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医治完后的相遇

第七天,大当家的腿能走了。

不是利索地走,是扶着墙,从榻边挪到门口,再从门口挪回来。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滚,但他没让人扶。

姓孙的站在旁边,手伸了又缩,缩了又伸,始终没敢碰他。

柯秩屿坐在桌边写方子,写完一张,晾在一边,又写第二张。

墨迹未干的纸上列着十几味药,每味后面都标了用量和煎法,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大当家走完第三趟,扶着门框喘气,偏过头看着柯秩屿:

“先生这几天的诊金,老四跟你谈了吗?”

柯秩屿没抬头,继续写:

“谈了。”

大当家等了片刻,没等到下文,把目光收回去,慢慢挪回榻边坐下。

姓孙的连忙把薄被搭在他腿上。

大当家把被子掀开,看着自己那两条腿。

裤管有些空荡荡的,肌肉已经瘪下去了,但骨头撑得住。

“先生要的是什么?”

柯秩屿把最后一张方子写完,笔搁在砚台上,抬起头:

“严崇跟寒鸦这几年的往来账目。

你们手里的全部。”

屋里安静了一瞬。

姓孙的手停在半空,看了大当家一眼。

大当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先生要这个做什么?”

柯秩屿把那些方子收拢,折好,推到大当家手边:

“那是我的事。”

大当家低头看着那叠方子。

纸是新的,墨是新的,上面的字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他拿起最上面那张,看了一会儿,放下。

“账本在老四手里,明天让他拿给你。”

柯秩屿站起来,把药箱合上,提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大当家在身后说了一句:

“先生不留下来吃顿饭?”

柯秩屿脚步没停:

“不了。”

跨院里,萧祇正蹲在竹子下面,把那几株刚长出来的竹笋拔了,扔在墙角。

他听见脚步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柯秩屿推开院门进来,把药箱放在石桌上:

“明天走。”

萧祇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账本拿到了?”

“等会儿送来。”

萧祇点了点头。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丛竹子。

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有几片落在石桌上,黄绿色的,边缘卷起来。

“大当家伤成那样,谁打的?”

柯秩屿把药箱打开,把里面的小瓷瓶一个一个拿出来检查:

“他没说。”

萧祇看着他。

柯秩屿把一个小瓷瓶对着光晃了晃,又放回去:

“但他看账本的时候,手指敲了两下。”

“什么意思?”

“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

萧祇把手从椅背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柯秩屿把药箱合上,站起来,往屋里走。

萧祇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门没关。

傍晚的时候,四当家来了。

他站在跨院门口,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人手里捧着一个木匣,一个人手里提着一坛酒。

萧祇靠在廊下的柱子上,看着他们走进来。

四当家走到石桌前,把木匣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几本簿子,封面发黄,边角磨损,摞在一起,最上面那本的封面上写着一个“严”字。

“这是严崇跟寒鸦五年来的往来账目。

每一笔银子,每一笔货,经手人,都在里面。”

柯秩屿从屋里出来,走到石桌前,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开。

账目记得很细,日期、数目、经手人、交接地点,一清二楚。

他看了几页,合上,把木匣合上,提着进了屋。

四当家站在石桌旁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把目光转向萧祇。

“先生不看看那坛酒?”

萧祇看了一眼那坛酒。

坛子不大,封着红布,红布上落了一层灰:

“什么酒?”

“二十年陈酿,大当家让我带来的。”

萧祇没有说话,四当家看了他一眼,随后把酒坛放在石桌上,转身走了。

那两个人跟在他后面,脚步声越来越远。

萧祇走过去,把酒坛拎起来,进了屋。

柯秩屿已经把木匣放在桌上了,正把那几本簿子拿出来,按年份排好。

萧祇把酒坛放在桌角,在他旁边坐下:

“四当家说是大当家让带来的。”

柯秩屿看了一眼那坛酒,把目光收回去,继续翻簿子。

萧祇把酒坛上的红布揭开,闻了闻,又盖上:

“是真的,二十年陈酿。”

柯秩屿把一本簿子翻到中间,指着一行字让萧祇看。

萧祇凑过去——那行字写着:通州,严府,腊月初三,白银三万两。

经手人:吴德昌。

萧祇看着那个名字:

“吴德昌,济世堂的老板。

他现在还在逃吗?”

柯秩屿把那页折了个角:

“在,但他会回来的。”

第二天一早,两人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姓孙的站在跨院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袱,看见萧祇和柯秩屿出来,把包袱递过来。

“大当家让送的,路上吃的。”

萧祇接过,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几张饼,一包酱肉,还有一小壶酒。

他把包袱系好,背在身上。

柯秩屿提着木匣,从姓孙的身边走过去,萧祇跟上去。

两人从侧门出去,拐进巷子。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墙头薜荔的声音,沙沙响。

走到巷口,萧祇忽然停下。

顾衍站在巷口,靠着墙,手里没拿扇子,双手拢在袖子里。

他穿着一件竹青色的直裰,头发还是那根白玉簪束着,像是等了很久。

“柯先生,萧兄,恭喜。”

柯秩屿看着他:

“恭喜什么?”

“大当家站起来了,账本拿到了。

你们这一趟,不虚此行。”

柯秩屿看着他:

“你在这儿等我们,有事?”

顾衍从墙边直起身:

“北边来消息了。

三当家带着人往青石镇来了。

不是几个,是几十个。

昨天夜里过了鹰愁涧,最迟明天傍晚到。”

柯秩屿没动,看着顾衍:

“你打算怎么办?”

顾衍把双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我打算在青石镇再留两天。

三当家跟我有笔旧账要算。”

他看了萧祇一眼:

“他手下有个武户的,用大刀,刀柄缠红布。

这个人给了陆鹤一刀。

你们帮帮我,这次算我欠你们的。”

“你欠我们的,已经还了。”

顾衍笑了一下:

“那就再欠一次。”

萧祇看了柯秩屿一眼,柯秩屿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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