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赌场柯某的运气

账本抄完用了两天。

萧祇靠在床头,看着柯秩屿坐在桌边一笔一划地誊抄。

他抄得很慢,每一页的字迹都不相同——有的歪斜如童蒙初学,有的潦草似账房先生,有的工整却刻意藏锋。

五种笔迹轮换着用,像是五个人各抄了几页。

萧祇起初觉得多此一举,后来想明白了:

这些东西要送出去,万一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顺着笔迹查到源头,麻烦就大了。

柯秩屿做事,从来不留尾巴。

最后一页抄完,柯秩屿把笔搁下,活动了一下手腕。

萧祇从床上下来,走过去,把他面前那摞抄好的纸页推到一边,拉过他的手。

掌心有几道被笔杆压出来的红印子,指节因为长时间握笔有些发僵。

萧祇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直,从指根捏到指尖,力道不轻不重。

柯秩屿由他捏着,低头看着他。

萧祇没抬头,把他右手捏完了换左手,左手捏完了又把两只手合在一起,用自己的手掌包住,捂了一会儿。

“好了。”萧祇松开手,把那摞抄件拢了拢,码整齐。

柯秩屿把手收回去,活动了一下手指,

“都察院那份,先送。”

“听风楼的人什么时候来?”

“今晚。”

萧祇点了点头,把那摞抄件分成两份。

厚的用蓝布包了,塞进木匣底层。

薄的用灰布包了,放在桌上等听风楼的人来取。

做完这些,他在桌边坐下,和柯秩屿面对面。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接下来,严崇那边怎么动?”

柯秩屿靠在椅背上:

“严崇在通州经营了十几年,根基深。

硬碰硬,我们碰不过。”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要从他身边入手。”

萧祇等着他的下文,

“他有个儿子,严世聪。

严崇对这个儿子看得很重,什么好东西都往他手里塞。

但这个儿子不成器,吃喝嫖赌,样样精通。”

萧祇的眼神动了一下:

“你想动他儿子?”

柯秩屿点头:

“严世聪常去的地方有几处——赌坊、青楼、酒楼。

这些地方人多眼杂,容易下手。

不需要动他,只需要让他欠点东西,或者知道点不该知道的事。

严崇在通州的根基再深,也深不过他儿子捅出来的娄子。”

萧祇把手放在桌上,指尖蹭着桌沿:

“你去,还是我去?”

柯秩屿看着他,

“我去。你坐在赌桌旁边,用不了半盏茶的功夫就会有人被扔出去。

不是因为你找事,是因为你的脸太冷,眼神太凶,没人愿意跟你玩。”

萧祇没说话,他知道柯秩屿说的是对的。

他身上的杀气藏不住,那不是刻意摆出来的姿态,是杀人太多之后渗进骨头里的东西,

像冬天的寒气,从骨头缝里往外冒,怎么都压不住。

“赌坊那种地方,热闹,嘈杂。

一个安静的人反而容易让人注意到。”

萧祇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在烛火下显得比平时柔和,眉眼清冷,嘴唇微抿。

他不是没见过柯秩屿被人注意的样子——在狄府,狄云看他的眼神,他记了好几年。

那种眼神他不想再看见第二次。

但这次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严崇。

他攥紧拳头,又松开。

“我在外面。”

柯秩屿点头。

聚财坊在通州城东,门脸不大,里面却很宽敞。

骰子声、牌九声、叫好声、骂娘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门口的壮汉检查了每个人的腰间,确认没有带刀,才放人进去。

柯秩屿换了一身打扮。月白色的长衫换成了竹青色的短褐,

木簪换成了布带,腰间挂了一个旧荷包,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的是碎银子。

他走进去,在一张牌九桌旁边站了一会儿,看人下注,然后从荷包里摸出一小块银子,放在“大”上。

庄家开了牌,是小。

银子被收走了。

他又放了一块,还是小。

又收走了。

第三块,他放在“小”上。

庄家开了大。

旁边有人笑了:

“兄弟,手气不行啊。”

柯秩屿侧过脸。

说话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绸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手指上戴着两个金戒指。

他的脸圆润,眼睛不大,笑起来眯成一条缝,看着和善。

但柯秩屿注意到他身后站着两个人,穿灰色短褐,腰里鼓鼓囊囊的,不是棍子,是刀。

严世聪。

柯秩屿收回目光,又从荷包里摸出一块银子。

严世聪伸手拦住他,

“别下了,你今天手气不好。

我替你下一把。”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扔在“大”上。

庄家开了——大。

严世聪笑了,把那锭赢来的银子推给柯秩屿:

“拿着,算我借你的,赢了还我。”

柯秩屿看着那锭银子,没拿。

“不用。”

严世聪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

“有意思,别人都是巴不得有人送银子,你倒好,送上门都不要。”

他上下打量了柯秩屿一眼:

“你是做什么的?”

“卖药的。”

严世聪的目光落在他腰间那个旧荷包上,又落在他手上。

那双手修长,干干净净,指甲修得很短,不像卖药的。

卖药的手上应该有茧,有药渍,有被草汁染过的痕迹。

这双手没有,

“卖什么药?”

“跌打损伤。”

严世聪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转身往里面的雅间走,走了几步又停下,侧过脸。

“你叫什么?”

“柯屿。”

严世聪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点了点头,走了。
顶部