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启程通州的两人

天还没亮透,萧祇就醒了。

柯秩屿已经站在桌边,木匣扣好了,正在系袖口的带子。

晨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他手指上,那根带子系得很慢,绕了两圈,打了个结,不松不紧。

萧祇看了一会儿,翻身下床,把刀插进腰带里。

两人出了东厢房。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树冠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几片叶子落在石桌上,还没人扫。

陆鹤从月亮门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在石桌上放下。

“顾衍让我送的,路上垫垫。”

他把食盒打开,里面是几块点心,还冒着热气。

“厨房刚蒸的,豆沙馅。”

萧祇看了一眼,没动。

柯秩屿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板,放在石桌上。

陆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把铜板拿起来塞进袖子里:

“行,算我卖的。”

他往月亮门走了两步,又停下:

“顾衍有事要忙,他说不送了,让我跟你们说一声——通州见。”

萧祇点了点头。

陆鹤走了。

萧祇把食盒盖上,提起来,和柯秩屿往外走。

穿过二门,穿过前院,大门口的石狮子被晨光照得发白。

两人出了巷子,拐上青石镇的主街。

街上还没有什么人,只有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白气,老板正在往锅里下面条。

萧祇把食盒递给柯秩屿,柯秩屿接过,提在手里,没打开。

两人沿着官道往南走,谁也不急。太阳从东边的山脊上升起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碎石路上,很长,很瘦。

走了半个时辰,萧祇回头看了一眼。

青石镇的屋檐已经缩成一条灰线,夹在山影和天光之间。

他转回头,目光落在柯秩屿提着食盒的那只手上。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和昨天在坡上飞针杀人时一样稳。

“那个顾衍。”

柯秩屿侧过脸。

“之前他看你的眼神,像是在看一样东西。”

柯秩屿把食盒换到另一只手上:

“什么东西?”

“说不清楚,但是昨晚他看你的眼神变了。”

柯秩屿没接话。

萧祇把手伸过去,把食盒从他手里拿过来,自己提着。

两人继续走,谁都没再说话。

官道两边的杨树被风吹得哗哗响,叶子翻过来,露出灰白色的背面,像一群扑棱着翅膀的鸟。

顾衍站在书房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陆鹤推门进来,把手里的扇子往桌上一扔,在椅子上坐下:

“人走了。”

顾衍没转身:

“食盒送了?”

“送了。人家给了铜板,当买的。”

陆鹤把袖子里那几枚铜板摸出来,在桌上一字排开。

“三文钱,三块点心。

豆沙馅的,不值这个价。”

顾衍转过身,走到书案后面坐下,把桌上那张地图折起来,放进抽屉里。

陆鹤把那三枚铜板摞在一起,又拆开,又摞上:

“你刚才怎么不去送?”

“不去。”

陆鹤把那三枚铜板收起来,塞回袖子里:

“怕看见什么?”

顾衍看着他,陆鹤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着,陆鹤先把目光移开,拿起扇子站起来:

“行了,我去看看厨房有什么吃的。”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

“顾衍,那个人,跟你不是一路的。

你看多少眼都没用。”

话毕,陆鹤推门出去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

顾衍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想起昨天在坡上,那枚银针从他耳边飞过去的声音——没有声音。

只有风被刺破的微动,然后是对面那个人的惨叫声。

他睁开眼,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他看了很久,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又翻回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但他就是看了。

萧祇和柯秩屿在午时前后到了渡口。

船夫还是之前那个,蹲在船尾抽烟,看见他们来了,把烟杆在船帮上磕了磕。

“两位,回通州?”

柯秩屿点头。

船夫站起来,把缆绳解开,长篙一点,船离了岸。

萧祇坐在船头,柯秩屿坐在他旁边,食盒放在两人中间。

柯秩屿打开食盒,拿出一块点心,递给萧祇。

萧祇接过,咬了一口,豆沙馅的,甜得发腻。

他把剩下的半块塞进柯秩屿手里,柯秩屿吃了,把那半块咽下去,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萧祇:“有点甜了。”

“嗯。”

萧祇把手伸进食盒里,又摸出一块,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柯秩屿,一半自己吃了。

这次的豆沙少一些,没那么甜。

两人把那两块点心吃完,把食盒盖上,放在一边。

船夫在后面摇橹,水声哗哗的,一下一下,和着橹的节奏。

萧祇靠在船舱壁上,闭着眼。

阳光从船篷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明晃晃的。

柯秩屿把从顾衍那里借来的医书从袖子里摸出来,翻开,放在膝上。

他没看,目光落在书页上,手指在书页边缘轻轻划了一下。

萧祇睁开眼,看着他:

“这本书,不是还了吗?”

“还了还能再借。”

萧祇把手伸过去,把书从他膝上拿过来,合上,放在自己这边。

柯秩屿看着空了的膝盖,又看着萧祇。

萧祇闭上眼:“回去再看。”

柯秩屿没说话,他把目光收回去,落在河面上。

河面被阳光晒得发亮,水纹一层一层推过来,撞在船头,碎成白色的泡沫。

那些泡沫在船头周围转了几圈,又散开了,被水流带走。

他看了一会儿,也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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