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莫名其妙的痒意

配药的第二天,萧祇照例坐在海棠树下。

石桌上还是那壶茶,那碟瓜子,但陆鹤今天没怎么嗑。

他靠在石凳上,手里捏着一颗瓜子,转来转去,就是不嗑。

“萧兄,你们在北地,见过不少江湖人吧?”

萧祇端着茶杯:

“嗯。”

“有没有那种——”

陆鹤把瓜子扔回碟子里,比划了一下,

“就是那种,看起来普普通通,实际上杀人不眨眼的?”

“见过。”

陆鹤往前凑了凑:

“什么样的人?”

萧祇把茶杯放下:

“看起来普普通通的。”

陆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萧兄,你这人说话有意思。”

他把手缩回去,靠在石凳上,仰头看着头顶的海棠树枝。

阳光从叶子缝隙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一块一块的。

“我小时候见过一个。

卖馄饨的,挑着担子走街串巷,谁都跟他打招呼。

后来有一天,一伙人来砸他的摊子,他把挑子一扔,从扁担里抽出一把剑,把那伙人全撂倒了。”

“然后呢?”

“然后他就走了。

扁担不要了,馄饨也不要了,就那么走了。

后来再也没见过。”

陆鹤把目光从树枝上收回来,落在萧祇脸上:

“我那时候就想,这世上有些人,看着像普通人,其实不是。”

萧祇没接话。

“萧兄,你觉得自己是哪种人?”

萧祇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普通人。”

陆鹤笑了,这次笑得很轻,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答。

他把目光移向正屋,透过敞开的门,能看见柯秩屿站在书案前,正把昨天分好的药材往一个小炉子上放。

顾衍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把蒲扇,递过去。

柯秩屿像是没有看见般,没接。

陆鹤看着那边,忽然开口:

“顾衍这个人,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

在床上躺了半年,差点没救回来。

后来好了,但对药材这些东西特别上心。

他弄这批西域的药材,花了不少钱,也花了不少心思。”

他顿了顿,

“他是真想把这药配好。”

“不是为了救人?”

“为了什么,我也不知道。

他就是那种人,认准了一件事,非得做成不可。

跟你们查那个什么——”

他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算了,不说了。”

屋里,柯秩屿把炉子点上火,把药罐放上去。

顾衍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拿着那把蒲扇,不知道该放哪儿,最后放在桌角。

“先生需要什么,尽管说。”

柯秩屿从木匣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药丸,扔进药罐里:

“水。”

顾衍转身去拿水壶,倒了一碗水端过来。

柯秩屿接过,倒进药罐,动作很轻,没有溅出一滴。

顾衍站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

那双手握着药罐的把手,指节微微用力,骨节突出,皮肤被热气蒸得泛出淡淡的粉色。

顾衍的目光从手指移到手腕,从手腕移到袖口。

月白色的袖口挽起来一点,露出一截小臂,小臂上有一道很浅的疤,颜色比周围的皮肤白一些,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

顾衍看了几息,把目光移开,落在药罐上。

药罐里的水开始冒热气,咕嘟咕嘟响。

柯秩屿拿起一根筷子,在药罐里搅了搅,然后放下,等着。

屋里安静得很,只有药罐里的水声和炉子里柴火偶尔的噼啪声。

顾衍站在他旁边,没说话,也没动。

他的目光从药罐移到柯秩屿的脸上,又移回药罐上。

柯秩屿忽然抬起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透过窗户,能看见海棠树下,陆鹤正站起来,走到萧祇旁边,伸出手去搭他的肩膀。

萧祇往旁边偏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小,像是无意间挪了挪身子,但刚好让陆鹤的手落了空。

陆鹤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收了回去,脸上没什么变化,继续说话。

柯秩屿收回目光,拿起筷子,又搅了搅药罐。

他的动作和之前一样稳,但筷子在药罐里多搅了一圈。

顾衍注意到了,看了他一眼。

柯秩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把筷子放下,从木匣里拿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把里面的粉末倒进药罐里。

那些粉末是淡黄色的,倒进去的瞬间,药罐里的颜色变深了一点。

柯秩屿把瓷瓶收起来,拿起筷子搅了搅,然后把筷子放在一边。

“一个时辰后加第二味。”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陆鹤已经坐回石凳上了,萧祇还是那副样子,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地喝。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石桌的距离,比刚才远了一点。

柯秩屿收回目光,走回书案前,坐下。

顾衍也坐下,两人之间隔着那张书案。

“先生看人的时候,是不是总能看出点什么?”

柯秩屿抬眼看他。

顾衍笑了笑,

“比如,一个人有没有病,病在哪儿,能活多久。”

“不是。”

顾衍等着。

柯秩屿没再说话,低头看着药罐里的气泡。

顾衍也不急,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一下,两下,三下。

节奏很慢,像是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院子里,陆鹤搓了搓手臂。

“怎么了?”萧祇看着他。

陆鹤又搓了搓,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红点,痒得钻心:

“不知道,可能是蚊子咬的。”

他又搓了几下,红点越搓越多,越搓越痒。

萧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陆鹤站起来,把袖子撸上去,小臂上已经红了一片。

他皱了皱眉,往正屋那边看了一眼。

顾衍坐在书案后面,柯秩屿背对着窗户,两人都没往这边看。

“萧兄,我去洗一下。”

陆鹤往后面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你一个人坐会儿。”

他穿过月亮门,往后院去了。

后院有一间净房,是顾衍专门给客人准备的。

陆鹤进去,舀了一瓢水往胳膊上浇。

水是凉的,浇上去的瞬间痒意消了一点,但很快又回来了,而且比刚才更痒。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那些红点已经连成一片,像是被什么东西爬过。

他想起刚才在海棠树下,什么都没碰过。

茶是自己泡的,瓜子是干的,石凳上也没什么。

他又舀了一瓢水,浇在另一只胳膊上。

“奇了怪了。”他嘟囔了一句,把水瓢扔进水缸里,靠在墙上,两只胳膊伸着,不敢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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