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有新衣服的哥哥

出了襄州,往南再走十天,就到了京城地界。

官道越来越宽,路上的车马越来越多,有驮着货物的骡队,有骑着高头大马的锦衣子弟,还有一车一车拉进城的柴炭和粮食。

萧祇把刀从背上解下来,用旧布缠了几道,塞进包袱里。

柯秩屿的药箱也换了个更不起眼的木匣,外面刷了一层黑漆,看着像装茶叶的。

进城之前,两人在城外找了家客栈住下。

客栈不大,但干净,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手脚麻利,说话带着京腔。

萧祇要了一间房,把包袱放下,推开窗户往外看。

城墙上站着兵丁,城门进出的车辆排着队,有兵丁在查验路引。

萧祇转过身,柯秩屿正把药箱打开,从里面拿出几个小瓷瓶,摆在桌上。

萧祇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先找听风楼的人?”

柯秩屿点头。

萧祇想了想:

“拂柳夫人不在京城,她在北地。”

“京城有听风楼的暗桩,找得到。”

萧祇没再问。

柯秩屿既然说找得到,那就找得到。

第二天一早,两人进城。

京城的街道比襄州宽三倍,两边的铺子也更高更大。

有卖绸缎的,卖珠宝的,卖字画的,还有卖西洋钟表的。

街上的人穿得也比别处讲究,绸缎袍子,貂皮领子,连赶车的把式都穿得整整齐齐。

萧祇走在前头,一只手往后伸着,抓着柯秩屿的袖子。

柯秩屿跟在他后面,提着那个黑漆木匣。两人穿过最热闹的那条街,拐进一条巷子,又拐进另一条巷子。

巷子越来越窄,两边的墙越来越高,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青砖。

走到巷子尽头,有一扇黑漆木门,门环是铜的,擦得发亮。

萧祇敲了三下,停了一会儿,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

里面站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短褐,长相普通,扔进人群里找不见的那种。

他看了萧祇一眼,又看了柯秩屿一眼,目光在柯秩屿手里的木匣上停了一瞬,往旁边让了让。

两人进去,门关上了。

院子不大,正对着门的是一间堂屋,堂屋里坐着一个人。

是个中年女人,四十来岁,穿着素净的蓝布衣裙,头发挽着,脸上没什么脂粉。

她看见萧祇和柯秩屿,站起来,

“北地来的?”

柯秩屿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枚铜钱,边缘有一道细痕。

那女人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夫人打过招呼了,你们想知道什么?”

“几年前京城的案子,灭门案。”

那女人看了他一眼:

“你们是萧家的人?”

萧祇没说话。

那女人转身走到后面的柜子前,打开锁,从里面拿出一本簿子,翻了几页,又合上。

“萧家的事,卷宗上写的是一家三十七口被仇家所杀,凶犯全部伏法。

但夫人查过,那几个人不是真凶,是替罪羊。

真正的幕后主使,姓严。”

萧祇的手攥紧了膝盖。

那女人继续说:

“严崇,户部侍郎。

二十年前主管漕运。

萧家灭门案之后三个月,他升了户部尚书。”

“他现在呢?”

“告老还乡了。

三年前,带着一家老小回了老家,在通州买了座大宅子,养着几十个护院,不出门。”

“他住在通州什么地方?”

那女人从簿子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

纸上画着一张简图,标着宅子的位置、周围的街道、护院换班的时间。

“夫人说过这个人,不好动。

他身边有高手,不是江湖上的那种,是宫里出来的。”

萧祇看着那张纸,把上面的内容记住,然后折起来,收进怀里。

“多谢。”

那女人摆摆手。

从听风楼的巷子出来,萧祇没急着往城门口走。

他站在巷口,看着街上的人流,忽然侧过脸,上下打量了柯秩屿一眼。

柯秩屿穿着那身半旧的青布衫,袖口磨得发白,衣摆上还沾着之前在阴山蹭上的一点点泥。

萧祇盯着那道泥印子看了两息,转身往街那头走。

“去哪儿?”

柯秩屿跟上来。

萧祇穿过两条街,在一家铺子前停下。

铺子的门脸不大,招牌上写着“锦绣坊”三个字,橱窗里挂着几件成衣,料子看着不错。

他推门进去。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正拿着尺子给一个胖商人量尺寸,见有人进来,连忙招呼。

“客官想看点什么?我们这儿有上好的蜀锦和苏绣——”

萧祇没听她说完,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径直走到挂着男装的那面墙前。

他的手指从那些衣料上划过,最后停在一件月白色的长衫上。

领口和袖口绣着银线暗纹,不张扬,但细看很精致。

他看了看尺寸,拿下来,转身看着柯秩屿:

“试试。”

柯秩屿看着那件长衫,没接。

掌柜的已经凑过来了:

“这位公子好眼力,这是苏绣的银线暗纹,用的是杭绸,这个尺寸——”

萧祇把衣服往柯秩屿手里一塞,推着他进了后面的试衣间。

等柯秩屿出来的时候,萧祇正靠在柜台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台面。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月白色的料子衬得柯秩屿的肤色比平时更白,银线暗纹在铺子里的灯光下若隐若现。

他的头发还是那根木簪束着,和这身衣服不太搭,但萧祇根本没看他的头发。

他看着领口那截露出来的锁骨,看着袖口收束处露出的手腕,看着腰线被料子勾勒出的弧度。

他看了很久,久到掌柜的以为他不满意,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客官,要不要换一件?”

萧祇把目光收回来:

“就这件。”

柯秩屿站在那儿,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抬手摸了摸领口的暗纹。

“贵。”

“我付。”

不过他还没掏出来,柯秩屿已经将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眉开眼笑,连忙找零。

萧祇看着那锭银子,又看着柯秩屿把找回来的铜板一枚一枚数好,塞回袖子里。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两人出了铺子。

萧祇走在前头,走几步就侧过脸看一眼。

月白色的衣摆在阳光下晃得他眼睛发花,他看了好几眼,才把目光收回来,攥紧了手里的刀鞘。

走出那条街,柯秩屿忽然开口:

“你刚才看了七眼。”

萧祇脚步一顿。

“数了?”

柯秩屿没答,从他身边走过去。

萧祇盯着那个月白色的背影,从领口的暗纹看到腰线,从腰线看到衣摆,嘴角翘起来。

“八眼。”

他追上去,走在他旁边:

“现在九眼。”

柯秩屿没理他。

萧祇把手伸过去,抓住他的袖子。

月白色的布料攥在手心里,滑得像水。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柯秩屿的侧脸,把那截袖子攥得更紧。

两人穿过京城的长街,往城门口走。

没人知道那个穿月白长衫的清冷青年就是北地传得神乎其神的医仙,

也没人知道旁边那个阴着脸攥着他袖子的年轻人,就是杀人不眨眼的影子。

萧祇不在乎这些。

他只知道,这件衣服买对了。

以后要多买几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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