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阮序秋很快明白了应景明口中的犹豫所为为何。

如果她们的妈妈是同一天生日, 那么也就意味着,她妈是在应景明妈妈生日那天去世的。

这一条信息可以延伸出无限可供联想的可能性,而那些可能性又在阮序秋的大脑里藤蔓一般疯长。

譬如, 也许那天她和应景明亦去参加了应妈妈的生日宴,也许她们两家人根本是坐在一起的,也许还发生了什么争执。

无论如何, 她妈极大可能走得不平静。

这绝不是一个良好的信号。

想到这儿,阮序秋心脏便不受控地突的一跳。

她怔怔地看着应景明。

她本来并不愿深想、甚至提及这个话题, 结果兜兜转转还是绕到了她的嘴边。

她想, 也许是时候该面对这件事了。

去知道妈妈的死因,妈妈死前对七年后自己的那些怨怼。

阮序秋缓缓启唇。

话到嘴边, 应景明却在这时开口打断:

“你陪我参加吧,等参加完咱们就结婚。”

玩笑的口吻, 可阮序秋知道,这一定是她的真实想法。

对于结婚这件事, 她已经说过太多次了。

阮序秋皱了皱眉, “应景明, 你怎么一天到晚就想着结婚?”

“别装了, 你明明也很想结。”

阮序秋更莫名其妙,“我哪里很想结了?”

“就去年啊,结婚的事还是你先跟我提起的。”

应景明笑起来, 说我知道你很渴望家庭的。

说完,在她未着一物的肩头亲了一口,抱住她,和她滚在一起。

阮序秋终于明白过来,这亦是七年后自己的念头。

看着她那张愉悦的笑脸,阮序秋不言不语, 只是默默将其推开,从沙发上起身。

刚下地,又被一条手臂捞了回去。

“再躺一会儿吧。”

应景明声线含糊温吞,透着股撒娇的意味,阮序秋却没心软,而是果断地将她再次拂去。

她一手掩饰着胸前的光景,一手弯腰从茶几上捡起自己的衣服往身上穿,“时候不早了,我下午还有工作。”

浑身都是精油黏腻的触感,阮序秋钻进厕所冲了个澡。

厕所门中间嵌着一块磨砂玻璃,透过玻璃,门外应景明那身影仍旧一动不动,只是看着她。

阮序秋知道应景明奇怪于她突然间的变脸,她不会说的。

她难道应该坦白她开始有些讨厌七年后的自己了么?说出来怕是要遭人笑话。

这人有她自己的办法,傍晚,应景明来约她一起看电影,说是把小苏送的票子给用掉,不能浪费了人家小姑娘的一片心意。

阮序秋拒绝了。

她心里存着不快是事实。为了不在这次课题上出岔子,必须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也是真的,故下班回到家,阮序秋仍旧是埋头苦干,好像一点腾不出空来。

一会儿八点她们小组之间还有一个会议,是关于课题方向以及分配任务的,阮序秋把自己关进房间,特地嘱咐应景明别来敲门。

应景明只是点头,其余什么也没多说。

阮序秋停住脚步看着她。那张脸面对着电视所散发的蓝光,什么表情也没有。

她生气了么?

尽管这一点也不奇怪,她们这才在一起多久,感情理所当然是脆弱的,可她心底还是不免一阵发酸。

她们还能在一起多久呢,如果她消失了,应景明会很开心吧,毕竟她的女朋友恢复记忆了。

阮序秋忽然觉得,兴许工作确实是一点也不重要的,没必要为此和她闹脾气。

但只那么一瞬,那边应景明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懒懒朝她飞来一记促狭而得意的眼神,“看来阮老师也不是真的完全不在乎我嘛。”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阮序秋紧了紧被她抱在怀里的书,不自在地别开视线。

“我没有生气,你别担心。”应景明没皮没脸地露出八颗牙齿,“我毕竟大了你七岁,要是这么容易生气,那真是白活了。”

“随便你,我才不在意。”阮序秋偷偷抹了一把眼下就转身离开。

她莫名地生气起来,具体气些什么却又不明白。

她只想要赶紧躲起来,假装无事发生。

然而刚拧开卧室房门,应景明就已将她拉住。

她的手指很热,很紧。

“你要干嘛啊。”阮序秋胡乱推开那双手,未能得逞,还被逼退到墙角,强行被那双手抓住肩膀转身过去。

那双手捧起了她的脸颊。

二十九岁的应景明就连手掌都透着一股年上者成熟的味道,她的气味,她的温度,慢条斯理地,从容不迫地包容住了她。

阮序秋更想哭了。

她终于明白自己在气些什么,她因自己的委屈而生气,因应景明没能和她一样不安而生气。

“怎么真哭了?”

“都说没有了,应景明,你好烦。”阮序秋瞪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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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景明呢,泪水中模糊的一个人,但五官依稀能够分辨,那绝对是一张担忧的脸。

她一面仔细地用大拇指指腹滑过她的脸颊,一面柔声细语地说:“我跟你开玩笑呢。”

阮序秋气得狠狠地抹了一把眼泪,“应景明,你跟你自己开玩笑去吧。”

应景明又噗嗤一声笑了。

她强行忍住,却在和她对上视线的一瞬,笑得更欢快。

笑着笑着,又将她紧紧抱住,在她耳边说着对不起之类的字眼,仍旧是那种撒娇的口吻。

热恋期的情侣,不论做什么,都会一个不小心扯到那件事情上面去。

已经忘记是怎么开始的了,阮序秋向后靠在门上,一面喘一面用各种能想到的句子骂应景明。

说她有病,说她一天到晚就知道开玩笑,还有那什么结婚,“谁要结婚啊,我才不想结婚,一点也不想。”

说来说去,就是不提症结所在,想来她还没有彻底失去理智。

也不知道应景明究竟觉得哪里好笑,就算是吻她也要忍俊不禁,终于受不了了,俯身堵住她的嘴边,让她发不出来声音。

其实阮序秋真正想说的是,她想要永远也不消失,但那样是不是也就意味着那个承载着她们七年记忆的阮序秋,不复存在。

阮序秋攀上应景明的手臂,应景明的肩膀,应景明的脖颈,尽可能地靠近她。

仔细说起来,那个阮序秋已经有阵子不曾出现了,因为每到阴雨天气,阮序秋就会通宵熬夜顶过去。

她想,如果想要彻底霸占眼下的生活,那她大概需要一辈子这样做。

那样太累了。

阮序秋喘得更加厉害,两眼迷恋,脚后跟颤抖地往上踮。

“应景明……”

“在呢。”应景明低下头来笑看着她。

那二十九岁的手将她的唇捻得酸软。

那二十九岁的手……

二十九岁的啊……

阮序秋没力气了,踮得两膝不住发抖。

忽然一下落下去,差点惊叫出声。

她承受不住,整个人又软倒下去,抓着应景明衣袖的手指一阵红一阵白。

终于从狂潮中回过神来,是她的手机在这时陡然作响。

阮序秋给今晚的线上会议定了闹铃。

“真是昏了头了,应景明,你给我滚开。”

“又让我滚。”

“对,又让你滚。”

“行吧,我这就滚。”

最后亲了她一口,应景明将手一撂,走得格外潇洒。

阮序秋整理衣服,关闭闹铃,最后努力平复呼吸罢,适才回到卧室。

今晚的会议还算顺利,阮序秋的资历浅,更是轮不到她说话,也就没出什么差错,只一点——

会议结束之后,主任单独联系了她。

电话里,那一句话说得意味不明,竟然是让她和谈智青互帮互助,还在最后追加一句:

“小谈虽然年轻,但做事很认真。”

阮序秋听出来了,主任不光要她和谈智青互帮互助,还让她向谈智青学习。

“我是博士,她是研究生,我是讲师,她是助教,这合理么?”

当天夜里,应景明又点了一份夜宵,阮序秋满腔愤慨,一面吃一面继续没完没了地吐槽。

应景明则附和着点头,但实际什么也没说,她吃上头了,顾不上说话。

阮序秋怒:“我问你这合理么!”

应景明满嘴鱿鱼,口齿不清:“不合理不合理。”

阮序秋又开始打转,“可主任这又是为什么?”

应景明仍旧满嘴鱿鱼,口齿不清:“可能单纯是看你不顺眼吧。”

阮序秋眼前一黑,“我真的谢谢你,一句话让我更不开心了。”

应景明还是满嘴鱿鱼,口齿不清:“或者她看出你不对劲了?”

“好了,你闭嘴吧。”

不争馒头争口气,阮序秋生性要强,被这样看扁,气得当晚觉都没睡,而是熬了个通宵查资料做准备工作。应景明没劝她,因为压根不可能劝得动。第二天到校阮序秋照旧上课备课,工作更不可能在这种时候落下。

她的生活益发忙碌。日子一天天囫囵地过去,淮海这湿冷的冬天终于下了第一场雨夹雪。

其实就是雨。那雨能够冷透人的骨髓,阮序秋敲着键盘的手指渐渐地不听使唤了。

她茫然地望着窗外那灰蒙蒙黑压压的天气,不知发了多久的呆,不期然从陈燕哪里听说学姐文秋水已经辞职的事。

什么时候的事?完全不知道。

“就前几天,走的那会儿,主任还把文老师臭骂了一通,闹得挺大的,你竟然没听说?!”

“没有……”

阮序秋呢喃着,怔愣在了原地。

她也不明白自己究竟吃惊些什么,也许仅仅只是因为天太冷了。

怎么会那么冷,冷到她忙中出错,被主任告知:

“阮老师,数据交上来都不检查的么?对照组和实验组的数据弄混了你知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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