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北地寒鸦的当家

酉时三刻,顾衍的宅子点上了灯。

不是那种通亮的,是几盏纱灯,挂在廊下,光晕柔柔地散开,把院子里的海棠树照得像笼了一层薄雾。

萧祇和柯秩屿到的时候,陆鹤正站在门口,手里没拿扇子,换成了一盏灯笼,看见他们从巷口拐进来,把灯笼举高了一点,

“就等你们了。”

萧祇从他身边走过去,柯秩屿跟在后面。

陆鹤把灯笼递给门口的家丁,跟上来,压低声音:

“来了三个人。

两个在北边做皮货生意的,一个说是大夫。

那个大夫话最多,一直在问医仙的事。”

萧祇脚步没停:

“问什么?”

“问医仙师承何处,在北地救过什么人,用的是什么药方。

顾衍什么都没答。”

正厅的门开着,里面灯火通明。

顾衍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鸦青色的直裰,头发还是那根白玉簪束着。

他看见柯秩屿进来,站起来,微微颔首。

客位上坐着三个人。

左边两个穿着绸袍,面皮白净,手指上戴着玉扳指,看着像商人。

右边那个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长衫,四十来岁,面容清瘦,手边放着一个药箱。

萧祇的目光在那个药箱上停了一瞬。

木质的,边角磨得发亮,箱盖上刻着一株草药——不是药王谷的样式,是江南那边常见的纹路。

顾衍请柯秩屿在主客位坐下,萧祇坐在他旁边。

陆鹤在对面落座,给自己倒了杯茶,没喝。

那个灰衫大夫先开口:

“这位就是北地来的医仙?”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落在柯秩屿脸上,又从柯秩屿脸上移到他的手边——那里没有药箱。

柯秩屿今天没带木匣,只随身带了几枚银针。

柯秩屿看着他,

“你是大夫?”

那人点头:

“在下姓方,单名一个仁字。

在通州开了个小药铺,比不上济世堂,但也做了十几年。

世堂的事,听说了。

假药害人,吴德昌该抓。”

萧祇靠在椅背上,目光从那三个人脸上依次扫过。

两个皮货商,一个本地大夫。

商人不像商人,大夫不像大夫。

那个姓方的说话时眼珠转得太快,问医仙的事问得太急,像背过词儿似的。

两个皮货商从头到尾没说过话,只是一杯接一杯喝茶,偶尔互相对视一眼。

顾衍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方大夫一直仰慕柯先生的医术,听说先生来了通州,托了好几个人来问,想见一面。”

方仁连忙接话:

“是是是。

医仙在北地的名声,我在通州都听说了。

活人不医,只医将死之人。

敢问先生,这一门医术,师承何处?”

“自学的。”

方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先生谦虚了。

自学能有这般造诣,那是天赋异禀。”

他把手边的药箱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瓷瓶,双手递过来,

“这是我自己配的伤药,先生看看,指点指点。”

柯秩屿接过,拔开塞子,闻了闻。

瓶口凑近鼻尖的瞬间,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很轻,但萧祇看见了。

柯秩屿把塞子盖上,把瓷瓶放在桌上,

“方大夫这药,用的是北地的配方。”

方仁的笑容一僵,

“先生好眼力,确实是从北边学来的。”

柯秩屿看着那个瓷瓶,

“北地有个规矩,配方不外传。

传出去的,都是假的。”

方仁的手从桌上缩了回去。

两个皮货商中的一个放下茶杯,开口了:

“方大夫,你不是说跟医仙是同门吗?

怎么连配方都认不出来?”

方仁的脸涨红了:

“我——我没说过是同门,我只是说仰慕——”

那皮货商没理他,转头看向柯秩屿,

“柯先生,在下姓孙,在北边做点小生意。

这次来通州,是想请先生看一个人。”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折成长条,隔着桌子递过来。

“这是病症。”

柯秩屿接过,展开。

纸上只写了四个字:经脉寸断。

萧祇的眉头皱了一下。

经脉寸断,不是病,是伤。

能把人伤成这样的,不是普通的刀剑,是内力深厚的高手,一掌拍下去,五脏移位,经脉断裂。

这样的人,要么死了,要么废了。

柯秩屿把纸折起来:

“人在哪儿?”

孙姓商人说:

“不在通州,在北边。

先生要是肯去,诊金随便开。”

柯秩屿把那张纸放回桌上:

“不去。”

孙姓商人看着他,没有急,也没有恼:

“先生不问问是谁?”

“不问。”

孙姓商人把纸收回去,揣进袖子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行,那就不勉强。”

他站起来,旁边的同伴也跟着站起来。

两人朝顾衍拱了拱手,又朝柯秩屿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方仁连忙站起来,把那个瓷瓶收进药箱,跟在后面,脚步仓促。

顾衍没送,陆鹤也没动。

三个人穿过院子,消失在月亮门后面。

萧祇看着那扇月亮门:

“那个姓孙的,是寒鸦的人。”

顾衍把茶杯放下:

“怎么说?”

“他喝茶的时候,右手食指和中指夹着杯壁,不是端,是夹。

那是长年握刀的人才会有的习惯。

他说在北边做小生意,但手上没有茧——不是没有,是磨平了。

老茧磨平,说明握刀的年头很长。”

顾衍点了点头,看向柯秩屿:

“那个方仁的药,有什么问题?”

“瓶口有蜡封,不是他自己配的。

药粉是北地的方子,但少了两味关键的,多了三味没用的。

和济世堂的假药是一个路子。”

陆鹤在旁边听着,把扇子抽出来,在手心里敲了一下:

“所以方仁是寒鸦的人?

来试探你们的?”

柯秩屿没答。

萧祇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里空荡荡的,那三个人已经走远了。

他转过身,

“他们不是来试探的,经脉寸断,不是普通高手能打出来的。

能把人伤成那样的,整个北地没几个。”

顾衍看着他:

“你觉得是谁伤的?”

萧祇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

“不知道。

但能一掌把人经脉震碎的,内力至少练了三十年。”

顾衍把茶杯端起来,没喝:

“那个姓孙的,还会再来。”

柯秩屿点头。

顾衍放下茶杯,看着柯秩屿:

“经脉寸断,能治吗?”

“能,但要看人。”

顾衍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院子里的海棠树在夜风里轻轻晃,几片叶子落下来,飘在青砖地上。

“寒鸦的大当家。

三个月前,在北地和一个人交手,被一掌震碎了经脉。”

萧祇的目光落在顾衍脸上。

顾衍对上那目光,没有回避。

“江湖上没几个人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出手极狠,从不留活口。

寒鸦大当家是第一个从他手下活着出来的人——但也只剩半条命了。”

萧祇的手攥紧了膝盖。

顾衍继续说:

“寒鸦这些天一直在找能治伤的人。

北地的大夫找遍了,治不好。

后来听说医仙在通州,就派人来了。”

“他们想要什么?”

“治好大当家,条件随你开。”

萧祇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

“寒鸦的大当家,当初追杀我们的人里,有他一份。”

柯秩屿没说话,顾衍也没说话。

萧祇转过身,看着柯秩屿:

“你想治?”

“不想。”

萧祇走回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

顾衍把茶杯端起来,这次喝了。

陆鹤坐在对面,扇子搁在膝盖上,看着那两个人,又看看顾衍,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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