什么东西发霉了,他就扔掉。

教室里存放的颜料,鞋柜里价值不菲的球鞋,只穿了一冬的羽绒服,还有,不知道多少条棉被。

不知道是他保存不当,还是和棉被天生相克。

即使梅岱年年冬天给他买一床新的棉花被,来年初夏梅雨季,那床新被都总会再次发霉。

扔了十几条被子,却偏偏在仍第十六条被子的时候,被钟临夏拦住了。

走廊里的初遇,小孩拦住他,问他为什么要扔。

这就是他对钟临夏的第一印象,事多,话多,假热心。

那是他的被子,他想扔就扔,还轮得到一个小孩帮他操心吗?

如今回想起来,真不知道自己后来是怎么着了他的道,完全忘记了初见时的冒犯和不适。

原来人就该恪守自己的本心,长久地喜欢,或者讨厌下去。

否则就要接受背叛自己的报应。

钟野摸着发了霉的画架,沉默着发了很久的呆。

如今的他,已经没有资本再扔掉那么多东西,所幸这一圈看下来,只有这个画架发了霉。

但他仍不舍得扔掉这个画架。

买这个画架的时候网购还不成熟,梅岱在三十几度的天走了十几家画室,才扛回来了这样一个制作精美,用料扎实的画架。

后来他越长越高,直到再也没法在这个画架上作画,他还是没有舍得扔掉,辗转带了这么久,行李所剩无几,只剩这个画架和他一起漂泊,短暂地栖息在这。

怎么办呢,霉斑渗入木头,擦也擦不掉,他该怎么继续留着它。

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那年楼梯间里,钟临夏拉住他的衣角——

钟野几乎是在同一瞬间立刻站起了身,快步朝卫生间走去。

老房子的卫生间很小,没有收纳架,瓶瓶罐罐都摆放在角落。

钟野把这些瓶瓶罐罐一个一个拿出来,终于从里面找出了一瓶开封很久的84。

他拿着几乎满瓶的84往画架的方向走去,塑料瓶沉甸甸地压在手里,瓶内的液体透过瓶壁,冰凉凉地贴在钟野的手上,他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除霉的方法千千万万种,怎么就非要用钟临夏说的哪一种吗?

这么多年了,他连画笔都拿不稳了,那样短的一句话,怎么就记得这么清楚?

他低头看向手里的84,液面正随着他捏紧瓶身时颤抖的手晃荡着,荡啊荡。

钟野的眉头逐渐皱起,高耸的眉骨显得更加突出,衬托得眼窝更加深邃而阴郁。

下一秒,他拧开84的瓶盖,消毒水顷刻坠入水池内,哗啦啦流进下水道。

他不要和钟临夏再沾上一点关系。

消毒水在水池里生出一些细密的白色泡沫,几秒后,便随着水流下沉,消失在水池的管道口处。

尽管他早有预知,站在了离水池较远的地方,却还是难免被消毒水释放的刺激性气体呛了好几口。

钟野后撤了几步,退出了卫生间。

他握着卫生间的门把手,犹豫着要不要关门。

尽管他高三最后改学了理科,却还是难以填补他对生活常识的匮乏。

他的自理能力与正常人相差很多,这一点,从他三岁被查出自闭谱系障碍开始,他就十分清楚。

只是由于当时症状不重,并没有进行什么治疗,直到长大以后,问题才逐渐显露。

比如此刻,他不知道消毒水倒在水池里后,是该开着门散出刺激性的气体,还是关上门,防止气体挥发到整个屋子里。

纠结了半天,他还是把门打开了。

钟野重新走回画架前,消毒水被他倒掉,但画架还不能扔,他只能想别的办法,防止画架继续发霉腐烂。

他站在画架前思索半天,最终拨通了厂子里一个木工的电话。

木工师傅答应帮他看看画架如何处理,但要他现在趁着厂子还没关门就赶紧过去,明天上班可没时间管他的画架。

钟野闻言立刻答应,拎起画架就出了门。

他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雨季的天并不很黑,也没有星星,总是红不红,棕不棕地悬在头顶。

钟野手里提着画架,忽然发现这画架居然变得这么轻盈。

小时候这个画架折放在客厅的角落,用的时候要把画架从角落里搬出来,那时候小小的钟野不肯和人说话,只好自己动手搬。

但实木画架太重,他那时候又太小,很少能成功把画架搬出来。

每次都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梅岱,发现他正吃力地倒腾着画架,便哭笑不得地把钟维叫过来,“看看你儿子,宁可自己动手也不叫咱俩诶。”

然后梅岱就会乐乐呵呵地把钟野抱起来,一起看着钟维把画架搬出来摆好。

“画吧,小画家。”梅岱和钟维总是笑眯眯地叫他小画家,一起在旁边看着他画画。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也能搬得动实木画架了,甚至越长越高,直到画架显得格外迷你,重量也不值一提。

如今更是,一个刚刚到他腰的小画架,和机械厂里的重型车床,简直没有一点可比性。

他拎着画架走到机械厂,厂子里已经没有什么灯光了。

厂区晚上几乎没有路灯,也没什么来往的人,工人们下班后都匆匆离开,不会逗留。

钟野在厂区里摸索了半天,才找到一个透着微弱灯光的车间。

他快步走上去,看见了他刚才联系的那个木工师傅。

“什么样的东西?”木工师傅看上去也着急离开,上来就问他要修什么木头。

钟野把画架递给师傅,“这个木头发霉了,我想能不能把霉去掉,不然留在家里沾到别的东西也发霉。”

师傅拿着画架看了看,说了句“好办”,就从旁边拿了个打磨工具,把画架上的霉斑磨掉了,又随手给画架刷了漆,三下五除二就修好了画架。

“厉害啊。”钟野由衷感叹。

木工师傅腼腆地笑笑,厂子里的工人彼此都呼来喝去,鲜少有人像钟野这样,还跟他道谢。

钟野不擅长人情世故,很少客套,他道谢或者夸奖,都是全然出自真心的。

那晚一直没有月光。

钟野走在路上,平日里九点还熙熙攘攘的地铁口,都一个人不见。

因为附近都是各种工厂,所以路上总是有各种工人来来往往。

今天不知道怎么了,钟野从工厂走到家,都没看见几个人。

一种异样的感觉渐渐涌上他心间,他看着离家近在咫尺的路,却说不好到底是因为什么。

就是觉得这一路,心里都无端忐忑,仿佛什么大事要发生。

他怀揣一路的心事,快步走回家,心想回家后,一切都能安稳,不用再担心。

可当他打开家门的那一刻,他突然知道了这种忐忑到底从何而来——

家里到处都弥漫着一股极为刺鼻的味道,甚至他刚把门推开了一条缝,这刺鼻的气体就迫不及待从室内钻了出来,直冲冲地扑进他的鼻腔。

钟野下意识屏住呼吸,却就在这时突然反应过来,这股刺鼻的气味,很像有毒的氯气。

常年在厂区干活,有时难免碰上危险品和危险气体,闻多了就变得格外熟悉。

只是眼下,这氯气怎么会从他家传出来。

他想起临走前倒的那瓶消毒水。

“我.操。”钟野几乎是在反应过来的同一瞬间,就冲进了家门。

他屏住呼吸,用最快的速度打开了家里的所有窗户,潮湿的空气顺着窗户钻进室内,毒气才终于被稀释,腾出了一些呼吸的空间。

即使是这样,钟野仍然被呛得不行。

他弯着腰咳了半天,咳到喉咙和胸腔发紧,眼睛也开始刺痛。

窗户里挤进来的空气还不足以抵挡空气中弥漫的毒气,钟野知道,除非现在去把卫生间里的消毒水都冲下去,否则,单纯靠开窗,等这无风的天气自己把毒气散完,他早死在这了。

于是他摸索着门口的总闸,用力把闸推了上去。

随着总闸“啪”地一声被打开,全屋的灯光都应声亮起。

光明重现,钟野刚想冲去卫生间处理消毒水,却突然发现沙发上,正赫然躺着一个人影。

他心里骤然一惊。

但并不是对家里有人闯入的惊吓。

而是因为那个背影,他实在太熟悉了。

傍晚时分,他刚目送着那个背影离开,现在却看见这背影又躺在了这里。

他一瞬间大脑空白,甚至不知道该有什么样的反应。

“钟临夏!”他冲到沙发旁,用力把趴着的人脸掰出来。

他已经顾不上满屋的毒气,为了借力干脆跪在了地上。

但沙发上的人却始终没有一点反应,任他怎么呼喊拉扯都只是埋着头,趴在沙发上。

他拉着钟临夏的手顿住,那一刻,忽然不知道自己一直以来在恨什么了。

破旧狭小的出租屋,潮湿发霉的梅雨季,他看着蜷缩在沙发上的钟临夏,好像又回到了两个人相依为命的年纪。

他和钟临夏之间,太多好,太多坏,以至于他不知道自己今晚是该当哥哥,还是仇人。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在沙发上投射出一片阴影,完整地笼罩住钟临夏。

下一秒,钟野心一横,手穿过钟临夏的腿弯,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钟临夏比他想象中轻太多了,轻飘飘的,像根野草,好像毒气一吹,就枯死大片。

他抱着人往外跑,眼睛却无法控制地朝怀里看去。

钟临夏脖子上的掐痕还清晰可见,被他狠狠按过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血液凝固干涸在钟临夏脆弱而苍白的脖颈。

脖颈上是一张昏迷不醒的脸,钟临夏眼睑不受控散完眯起,睫毛剧烈颤动着往下压,看上去万分痛苦。

钟野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紧,久久不放。

恍惚之间,他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不久前的那个雨夜,深夜电话如地狱来使,告诉他,你谁都留不住。

怀中人的呼吸越来越微弱,眼皮彻底垂落遮住瞳孔,甚至眉头的皱褶都开始慢慢变浅,下一秒,钟野的手臂一沉,怀里只剩一捧瘫软的肉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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