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窗外传来了淅淅沥沥的雨声。

这一点也不让人感到意外, 这样的天气理应下雨才对,只是那雨声太冷,冷得应景明睡不着。

她躺在床上, 整个人从里清醒到外。

也许是因为并未等来所谓的审判的缘故。

应景明看向那面连接着主卧的墙壁。

自从回到家,主卧的房门就一直关着,里面什么动静也没有。

应景明曾主动敲门, 问里面吃不吃夜宵,也没有得到只言片语的回答。

有那么一刻, 应景明不禁怀疑会不会阮序秋根本就没有回家, 但那是不可能的,脆弱中的她不会想要待在除家以外的任何地方, 即便是和自己同处一个屋檐下。

只是,她为什么什么也不说呢?

也许她还没想好。

需要想那么久么?

大概是需要的。

如果是非要赶走自己的话, 大概是需要这么久的。

不,因为房子在自己的手上, 她一定会选择自己搬走。

已经在看房子了么?

已经后半夜了, 应景明翻来覆去, 仍旧睡不着。

侧卧有个小阳台, 只够站下两个人的那种,她莫名感到喘不上来气,起身下地, 将那扇落地窗打开。

倚靠着栏杆,黑色大衣只裹着一身极单薄的睡衣。

应景明忽然想要抽支烟或者其它什么的,这鬼天气毕竟还是太冷了。

“喂,还没睡啊。”

“睡不着,都怪你,时差倒不过来了。”林绪之真是读博读疯了, 这种话是她以前绝不会说的。

应景明忍俊不禁,笑声轻飘飘地化进雨水里。

那雨水单薄、细碎,拂在应景明的脸上,冷入骨髓。

雨水的那头,主卧的房间窗帘仍紧闭着,黑漆漆的,死气沉沉的。

“你呢?”林绪之又问,“已经被甩了?”

“还没,不过我想应该快了。”

应景明紧紧地盯住那一点,试图透过一点细碎的光影,看见想要看见的人。

“很悲观啊。”

“不悲观不行,她似乎没有理我的打算。”

“就没说上话?”

“嗯。”

林绪之不说话了。

应景明忽然想起来,之前还有一罐啤酒被她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于是将其拿出来打开。

“关于她的那个病……”喝了一口,林绪之终于再次开口,“景明,我还是觉得就这么放着不太好。”

“我知道,等被她甩了之后,我再去问问她的想法吧。”

“诶我说,要是你真被甩了,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

“嗯。”

应景明沉默着。

她并非全无打算,只是忽然想到,粗略一算,这竟然已经是她第三次被阮序秋甩了。

第一次是因为阮妈妈的死,第二次是因为阮序秋突然的失忆,第三次也就是今晚。

应景明从来不是在意这些的人,她知道阮序秋别扭,就算说要分开也并不能代表什么,就像三个月前。

“怎么不说话了?”

“没什么,可能我有点困 。”

“行吧,挂了。”

挂断电话,应景明却没有立即回房。

寒冬的冷雨里,她还是撑着栏杆,漫无目的地发着呆。

三个月前,其实她已经写好辞职信了。

只是在将辞职信递去主任办公室的路上,意外和阮序秋碰上。

她清晰记得那天阮序秋的模样,她的那副正经的姿态,挺直的背脊,却在见到她的瞬间,霎时一紧,像一张被拉紧的弓弦。

就像过去许多次那样,她想避开视线然后擦肩而过,然还没有来,却先一步看见她手里拿着的东西。

接着,阮序秋便以着一种让人不懂的愠怒凝视着她,“你真的要辞职。”

阮序秋这样反问,只是那时的应景明没能理解,她被伤心冲昏了头脑,除了不悦,其它什么也没能看出来。

“是这么打算的,”她说,“我还是希望我们能好聚好散,不想你太为难。”

她自以为十足理性,阮序秋呢,狠狠地瞪着她,然后点头,“行。”

她挤出这么一个字,不等应景明反应,就已极快的速度转身离开,用那种十分用力、十分决绝的走姿。

后来应景明才明白,原来那时她是去写辞职信了。

应景明的那封没能交上去,因为一份临时的工作,或者因为她根本就还没想好,可阮序秋的那份却是切切实实地递到了主任的手里。

那时她究竟是怎么想的?交往七年,那是唯一一次,她一点没能看出阮序秋的心意,

因此上楼之前,她曾打算今晚就算死皮赖脸也绝不能就这么结束。

然而眼下呢,随着时间的拖延,就连这一点,应景明也变得没有信心。

她毕竟不是七年后的阮序秋,她们之间的感情还不算很深,交往的时间算起来,勉强也只有半个月。

区区不过半个月,面对这样自己的欺骗,阮序秋真的还能够像过去那样对她心存留恋么?

***

应景明一宿没睡,直到天亮才稍微闭了一会儿眼。

她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半梦半醒间,她揉着头发迷迷瞪瞪前去开门,却和另一只柔软的手触碰在一起。

那是阮序秋的手,应景明知道,那只可能是阮序秋的手。

她一下醒过神来,顺着触感看去,但那只手已经缩回去了。

那道视线也是,那个人也是。

厕所的镜子前,阮序秋继续刷牙,唰唰唰,假装根本就没有看见她。真是不留一点余地。

“我可听到声音咯。”门外传来明玉愉悦的声音,“还是说我需要避一下,一会儿再回来?”

“别说了,”还有小苏,“我们一定是来得太早了。”她仍旧是怯怯的,声音很低。

应景明收回目光。

她开门笑着说:“不会,你们来得正好。”

应景明让到一边,给小苏从鞋柜里另外拿出一双新拖鞋。

“打扰了。”

“不会,只是我还以为你们会晚上来,所以还没做准备。”

“明玉晚上还有工作,所以就来得早了点。”小苏抱歉地说。

“是的,”明玉脱鞋进来,意味不明地觑了她两眼,“小苏一直怕打扰你们,我还说你们一向起很早的,没想到真的打扰了。”

明玉就像往常一样戏谑着她和阮序秋,其实她应该也像往常那样熟练地笑着应付过去,可是她没有。

她没能忍住向阮序秋投去目光。

阮序秋尚未学会隐藏情绪,此时镜子里反映出的那张脸只是一种冷然的紧绷,一副十分不悦的模样。

应景明呼吸一沉,如若无事地笑道:“什么打不打扰的,别瞎说。”

“哦,我又瞎说了。”

明玉好笑地往厕所看了一眼她姑姑。而阮序秋大概不想并被明玉看出不对,旋即低下头漱口。

应景明连忙将明玉从玄关拉进来,“好了别看了,你姑姑拉屎是不是也要闻闻香不香。”

明玉没有察觉不对,也许以为阮序秋是害羞了,哎哟一声,转头就和小苏说:“你看吧,你们平时就是这样给我撒狗粮的。”

明玉的心情似乎还不错,她拉着小苏有说有笑,说一会儿咱们去买菜,就不劳烦她俩了。

阮序秋全程一言不发,只有那阵水声哗哗地传进应景明的耳膜里,让她益发不自在。

即便她已经不是小孩子,很少应该感到不自在。

今天的一切都是煎熬的,应景明只能主动提议自己和明玉一起,借口是让小苏这位客人留下休息。

“啊?这样不太好吧。”

“我看这样挺好的。”水声忽然停止了,阮序秋透着凉意的声音从厕所传来,“小苏毕竟是客人。”

她缓缓走来,只是依旧不看她。

言罢,又利落地转进厨房打开冰箱,问小苏喜欢吃什么水果。

其实她已经十分努力地微笑,但是显而易见,她不擅长这种事。而她也很聪明,灵活地避开了和明玉的眼神接触。

然而即便如此,明玉也并不打算轻易放过她和阮序秋,买菜这件事最后还是被其主动揽了过去。

两人坐了一会儿就又出门了。

门砰的一关,这家里又只剩下她和阮序秋两个人。

两个早就应该分开的情侣。

应景明站靠着餐桌喝水,那边阮序秋还在切水果。她的动作很慢,应景明知道,她在尽可能规避和自己的接触。

应景明就这样等着她。

其实她有些按捺不住了,想要直接问阮序秋究竟想要什么。

如果她执意要搬走,那么自己也许再没有理由赖在这里了。

笃笃的切水果声戛然而止。

应景明静静地注视着她从厨房走出来。

来到面前,她依旧没看自己,而是放下果盘,垂着眼睫说:“我不想让明玉担心,何况今天小苏也在。”

“我明白。”

话音落下,阮序秋忽然抬头盯向她。

奇怪的是,那道目光竟然是充满质问意味的。

眼镜片下,那双眼睛清凌凌地淬着一点火星子,似乎对她的回答感到不满。

她这是怎么了?

应景明不明白自己究竟哪里说错了,当下只是不由浑身一怔。

这一瞬间,她又只是想要抓住她了。

她想就算是愤怒,她也是渴望着她的目光的。

想要尽可能地拥有她,全然没有冷静可言的那种。

就算被怨恨也无妨。

“应景明!”

回过神,她看见阮序秋正在她的手里轻微地挣扎着,一双浅眉微皱。

自己这又是怎么了,明明决定要忍耐的,怎么真将她抓住了。

“应景明,你给我松开!”她低声怒喝着,挣扎得更加用力。

应景明仍旧不想松手,憋了一宿的话一下子涌到嘴边。

她想要说自己的被逼无奈,想要乞求她的原谅,以及,想要说爱。

然而阮序秋的眼眶却在这时微微发红了,在她明明还什么都没说出口的时候。

“我们回来咯!”

门外,明玉人未到声先至。

她和小苏开门进来,这次她终于察觉了情况不对,站在门口依次打量她们二人,奇怪地问:“姑姑,景明姐,你们怎么了?”

应景明已经极力试图遮掩过去,可是裂隙渐渐地变大,已经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

而为了不至于把这顿饭搞砸,到了餐桌上,阮序秋变得出乎寻常的努力。

她竭尽全力地找话题和小苏聊天说笑,关于学习的生活的,甚至是那些她曾经厌恶的网络话题。

只是因为那份不擅长,故显得尤为心酸。

那份心酸一点一点消磨着应景明的理智。

她实在看不下去了,送走明玉和小苏,便一把将门关上。

砰一声巨响,阮序秋愤怒的质问紧接着响起。

“你这是干什么!应景明,你什么态度!”

“这个问题应该是我问你才对。”

应景明径直反问,没有理会她的气愤。

“阮序秋,你究竟想要什么?”

“你明明都已经知道了不是么?为什么不说?”

应景明已经有所预料了,猜想她会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然而诸多的可能性里,唯独不包含——

拥抱。

狭小的玄关口,阮序秋看着她,忽然就张开双臂抱住了她。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又可以大干一场咯,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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